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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頓時了然——每月十九,是熒惑星君下界的日子。齊辰和熒惑星的關聯千絲萬縷,熒惑星盛,則他也盛,熒惑星衰,則他也衰。十九當天,自然是最適合他的日子。
“那便沒有顧慮了,再好不過,再好不過!”董主任連道。
“今夜子時?”慧迦道。
“對!”龍牙抱著胳膊點了點頭,道:“子時恰好是那黑氣最為浮躁最蠢蠢欲動的時候,剝離起來也方便,況且子時起,便是十九了。”
“那就這么定了!”董主任道,“小齊,跟我們說說符陣怎么個布置法。”
齊辰點了點頭。
萬靈寺內,眾人已經商定好了大半,正學著布陣的方式。
而萬靈寺外,乃至整個江市、整個大省、整個人間界,都是一片烏煙瘴氣。
一直住在瞿山頂上的老秦大清早收拾了一番,便匆匆順著山路下了山。
他身上依舊貼著一堆符紙,只是在外面加了一件老舊的外套罩著,拎著一個裝著衣物用品的行李袋,在別人看來,他整個人都是灰撲撲的,一點兒也不起眼。
老秦在山腳下走了百來米,找到了公交站,等了沒多會兒便等來了車。
只是那車的每一扇門窗都在冒著滾滾的黑氣,遠遠開過來的時候,幾乎被黑氣罩了一半,老秦跟常人不同,他能看見那黑氣,所以當即便被驚了一跳,第一輛車在他面前停下的時候,他連連擺手,愣是沒敢上去。
那司機白開了門,見他不上車,又將車門關上,轉頭惡聲惡氣地罵了一句:“不上車你站這兒挺尸啊!有病!”
這司機老秦曾經見過,他每月都會下山買點兒東西,大半時候碰到的都是這個司機。這小伙子平日里絕對不是這樣的人,有回老秦的包丟在車上,他還特地把空車開回來。
老秦看著那車籠罩著的黑氣,又把自己身上的外套拉緊了些,隔著外套拍了拍自己胸口上貼著的那些紙符。
可下一輛車依舊是那副黑氣罩頂的樣子,老秦猶豫再三,只得拎著行李上了車。
從瞿山一路開進市中心,車上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擁擠。一個多小時的車程,老秦目睹了不下五次大大小小的爭執,在他下車前,有兩個人因為搶座,拉扯著都要打起來了。
而司機開車也急得很,動不動就急剎又急沖,簡直像是把大半輩子的浮躁氣全攢在今天泄出來了。
可當老秦下了車,穿過街巷,朝自己那老屋走的時候,發現這街上的黑氣絲毫不比車上的輕。
老街巷里本就有些亂糟糟的,早點攤、菜攤、面皮攤擠在那幾條巷子里,擁在居民區樓下,平日里就容易發生口角爭執,今天更是亂成了一團。
老秦拎著行李袋剛擠過一小段路,就聽見后面一陣咣當作響,回頭再看,卻見兩個人搶攤位,把一鍋熱油直接掀了,燙了路過的好幾個人,頓時驚叫、怒罵、哭鬧連成了片。
驚得老秦都不知道作何反應了,他被人推推搡搡地擠到一旁,還被人罵了幾句擋路,不小心一腳踩到了一塊什么軟乎乎的東西上。
他低頭一看,卻見那是一塊扯碎了的包子,面皮和餡兒掉在了地上,可嚇人的是,那被人踩得灰撲撲的面皮上還沾著血,地上也有兩攤沒干的血跡,沾了些在老秦的鞋底上,隨著老秦的步子,在地上又留下了幾處血腳印。
他再不敢停留,匆匆穿過這段烏煙瘴氣的巷子,直奔自己的老房子。
路過隔壁那家的時候,恰好透過窗子,看到那家里的人在看新聞,電視里的聲音透過半開的窗子傳了出來——
主持人用萬年不變的標準播音腔說著各地發生的事件。
老秦忍不住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就聽到某地有人持刀進了學校,砍了數十名老師和學生,有死有傷。醫院也同樣不消停,還有機場、車站……
但凡人多的地方,似乎都陷入了高危當中……
簡直如同煉獄一般,沒有一處是安全的。
第78章
僅僅是幾個小時的功夫,外面就已經亂得根本不能看了。
到處都是事故,救護車警車消防車從清早起便烏拉烏拉全城跑,警笛聲不斷,偏偏那聲音容易引人心慌,本就浮躁的氛圍越來越壓不住,沸水似的翻滾不息。
特處那邊簡直忙成了章魚,人人八只腳都不夠用,從南掃到北,從西理到東,連打個停頓的時間都沒有。
這種情況下,還必須控制人員流動,否則越流動越難規制,自然就亂得更厲害。
于是人間界各處龍槐渡同時拉起禁制,繞城一圈,將各省市之間的一切出入口統統封上。
除了普通人之外,道行比較低的小妖、精怪情況也不樂觀,個個身上也都籠著黑氣,四處撒野,平日性情再溫和的此時都變得異常兇狠。
偏偏這種低道行的精怪數量最大,同時瘋起來一時半會兒根本制不住。
青龍山、普會寺、桃塢當等等看不下去,紛紛出來收收妖。
各地龍槐酒店里裝滿了被臨時丟進來的精怪小妖,清完一個城市便大門一關,二話不說將一眾精怪圈鎖在其中。
可即便這樣,也還是擋不住黑氣對人間的影響。
畢竟那些黑氣曾經就是從人身上來的,所有的陰暗面,所有的怨憎妒惡,都是來自這浩浩人間,只是因為輪回潰散沒能及時消散,積攢成了后來的大禍。
雖然被強行鎮壓了這么多年,這些黑氣回到人間,卻依舊保持著那份本質里的聯系,依附在人身上融進生魂里的速度比眾人想象的要快得多!
一天下來,幾乎處處都是一片狼藉。
到入夜的時候,陰陽交界,那黑氣便更盛了——
外面處處是火光伴著警笛和哭鬧聲,地上血跡斑斑,散落在地的東西被踩得灰撲撲的;江河湖海里,受了影響的精怪翻攪不息,斗作一團,掀起的浪一道比一道高,擋也擋不住地直撲岸邊,淹了大片的城鎮;地底也同樣不太平,巨震不息,隆隆作響,震塌了無數地方……
災禍連連,避無可避。
本該華燈初上的時間,各個城市里卻一片昏暗,電力系統半癱瘓,街頭巷尾完好的路燈所剩無多,震動不息的地面讓人甚至不敢回到室內,偏偏外面又同樣不安全。
加之黑暗本身就會增加人的恐懼和焦躁,放大負面情緒。
一時間,隨著夜色降臨,原本就難以控制的局面變得更加糟糕。
齊辰他們在商議好一切之后,便已各就各位,準備好了符紙朱砂,只等子時——
東面,萬靈寺正殿佛像前,慧迦盤腿而坐,雙目微闔,周身隱隱有金色佛印浮動。他的一身僧袍顏色素淡,皮膚又極白,襯得眉間那枚痣殷紅如血。
在他面前放著一張矮幾,老舊的木質臺面上并排放著四張薄薄的符紙以及一碗朱砂。
南面,海中一群嶙峋的巨石之上,董明波背著手站在巨石尖上,在他身后還站著洪茗、胡易等一干廣和的高層。
不曾停歇過的巨浪一下又一下的撲過來,卻始終打不到他們身上。
北面,云杜山巔,李道長和師弟沈鶴,帶著一眾門下弟子,從最高峰上飛身掠下,如同謫仙一般,在落云臺上站定,滾了銀邊的道袍在風中翻飛不息。
沈鶴拂塵一甩,變成了一柄長劍,背在手后,他抬頭看了眼天際,而后沖李道長點了點頭。
而西面的瞿山……
山下是一片混沌的人間,山上是沉寂了太多太多年的古樓。
樓前的山崖邊,齊辰和龍牙并肩站著。
一個抱著手臂,周身刀光流轉;一個手里松松地握著一支筆,筆尖火光忽隱忽現。
“時間快到了。”齊辰朝天上看了一眼。
龍牙點了點頭,沖山下抬了抬下巴:“早收拾早消停,還能過個幾百年的太平日子!”
他這話剛說完,山下濃滾滾的黑氣陡然翻騰得更厲害了,狂風驟然而起,生生將遮天蔽日的濃云掃開了一絲,天邊一顆泛紅的星辰顯露出來,像是籠著一層熒熒火光。
子時已到,風云翻涌,熒惑星現。
東南西北,四方同時而動。
慧迦眉目一動,睜開眸子抬頭望了一眼殿外,而后抬起左手,腕部一個使力,清瘦的手背上筋骨突起,猶如他那顆眉間痣一樣殷紅的血珠便從中指指尖涌了出來,一滴一滴落在了盛放著朱砂的那盅小碗里。
他周身的佛印隨著滴落的心頭血,漸漸變得明晰起來,金色的佛光順著滴落的血珠,也都融進了那一碗朱砂里。
他雙唇輕動,無聲地念著經文,血珠和佛光隨著他嘴唇的開闔,越流越快,而他眉間的那點痣也變得愈發殷紅。
待那一碗朱砂被血浸透,慧迦垂下目光,勁瘦的手指輕輕端起那只小碗,右手食指在其中攪了攪,便以指帶筆,在薄薄的符紙上落下了第一畫。
指尖和符紙相觸的那一瞬間,巨大的金色佛印從他心口浮出來,順著他飛快劃著的手指,落在了那一張薄薄的紙面上。
接著是第二個佛印,第三個佛印……
越來越多的金色佛印接二連三地從他心口浮出,又接二連三地印在了符紙之上,速度越來越快,最后幾乎連成了一條金練。
那是承載了慧迦百年功德的佛印。
在這一方破舊的殿宇內,在漆色斑駁的佛像前,在這個昏暗得只有兩盞燭光的環境下,傾瀉而出,一點兒猶豫都沒有。
而南海之濱,董主任手里的四張符紙已經并排浮在了面前。
他一向規規矩矩,溫吞得簡直有些憨厚了。
此時畫起符來也一樣,他借身后胡易的手在指尖劃了一道深口,淋漓的血便從他倒懸的指尖滴成了一串,落在他另一只手里端著的朱砂中。
他執掌廣和千年,壓住手下一干兇兵利器,倒不是武力上比龍牙、洪茗他們出挑,而是靠的這一身厚實的功德。
這恰好中和了那些兇兵利器的兇煞血光之氣。
此時,那些功德也同樣從他身體中涌了出來,和他的人一樣,帶著溫厚的光,朱砂混為一體。
他抽了一支看上并不起眼的狼毫,飽蘸了一筆血朱砂,落在了第一張符紙之上……
終年積雪不化的云杜山巔,李道長和沈鶴同時飛身而起,一個拍出符紙,甩出朱砂,另一個長劍一劃,以劍代筆,劍尖當空劃過,一滴不落地接過和了血的朱砂,帶著一身功德印,在符紙上畫了一起來。
那符文極其繁復,卻一筆也不能斷,何時重頓何時提轉一處也不能出差錯,必須一氣呵成。
畫符這件事對云杜山門下的人來說,再嫻熟不過。
更何況李道長和沈鶴在云杜山一眾人之中又是佼佼者,更是精通此道。[http:]百度云搜索引擎,找、找電影、追劇。
兩人如同兩片流云,配合得極為默契,金色的功德印將他們圈繞在其中,幾乎晃花了人的雙眼……
而瞿山頂上,齊辰還未抬筆,就被龍牙一刀柄撞在手腕上,撞得他手指一松,那支筆便落在了龍牙手里。
“我說過了,這回我來——”龍牙冷哼一聲,搶過筆的同時還不忘瞪了齊辰一眼,而后抬手甩出一張符紙,整個人化作一道金色的刀光,裹挾著那只筆尖沾了血朱砂,帶著瑩瑩火光的筆,落在符紙上。
齊辰奈何不了他,只得抬手握住那只裹著龍牙刀光的筆,在符紙上揮毫起來。
兩個人的意識都融在了每一筆中。
齊辰甚至分不清哪一畫是他在主導,哪一畫是龍牙刀光在主導……
可筆尖卻絲毫不見亂,一筆一劃,行云流水,龍飛鳳舞,半點兒猶豫也沒有。
繁復的符文早已印刻在他們腦中,此時畫起來自然也不費功夫。
片刻之后,四方同時停筆,一掌將第一張符紙拍出!
流動著血色紅光,承載著萬千功德的符紙同時落地。
只聽四方地面一陣隆動,猶如一條巨龍在地底翻滾,天際風云翻涌,電光乍現。
萬靈寺前,沉寂了不知多少年,落了厚厚一層灰的古鐘突然在風中顫抖起來,帶著隱隱的嗡鳴聲,那聲音似乎有著某種力量,一圈一圈暈散出去,顫動了好一會兒后,在第一道驚雷劈下的瞬間,古鐘突然“當——”的響了一聲,深沉厚重,就像是擔了萬千生靈在身一樣。
古鐘聲循著它固有的頻率,沉緩地響著,一聲一聲,震懾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