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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fù)責(zé)人告訴他，紙坊每年會留存一批古藝宣，便于和來年的紙張對比，以保證出品的穩(wěn)定性。這種內(nèi)部消息，外人很難知道，多虧這次徐運墨找對人來相求，才破例為他勻出部分。

老紙價值更高，徐運墨心想周奉春這個人情出得大了，欠他的可不止一頓飯那么簡單。

返程當(dāng)天，徐運墨感謝紙坊相助，這一單做成，真正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這句道謝是真心實意。

負(fù)責(zé)人笑說徐先生你是個守信用的，談價格也老實，以后有生意，我們多合作——哦對，還要謝謝老劉介紹呢，下回我去上海，喊上他一起吃個飯，就去他小友那個飯店，叫什么，小如意？

第14章

心太軟

阿嚏。

夏天梁忽然打出一個驚天噴嚏，嚇得旁邊抹桌的嚴(yán)青連連拍胸口，憂慮地詢問他最近是否太累，休息都不夠時間。

沒事，夏天梁揉鼻子，可能有人背后說我壞話。

嚴(yán)青笑了，說你倒心大。

童師傅從后廚聽見這句，伸長脖頸湊過來：“伊不是心大，伊根本就是沒心事！”

喔唷差不多了，都說幾天了。夏天梁無奈，自從知道是麒麟小館找自己麻煩，他花了點功夫調(diào)查背后人物，得到的答案和預(yù)想分毫不差。

如果只是同行競爭，夏天梁自有辦法，但麒麟背后的這個人不太好對付，他決定暫時采取拖字訣，以不變應(yīng)萬變。

員工沒什么意見，除了童師傅。老頭氣得跳腳，說都到這個節(jié)骨眼了，你還不和你師父告狀！

他在崇明種菜種得開開心心的，干嘛打擾他。

算你狠，那你摒牢，永遠(yuǎn)不講，等天天倒閉了再告訴他。

行行行，夏天梁什么都應(yīng)，哄人回去燒飯。又指揮趙冬生，說清運車馬上過來了，你抓緊把垃圾拿出去。

他幫對方開門，經(jīng)過澗松堂的店面，里頭仍舊寂靜如死。

最近99號著實太平，有時候閑下來看商戶群，夏天梁沒見到徐運墨發(fā)的小論文，還有點恍惚。

聽周奉春傳來的信息，徐運墨已經(jīng)順利拿下訂單，人留在安徽處理事情，不確定什么時候回來。

——這事真要瞞住木頭？

——當(dāng)然是不能講。

那晚老馬走后，夏天梁找周奉春了解情況，知曉徐運墨正為一筆紙張生意發(fā)愁。自己是不認(rèn)識什么當(dāng)?shù)毓S，所幸在小如意那么多年，也算積累了不少資源。老劉過去是小如意的常客，每次宴請，總找夏天梁訂座擬菜單，他記得對方常在安徽跑動，抱著試試看的念頭求個人情，沒想到這位老客人不僅人脈廣，還念舊，說如今去小如意不見夏天梁，頗感惆悵，遂賣了他一個面子。

怕徐運墨不樂意，他請周奉春切勿說出實情。

周奉春好笑，說你們兩個人也真有意思，給對方幫忙搞得和地下黨接頭一樣，到處找人中轉(zhuǎn)。

彎彎繞繞也算一種樂趣，某人喜歡，夏天梁可以奉陪。

中午飯點，難得市監(jiān)局今天不上門，天天迎來一波客流小高峰，座位幾乎坐滿。夏天梁忙著接待，有客人看會菜單，抬頭，被什么嚇一跳，急忙喊老板，你們門外杵著一個什么東西？

夏天梁循聲望去，黑色頭發(fā)雪白面孔，徐運墨回來了。

剛剛跑完長途，他臉色稍顯疲憊，但神情仍是冷峻，正戒備地看著天天的那扇玻璃門，仿佛洪水猛獸。

平日沉悶的人，穿衣服也是相似風(fēng)格，徐運墨黑色高領(lǐng)衫外邊還裹一層圍巾，把脖子堵得嚴(yán)嚴(yán)實實，大衣牛角扣也是全部扣緊，雙手放進(jìn)衣袋，直挺挺站在飯店門口。

倒完垃圾回來，趙冬生還以為碰上假人模型，等看清是徐運墨，當(dāng)即問：“耶，徐老師，您老今天又有啥問題？”

徐運墨沒理他，抬起一雙烏黑的眼睛，死死望向夏天梁。

他想干什么？

一時間，店內(nèi)眾人屏住呼吸，紛紛猜想徐運墨上門的真實目的。

不曾想那張冷冰冰的嘴里居然蹦出三個字：“來吃飯。”

哈？趙冬生不敢置信，連嚴(yán)青也驚訝萬分，抹布差點擦進(jìn)桌上盤子。

還是夏天梁先發(fā)話：“坐吧，徐老師，想吃什么？”

天天的玻璃門像是某種結(jié)界，徐運墨看半天，最終眼一閉，推門而入，表情頗為視死如歸。

夏天梁忍住不笑，將他帶到空座位，同時翻開菜單介紹。天天的菜單結(jié)構(gòu)清爽，分成冷盤、熱炒、湯羹、點心、酒水五個類別，時令小菜單獨一頁，簡潔明了。

講完之后，徐運墨看了五分鐘，仍是一言不發(fā)。夏天梁主動問：“你口味有沒有偏好？”

“沒有。”

“想要炒菜配飯還是單點主食？”

“都行。”

夏天梁眉毛一揚，“明白，那就上八個冷盤八個熱炒。”

“可……那么多？又不是吃年夜飯。”

原來你在聽。夏天梁笑起來，露出兩邊虎牙，“這樣吧，飯還是面，你選一個。”

徐運墨想了想，“飯。”

“肉還是魚。”

“魚。”

“忌口有嗎？”

徐運墨搖頭。

夏天梁刷刷寫字，“好了，我點什么你吃什么。”

他扔下這句，將單子送去后廚。徐運墨來不及追問，周圍幾道視線交替打量，偶爾竊竊私語，他聽不真切，只好耐心端坐。

頭一次進(jìn)天天，環(huán)境非常陌生。過去還是金魚店的時候，徐運墨來過幾次，四處都是魚缸，滿地積水比澗松堂還陰濕，隔壁老頭子行動遲緩，喂金魚的手都抖花花的。

天天截然不同，這里運轉(zhuǎn)快速，也亮堂許多，就和夏天梁一樣，講不完的話使不光的心眼。

回上海之前，紙坊負(fù)責(zé)人告知徐運墨，牽線者并非周奉春，而是徽商以前在小如意認(rèn)識的忘年交，姓夏。

麒麟小館那件事，老馬多半沒管住嘴。夏天梁借周奉春來傳話，估計是顧慮自己的自尊心。如若最早聽說是走夏天梁的關(guān)系，他大概率是寧愿不做這筆生意，也不愿領(lǐng)這份情。

夏天梁有時確實很會猜他心思——但有必要嗎？和他沒關(guān)系，幫不幫，根本沒差別。

你來我往這種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一旦開始，就意味著關(guān)系的深入。

……這人真的很煩。

夏天梁鼻癢，差點又是一個噴嚏，幸好中途忍住。

回來時，他手上兩個淺盤，擱到徐運墨面前。

第一道干煎小黃魚，賣相漂亮，六條炸得金黃的小黃魚疊成兩排，像極六枚油光锃亮的小金條，挺括飽滿。

第二道咸肉菜飯，香則香矣，但混著飯粒的菜葉黃拉拉的，看起來不甚吸引人。

見徐運墨遲遲不動筷，夏天梁了然，向他解釋，有些店做菜飯是把菜和飯分開，青菜炒熟之后混到煮完的飯里，菜葉看上去綠油油的好像新鮮，實際吃進(jìn)去飯是飯菜是菜。天天用的是老式做法，咸肉炒出油水，再放青菜和泡好的大米，放進(jìn)鋁鍋燜一刻鐘，這樣出來的菜葉容易變黃，賣相雖然一般，但我拍胸脯保準(zhǔn)，絕對好吃。

他給徐運墨遞勺，旁邊有位客人聽了，笑說：“我跟著小夏，從小如意吃到天天。一道菜飯，小如意是金頭銀面，金華火腿、湘西臘肉、廣式臘腸三位一體，春天加筍丁，秋天換小芋艿，米要選頂級越光米，再用土鍋燜煮，一碗下來，汲取大千世界的山野精華，謂之‘如意奇珍’。”

接著點了點自己面前那道吃了一半的菜飯，“可天天呢，就三樣?xùn)|西，尋常大米，菜場咸肉，加點本地矮腳青，拿回來用鋼鐘鑊子一燜，吃到底下還有飯糍，就像小時候家里窮，用煤球爐子小火慢慢烘出來的一樣，是正宗‘咸酸飯’。

對方說到這里，哎一聲，似在感慨：“小如意的金頭銀面雖好，但奇珍哪能每天都吃。要我來選，還是這碗小老百姓的咸酸飯吃起來有滋有味。”

一碗菜飯，這么多講究。徐運墨聽得云里霧里，還是夏天梁打岔，朝客人說你別逗他了，吃個飯還讓人家學(xué)習(xí)。

客人哈哈一笑，不再多說，專心扒飯去了。

夏天梁回過來，歪頭注視徐運墨，目光誠摯，意思是你快吃呀。

徐運墨沒轍。他向來不喜歡菜飯，覺得青菜放在飯里總有股去不掉的苦腥味，眼下卻是停在杠頭上，只能勉為其難舀一勺送到嘴邊。

入口方知自己錯了。咸肉炒過出油，吸飽油脂香氣的飯粒油潤分明，燜成黃色的矮腳青更是極具迷惑性，沒有絲毫土腥，軟糯清甜，威力非凡。

徐運墨停一停，接著連吃幾勺，直至挖空中心，露出底部飯糍，金色脆香可口。

舌頭突然變得極度貪吃，封存的口腹之欲被輕易挑起，爭先恐后要喚醒更多體驗。他夾起小黃魚，少許椒鹽粉調(diào)味。天天的大菜師傅水平高超，一條魚連頭帶尾沒有半塊肉煎散，咬下去聽見牙齒摩擦發(fā)聲，連骨頭都酥脆無比。

兩分鐘過去，夏天梁抱著手臂，問怎么樣。

徐運墨停下，沉默半晌，答：“蠻好。”

蠻字用得到位，透著點不愿意承認(rèn)，又不得不承認(rèn)的意思。夏天梁笑意濃濃，像是得了天大的表揚，他沒有多留，放徐運墨一個人安靜吃飯，轉(zhuǎn)去服務(wù)其他桌客人。

徐運墨用余光觀察：夏天梁與每桌客人都認(rèn)識，可以精準(zhǔn)叫出對方姓名，牢記喜好，點菜下單還會開兩句玩笑話，不過火，總能引來笑聲陣陣。

人是趨光動物，本能就是會向太陽或火堆這樣散發(fā)光和熱的東西靠近。如果有誰能讓大家開心，不斷提供能量，那么所有人圍繞他，似乎也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難道是自己近視，所以看不清——徐運墨，你想什么？人心隔肚皮，怎么可能輕易看透。

來天天吃飯，只是用行動代替道謝，沒有其他意思。

徐運墨按捺住情緒，一餐結(jié)束，他結(jié)賬，夏天梁說不用啦，我講過的，徐老師你愿意來吃飯，我不收錢。

又是小恩小惠？徐運墨不吭聲，掃二維碼轉(zhuǎn)賬。

夏天梁眼珠轉(zhuǎn)一圈，問：“開發(fā)票嗎？要的話，你把抬頭發(fā)我。”

他再次在微信上發(fā)出好友申請，徐運墨頓一頓，按屏幕的時候手指一斜。

夏天梁手機顯示“已通過”，他抿唇，說剩下菜飯和小黃魚我?guī)湍愦虬又页鏊芰虾校b好后交給徐運墨。

“我送你出去。”

徐運墨認(rèn)為此舉有些多余，“我就在對面，你不用送。”

“每個客人我都送的，”夏天梁說，“還是你想做例外？”

徐運墨直覺這句話是圈套，但細(xì)想也找不出問題，只好隨夏天梁去了。兩人推開天天的玻璃門，從99-2號到99-1號，兩步距離花費數(shù)月時間。

進(jìn)澗松堂之前，徐運墨聽見身后的聲音：“有空再來，徐老師，下次試試我們冬天的時令菜，晚點食材下市，這幾道可就吃不到了。”

扭頭剛想說什么，夏天梁已經(jīng)回去。對方背影輕快，厚夾克飄出一枚襯衫衣角，隨他走路的動作蕩來蕩去。

原地站了幾秒，徐運墨低頭看手上的塑料袋，忽然口齒生津——他久違地感覺到了饞。

下次去吃，不如自己帶個飯盒。

……打包環(huán)保。

作者有話說：

心太軟就是糯米紅棗。

第15章

紅燒劃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