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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安陽這一耳光下去,所有人都驚懼的低下了頭。
唐其琛只覺得眼前一片眩暈,氣昏了頭,人沒了理智,殘忍的話確實太傷人了。他被打清醒了,躁意和恐懼慢慢撫平,眼底只剩無邊的寂靜和黑暗。他看了眼溫以寧,心里又悔又氣,復雜的情緒撕扯攪弄,他太陽穴突突的疼。
唐其琛沉默的轉過身,靜靜的走出了房間。
暴風雨之后的寧靜,壓抑的讓人窒息。
景安陽的掌心還在微微顫抖,但她不后悔。平靜著聲音,只對溫以寧說了句:“其琛擔心你,嚇壞了。但他方式欠妥,是他的錯。你放心,在這個家,我還是能為你做主的。”然后嘆了長長的一口氣,無奈道:“休息吧,不顧孩子,也顧著自己的身體。”
門關上,落針可聞。
沒多久,溫以寧就懵懵懂懂的站起身,連鞋都沒穿,追著走了出去。
===第159節===
唐其琛待在書房,一個人坐在那兒,他埋著頭,雙手插|入頭發,一下一下沉重喘息。聽見門開的動靜,他疲倦的側過臉看了一眼。溫以寧和他對視,于心有愧又滿含擔心,眼巴巴的愣在原地不敢靠近。
唐其琛沒說話,又把頭低下來。
片刻,溫以寧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沒有猶豫的抱住了他。
溫軟的雙臂圈住他的后腦勺,讓他的臉靠著自己隆起的小腹。溫以寧一下一下撫摸他的頭發,短短的,噴了發膠,有些扎手。
唐其琛右耳貼著她的腹部,他緩緩閉上了眼睛,沉聲說:“對不起。”
同時,溫以寧也說:“對不起。”
唐其琛肩膀一顫,然后嗓子更嘶啞了,“接到電話的那一刻,我真的要死了。”
說完,他眼淚就流了出來。
這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在她面前泣不成聲,心碎的像個差點失去珍寶的孩子。
溫以寧什么話都說不出了,只是把他抱得更緊。
兩個人依偎在一起,天地之大,彼此都是對方的人間避風港。
久久之后,溫以寧的肚子忽然動了一下,很明顯,很奇異,像是一只魚挨著唐其琛的臉悠悠滑過,隔著一層皮脂,送了他一個含蓄羞澀的親吻。
唐其琛一愣,猛地抬起頭。
溫以寧也是驚奇萬分的和他對望。
安安靜靜的。
十幾秒后,又是一陣小魚滑過,這次方向相反,第二個吻從里而降。
溫以寧了然,說:“孩子們在動呢,跟他們打個招呼吧。”
唐其琛眼眶紅透,用盡全身的溫柔,啞聲說:“爸爸會用一生來保護你們三個人,我愛你們的媽媽——很愛很愛。”
作者有話要說:
晚了晚了,抱歉啊。
收尾階段了,有點難寫。
第62章
歲月共白首(4)
[vip]
歲月共白首(4)
書房的門沒有關,
敞開在那兒,外頭明晃晃的光亮隔著門,
像是劈開的兩個世界。
景安陽站在門口,她本意是放心不下來勸和,
但看到兩人相擁的場景,
便怎么也邁不出腳步了。
她離開的時候,轉身的時候迅速抹了把眼角的淚。
晚上,兩人就留宿在了家里,
唐老爺子去了西山,小半月才會回,唐其琛的父親在晚上八點多的時候從學校回來,
唐凜穿著立領polo衫,
鼻子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儒雅翩翩。他待人很和氣,
一聲“以寧你好”喚得渾厚自然,如溫厚的冬日暖風,拂去了溫以寧的緊張。
教她意外的是,他與景安陽的夫妻關系竟異常融洽。
景安陽對著丈夫,
也少了素日端著的嚴厲,
溫順平和,
談話時的神色都不自覺的放軟。
等她轉過頭來,就瞧見唐其琛正看著自己,
心領神會的勾了下嘴角,妙不可言。
唐凜坐了過來,
對溫以寧說:“是其琛做的不大氣,無論如何,他都不該那樣對你發脾氣。”說罷,他側了側頭,神情與語氣都嚴肅了幾分,對著唐其琛道:“你如今的身份角色不一樣了,脾性是該收斂著點,再大的誤會也不許用這樣的方式來溝通。傷感情也傷身體,你是男人,是一家之主,是以寧今后的依靠,這份責任你要擔起來,明不明白?”
唐其琛對父親是很尊重的,他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唐父是個很沉淀的人,談吐張弛有度,不會讓人覺得刻意,但道理卻看得透透徹徹。唐其琛身上鮮有一般世家子弟乖戾囂張的習性,多半是在父親身上耳濡目染學來的品質。溫以寧卻聽得耳朵發了熱,心里的愧疚按奈不住,明明不是這樣的,眼下卻全成了唐其琛的錯。
她主動道歉:“伯父,是我沒有做好。”
景安陽煮了一壺水果茶,親自端了過來,聽見這話也沒借題發揮,還是那句話:“女人懷著孩子很辛苦,不關別的原因,你自己顧著身子就好。”
她把溫以寧的那只杯子倒得多一點,輕輕推到面前,語重心長的說:“喝吧,養神的。”
溫以寧端著杯子,視線垂在杯口,眼睛被熱氣蒸得濕濕潤潤。
怕她不自在,坐了沒五分鐘,唐其琛就牽著她回了房。
客廳里,兩老伴獨處。
景安陽這才幽幽嘆出心里的不安,“嚇死我了,在馬路上那樣跑,被車撞了怎么辦?”她現在想起還是心有余悸,捂了捂胸口,“那一跤摔的也是菩薩保佑沒出什么毛病,真要有個什么。”
唐父打斷她的念叨,坦然道:“真要有個什么,那也是其琛的命數。”
景安陽不再提這茬,總歸是不吉利的,她又想起另一樁煩心事,“這兩人孩子都有了,也不提辦婚禮的事兒。別人都問過我好多次了,明面兒上關心,其實全是探風頭來的。我每回問琛兒,他都閉口不談。這算怎么回事?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唐家虧待姑娘,說我景安陽對媳婦兒苛刻。”
唐凜聞言一笑,“說的都是實話。”
景安陽氣沖沖的瞪眼:“胡說!”
“怎么轉性兒了?當初攔的最兇的可是你。”唐凜客觀道。
這話一出,景安陽自己也泄了氣,神情似有無奈和反思,嘆了口氣說:“我能有什么法子?為琛兒好,他不要。不要就不要吧,知道我這當媽的脾氣,多磨個幾回我還能不同意?他犟,太犟了。活脫脫的把自己的身體弄成那樣。”
回憶起當時的醫院,景安陽神色哀戚難忍,仍是萬分后怕。她搖了搖頭,認命道:“剛剛我在書房門口瞧見兩人那樣抱著,我就不心酸么,罷了罷了,媳婦兒是他自己選的,過日子的是他們倆。”
唐凜呵笑,“早該有這份覺悟,多省心了。”
景安陽對著丈夫瞪眼,“你找個做父親的也不勸勸!婚姻大事,就算不辦婚宴,證還是要領的吧!由著琛兒任性,我在這家還能不能說上話了。”
唐凜對這些東西看得很開,“只要兩人有心,天南地北都能在一起,沒有感情,十把鎖也鎖不住。還有,以寧家里發生了那樣的事,她沒心情也很正常。你聽我一句勸,別去干涉。”
===第160節===
景安陽哪怕心有不甘,也不會再說什么了。
這是溫以寧第一次來唐家,晚上自然不會再折騰的跑來跑去,唐其琛洗完澡出來,上身沒穿,頭發滴著水,電話正好響了,他一手接電話一手擦頭發。溫以寧便走過來,安靜的拿過毛巾,示意自己幫他擦。
唐其琛順從的坐下,聽柯禮跟他匯報公事。
溫以寧的動作很輕柔,毛巾的一面濕了,就換另一面給他。她很喜歡唐其琛的頭發,從發質到發型,干脆利落很體面。她起了頑皮心思,掌心在他頭上蹭了一把,然后彈指把水珠甩在了他臉上。唐其琛偏頭躲了一下,“盛通的人事組織架構不行……”
電話還在繼續,他面不改色,抓住她的手指,送進嘴里含了又含。
過了電,溫以寧半邊身子都麻了。
偏偏這人正襟危坐,精英范兒維持得妥妥的。
溫以寧自知不是他對手,也不再打擾他,一個人坐去了床上。唐家現在這棟別墅其實住的時間也并不是太久,在法租界那邊還有一棟宅子空著。唐家祖上也是四處遷徙,東西南北都留下過發展的足跡,至今在香港淺水灣還留著幾棟房產。他們這樣的家族財富產業驚人且低調,到了一定境界,淡薄名利,是真真兒的在做實業發展,利國利民的長遠眼光。
唐其琛這臥室更簡單,除了床和一張中型書柜便再無累贅。溫以寧從書架上隨手找了一本書看。五個多月的雙胎肚子跟一般的單胎也沒太大差別,套了件唐其琛的外套一遮,人還是纖細偏瘦的。
唐其琛講完電話,穿好衣服走過來,往床上一躺,然后枕在她腿間問,“他們還會動么?我可以再跟他們說說話。”
溫以寧笑了,“他們懶的,真的很少動。”
“看來隨你。”唐其琛把臉偏向她腹部,伸手輕輕摸了摸。
從這個角度,能看到他左半臉上還有微紅的印痕,景安陽那一耳光打的再輕也收不住勁。溫以寧心里泛起澀,下意識的碰了碰他的臉,小聲問:“還疼么?”
唐其琛握住她手腕往下挪,按在自己心口揉了揉,帶著笑,“沒這里疼。”
好一會之后,溫以寧說:“你起來。”
唐其琛照做,“嗯?”
剛直起腰,溫以寧就撞進了他懷里,聲音隱約變了調,“老板,抱抱。”
唐其琛愣了下,很快允準,沉聲說:“好,抱抱。”
兩個人靜靜依偎。
溫以寧聞著他衣服上清爽淡雅的沐浴香,連呼吸都平穩的多。壓在她心頭的銹跡鐵板開始隱隱松動,底下藏著的嗔怨愛憎破殼探頭,慢慢有了傾訴的欲望。她的眼睛盯著前方的某一處,虛虛緲緲兀自出神。她說:“我媽年輕時候,對我爸爸是一見鐘情,其實我爸長得也不是很帥,但她一眼相中,不管不顧的賠上自己半輩子。我爸沒錢,仗著一副還過得去的皮囊,也就稀里糊涂的把我媽騙上了道。我記得小時候他們經常打架,可兇了。我媽看著瘦弱,但打起人來不要命,那么長的刀。”溫以寧伸手比劃出一截長度,“沖過來就朝我爸脖子上砍。你猜我爸怎么對付?他嚇死了,直接把旁邊的我給舉了起來攔在前面。那刀刃割了我左邊的羊角辮,差一點點就被削了頭。”
唐其琛手心一顫,堪堪穩住,然后撫了撫她的頭頂心,一下一下的。
溫以寧的語氣越發坦然,字字句句都很平靜,“后來他們每回吵架,我都本能反應的先將妹妹藏起來。我到初中的時候成績都很不好,后來有天我實在受不了了,我發誓我要離開這個環境,我不想一輩子毀滅在這兒。高中三年,我就是這么苦讀出來的。我大二那年吧,我爸爸工傷事故,死在了水電站,高壓漏電引起的火災,他被抬出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黑炭。單位賠了點錢,但我媽對我一直不怎么舍得,她喜歡打牌,開始賭博,整晚整晚的麻將聲。我跟她的關系從小就不好,我是恨過她的。”
溫以寧說到這,緩緩閉上了眼睛。
她停頓,唐其琛也不開口,耐心的守著,等著,掌心時不時的撫摸她冰涼的手背。
“我恨她的莽撞,恨她的粗魯,恨她的市儈,恨她的游手好閑,我看不上她賭博掙的錢,我也唾棄她那些牌友,我不想回那個家,我不喜歡家里餿掉的空氣。所以我在暑假寒假拼命打工賺錢,我不是勤快,我只是執拗的想證明給她看,沒有她,我能活得更好。”
溫以寧的哭音漸漸起了勢,但她眼睛里是干燥的,沒有一點濕潤的跡象。她以為她忘記了那些年月,她最排斥的人和事,到頭來,其實早就深深在她的生命里烙下了印。她的腦海像是在播放一部陳年老電影,缺失的,破碎的,殘忍的,不忍碰觸的,一幀一幀的畫面從血肉筋骨里挑了出來,那是她成長之途上腐壞的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