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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以寧懷抱最后一絲希望給楊正國打去電話,但對方直接掐了。就這么重復三遍,溫以寧忍著身體的不適決定去找他。從電梯口出來,李小亮就跑到她面前,稍顯緊張把人攔住,“寧兒,你去干嘛呢?”
溫以寧一點也不奇怪他為什么沒有走,繃著臉,神情分明是動了怒,她心灰意冷又空虛無助,冷冰冰的三個字:“你騙我。”
李小亮被擊倒的潰不成軍,多少年的感情了,這么在乎的人劃出了決裂的界限,他難受得要命。但不占理的話也不敢反駁,這個關頭甚至一個字都不敢亂說。李小亮本就不是巧舌擅辯的人,可也不敢讓她出事,只得死死攔著人把好話說盡,“你別激動啊寧兒,千萬別自己嚇唬自己,說不定真的只是出去旅游了,個把禮拜就回來了。”
溫以寧推搡他,眉眼間的焦慮風雨欲來,是真著急了,語氣拔高:“你走開!”
李小亮怕碰到她,手腳不敢使勁兒,跟在后頭苦苦勸慰:“好好好,你情緒平穩點成么,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好不好?”
他飛快把車鎖按開,扶著她的肩膀就把人送進了副駕,溫以寧喘著呼吸倒是沒再掙扎。李小亮不敢再逆她的意思,說往哪兒開就只管照做。清民路的整條巷子都是小飯館和路邊攤,這個城市底層的特殊風景線,來這兒吃飯的多是附近建筑工地上的工人和出租車師傅,八塊錢一個盒飯,支幾張小木桌坐滿了人,生活不容易,都有各自的酸和澀。
溫以寧找到楊正國的時候,他剛吃完最后一口飯,這個高大老實的中年男人在看到溫以寧時,反應平平,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冷漠。溫以寧叫他楊叔叔,他也沒一句搭理的徑自去買單。
溫以寧搶先一步要幫他付錢,“我來。”
楊正國擋了把她的手,“不用。”
溫以寧堅持,對飯店老板說:“收我的,我是零錢。”
結果楊正國比她還犟,力氣肯定比女人大,就這么稍用力把人往一邊撥了下。他沒什么故意,但身高體重在這擺著,這一撥還是很有分量的,恰好溫以寧站的地方是一層矮臺階,人虛虛晃晃的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幸虧李小亮在旁邊扶了一把,但小亮老師還是嚇得半死,控制不住火氣沖楊正國嚷:“別推她行么!她懷著孩子呢!”
楊正國愣了愣,嘴唇都有點抖,說話斷斷續續的,“對,對不起啊。”
溫以寧顧不上,心里掛念著江連雪,急急問:“楊叔叔,我媽媽不見了,您告訴我她去哪了行嗎你”
楊正國飽經風霜的眉間擰出一道極深的豎紋,神情又變得冷淡了,他反問:“你個做女兒的都不知道,我又有什么資格知道?”
這話無疑是戳了溫以寧一刀子,扎得她心里難受的很。
姑娘有苦難言,郁悶不堪,憋著的情緒全寫在了臉上。楊正國默默挪開眼,鞋尖用力磨著地上的一塊小石子,忽然說:“你媽媽騙了我。”
溫以寧抬起頭。
楊正國的聲音像是冷硬冰面,你能聽出冰面裂開的動靜,“她就沒想跟我好好過日子,這女人心太狠,對人跟玩兒一樣。她接觸我,不過是想利用我。”
溫以寧恍然,“利用什么?”
楊正國看著她:“她知道我能找到關系,她想讓你進三中當老師。”
溫以寧堅決反駁,“我媽不是這樣的人。”
楊正國悲涼地笑了下,神情之中全是克制和隱忍,但多余的話沒再說,只三個字:“你不懂。”
這是他和江連雪之間的事兒,一把年紀,不該矯矯情情的再計較什么愛恨情仇,都是半邊身子埋進黃土堆的人了,能有個合適的伴侶真真誠誠的結個緣,那就別無他求。楊正國對江連雪是有真心的,他覺得,哪怕不想在一塊,坦坦白白的說出來都沒什么,男人的肩膀又不是不能扛事。可偏偏江連雪用了最侮辱人的一種方式來斷了他的念頭。一個多月前,她挽著一個油頭粉面的年輕男人的胳膊,愉悅且殘忍的告訴他,自己當初不過是看他老實才答應處一處,本來想著能蹭他的關系再幫女兒弄份老師工作,現在也不必了,說自己女婿有錢,兩人回上海定居,她就用不上楊正國了。
當時的畫面歷歷在目,這個女人一言一行都是下了十足分量的鶴|頂紅。
楊正國覺得自己這顆心在人世沉浮遭遇了那么多事兒,對很多東西早看淡了,但到了江連雪這里,還是戳了自尊傷了心。
當然,這些后續他不會告訴溫以寧,說出去干什么呢,只會徒添自己的可憐和難過。
楊正國趁著溫以寧發愣的時候就要走,這個老實的男人神情落寞的像一座垮掉的大山。溫以寧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人還是懵的,“楊叔叔,您最后一次見我媽媽是什么時候?”
楊正國似乎并不想回答。
溫以寧聲音哽咽了,“求您告訴我,她不見了,真的,我沒騙你,她真的不見了。”
楊正國皺著眉頭,似乎在審視她話里的可信度。
溫以寧鼻子吸了吸,眼淚就跟著掉了下來。
他眼睛眨了好幾下,不可置信,“這,這真的不見了?”
溫以寧從楊正國這里得知,他最后一次見到江連雪是一個月前,這下也沒辦法再隱藏,只得將江連雪對他的言行都說了出來。溫以寧聽著,面無表情,看起來是安然無事的。但李小亮在一旁卻膽戰心驚。
她越平靜,就越是暴風雨的前奏。
李小亮顫著聲兒叫她:“以寧,你,你別多想啊。”
溫以寧緩緩搖了搖頭,然后轉過身。
楊正國在她身后,“誒,小溫,你也別有心理壓力,你媽媽也不欠我什么,反正過日子嘛,合得來就過,合不來也不必要負這份責。這跟你們小輩沒有關系,生活本來就是這德行。”
溫以寧一個人往前走著,像是沒聽見。
李小亮是真急了,追上她,“你別這樣啊,說句話行不行?悶在心里頭算什么?”
===第154節===
小亮老師爽朗慣了,沒太多婉轉的套路,想到什么說什么,語氣一著急就不太好聽,剛想說,你再這樣我也沒法兒向人交差——溫以寧突然望著他,一雙眸子清清冷冷,“所以,你那天為什么要騙我?”
李小亮徹底歇菜,暗叫不妙,怎么把這茬事給忘記了。
溫以寧也不再追著要答案了,因為從小亮老師的表情上,她全明白了。
“你別拉我。”她甩開他的手。
李小亮猶豫了一下,沒松。
“別拉我!”溫以寧音調拔高,一張臉既有憤怒也有無助,眉間全是支離破碎的痛色。
李小亮只得松了手,安靜的跟在她后頭。
溫以寧又回了家,這一次寧靜全無,她把家里的柜子抽屜都扯了個底朝天,這是新家,東西本來也不是很多,一些票據和說明書散了一地,客廳翻完,她又去江連雪的臥室,有兩個抽屜在衣柜的下面,她就雙膝跪在冰涼的地面,彎著腰去翻。
李小亮忍不住了,架著她的肩膀硬是把人從地板上拽了起來,“你能顧著點自己嗎?啊?!地上多涼不知道啊?”
溫以寧掙扎,“放開我,你放開我!”
李小亮真快被她給折磨死了,不敢使力氣,又不敢放手,僵持著一個平衡點他背上都急出了一層汗。“好念念,你是我祖宗行了么,我求你心情平復一下行不行?”
溫以寧就真的沒再亂動,順著他的身體往下靠,平平穩穩的坐在了床邊。
李小亮喘著氣兒,護在她兩側的雙手好半天都沒放下,確定她是真的沒偏激的意圖了,才松口氣跟著坐在了旁邊。靜了一會,他主動坦白:“半個月前我就發現不對勁了。有次我學校發了兩箱血橙,我爸媽不愛吃酸甜的東西,我就拿來給江姨。但敲了半天門兒都沒回應,我給她打電話也提示關機。連著三天我都過來了,都沒人在。”
李小亮嘆了口氣,人也壓抑的很,“沒敢跟你說,怕你著急。但我去報警的時候,行不通。因為江姨的電話斷斷續續是有通話記錄的,人并不是失聯狀態,不給立案。”
溫以寧恍然大悟,細想一下,其實在上周以前,江連雪和她都有很薄弱的聯系,只不過微信回的時間太晚,可她并沒有給自己主動打過電話啊。
“電話是打給秀松阿姨的,已經問過了,秀松阿姨早早搬去廣州和兒子媳婦一塊住,江姨給她打電話就是普通的問候,別的什么都沒有說。”
溫以寧知道這位秀松阿姨,很小的時候見過,是她們那棟老樓里的鄰居。很和藹心善的一個人,也是當時為數不多和江連雪交好的朋友。她早已遠離故鄉,去更好的環境中頤養天年。溫以寧太陽穴脹痛,腦子被用斧頭劈開一樣,人特別難受。
她有點受不住,手虛虛握成拳,一下一下的揉自己的頭。李小亮欲言又止,感覺說什么都蒼白無力。
房內的空氣黏稠安靜得幾近可怕。
李小亮看了好幾眼,終于小聲提醒:“手機響很多遍了。”
手機擱在床上,屏幕朝上,唐其琛的電話就沒有停過。
溫以寧卻像沒聽見,忽視得一干二凈。她低著頭,眼睛也閉著,眉間的波折卻越來越深。電話終于不再響,她也猛地睜開眼,轉過頭看著另一個方向。
那是梳妝臺下的一個小抽屜,溫以寧記得以前是上了鎖的,江連雪沒少嘚瑟,說自己的私房錢都鎖里頭了。溫以寧離開家這么些年,對這些一直不太上心,加上江連雪胡說八道的本性,一句話八分假兩分真,根本算不得數。溫以寧拉開衣柜,在一個裝著雜物的絲絨袋子里翻出了三四把零散的鑰匙,然后一把一把的去試開鎖。
到第三把時,鎖開了,抽屜拉開,她手腕都有些發抖,把里面的一個塑料袋拿了出來。
塑料袋里裝的藥,亂七八糟的藥。三個壓癟的包裝盒,一堆大小不一的棕色藥瓶。各種說明書是全英文的,溫以寧一眼就看懂了。那幾個單詞像是一把頭頂懸梁的冰刀利刃,繩子驟然斷開,冰刀從她的頭頂心刺進身體,把她劈成了兩半。
溫以寧手在發抖,捏著說明書一個字一個字的看。藥還剩下小半瓶,江連雪并沒有帶走。她低著頭時,長發柔柔順順的遮住了臉,李小亮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覺得人狀態又不對勁了。
“寧兒?”李小亮剛喚了聲她名字,溫以寧就崩潰了。
她側過頭,眼眶紅的像染了血,震驚和悲痛纏繞,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李小亮嚇著了,“天,怎么了?這藥,這不是□□啊。”
溫以寧聲音啞的全然變了調,似哭不像哭,一個字一個字像是被錘頭活生生砸出來的,“這藥,這藥是甲磺酸伊馬替尼片。”
李小亮徹底懵了。
兩人去了h市的第一人民醫院,溫以寧掛了血液科的號,其實什么都已明明白白,但依舊執拗的想要一個確切的答復。出診的醫生是名副主任醫師,一看就很肯定的說:“治白血病或者是血液腫瘤的,看這剩余的量,病人吃的劑量應該不是很大。”
李小亮怕溫以寧崩掉,一直按著她的肩,問醫生:“病能治么?”
“那要看具體病情,一般情況是可以放化療,再配合吃藥控制住,至于是否需要骨髓移植等其他治愈方式,因人而異。不過這個病是長久攻堅戰,病人本身在治療的過程中會很痛苦,治療周期也長,費用比較貴,要進行手術花費就更多了。”
醫生剛說完,就有人推門進來。
李小亮回頭一看,差點沒跪在地上,“操!總算來了!”
唐其琛一身風塵,呼吸沒喘勻,外套擱在手腕上,白襯衣后腰的位置都隱隱被汗浸透。他視線逐著溫以寧,焦急和擔心言不由衷。小半天時間,打的電話一個都沒有接,他能不擔心么!原本下午是要接待省國土局過來視察的領導,這種會晤唐其琛缺席不得,但他實在放心不下,人親自趕了過來。
再好的脾氣也壓不住這種擔心,唐其琛見著溫以寧的一剎那,覺得心臟跟脫了一層肉似的。不是沒有介意,不是沒有火氣,這種情況任何一個做丈夫的都受不了。但溫以寧的臉色實在太差,更讓他心寒的是,她明明看到了,卻一臉冷漠的又把視線挪開。
唐其琛耐著性子走過來,低聲對她說:“念念,你出來的時間太久,折騰一天,你要休息。”
溫以寧也沒抗拒,坐在凳子上卻也不起身。
唐其琛繼續好言好語,“你還有要問的,跟我先回上海,我陪你去老陳那仔細問好不好?”
溫以寧木著神色,眼神空洞無魂。
唐其琛握住她冰涼的手,心里沉了沉,語氣堅持了一些,“你懷著孕,待在醫院對你身體沒好處,我顧著你,不要求你也顧著我,但我求你了,你能不能顧一下小小唐?”
大概是那聲小小唐觸動了溫以寧的情緒。她順從的站起身,唐其琛把她護在懷里走出了醫院。
老余開著公司的公務車去機場接客戶,賓利送去做養護,唐其琛的路虎是柯禮開來的,他就等在外面。溫以寧跟孤魂一樣沒了主心骨,坐上副駕癱軟的像一株沒有生命力的枯萎植物。唐其琛坐到另一邊,本能的要去握她的手。可手還沒碰上,將將停在半空,溫以寧就把自己的手收進了口袋里。
她不讓他碰。
唐其琛抿了抿唇,也不說話,朝她坐近了些想抱她。但溫以寧沉默的往車門邊靠,這下再看不出來也不可能,她是有意的。
車內氣壓太低,連一向擅于滋潤氣氛的柯禮都不敢開口。
沉默一路,三個小時后進入上海城內。
唐其琛臉如冰霜,壓抑克制得已然到了極限,他扭過頭,無奈的問:“你真不打算跟我說一句話嗎?”
===第155節===
溫以寧臉色發白,毫不退卻的跟他對視,“有什么好說的?說你是如何瞞著我,如何騙我,如何阻止我回家嗎?”
唐其琛心底一沉,語氣溫和了些,“念念,有話好好說。”
“有什么好說的?我哪一句沒說對?”溫以寧腦子一團亂,這一天的消息接收量太大了,樁樁都沉重的讓人透不過氣。她無解,無頭緒,無能為力,淤積在心口成了一灘爛泥,堵住了所有情緒,理智下線,只想找一個發泄的出口。
現在的她是不冷靜的,任何一個詞都能煽風點火讓她爆炸。
唐其琛肯定不會與她起爭執,他只是擔心她的身體狀況,再多的指責都能往他身上倒,接著就是。
可溫以寧的情況比他想象中還要激烈,她眼中含嗔含怨,話一股腦的說了出來:“你和李小亮串通起來瞞著我,騙我,其實你們早知道了對不對?我要回家,你攔著不讓,我每次覺得不對勁,你就說我多想,你就是別有用心!”
唐其琛克制著,耐著心思解釋:“好,我做錯了,我向你道歉,是我不對,是我有失周到,是我不該擅自做主。我做的不對,我現在請你原諒我,只要你情緒別這么激烈,可不可以?”
開著車的柯禮猛怔。他跟了唐其琛十年,無論工作生活,甚至對親人,唐其琛何曾有過這么低聲下氣的時候。
可惜溫以寧并不領情,人在陷入走投無路的死胡同時,會變得短暫失控和崩潰,她開始流眼淚,忍了這么久終于決了堤,“你憑什么不告訴我,你憑什么做你以為正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