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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到了路邊,緩緩停下。方然然下車后有些眩暈,剛才喝了點紅酒,現在臉頰還有些燙,風一吹倒是很舒服。
賴明杉在車窗后頭同她道別,走之前他忽然饒有興趣地看著方然然說:
方然然,我有時還挺好奇,到底會是什么樣的人能得你青睞。
方然然轉身,沒有回答。她聽見車子離開的聲音漸漸消失在了遠處,而小敏食堂的卷簾門拉到一半,想也知道,那個于小敏恐怕還在里頭。
她站在那,站了好一會,吹了陣風,這風似乎在不斷提醒她冷靜、冷靜點。
方然然深吸口氣,她彎下腰來到店內,進來的那一刻她好像隱約聽見了被嚇到的一聲呀,但眼睛抬起來的時候,于小敏已經回到平時那副樣子,略顯驚訝地看著方然然。
于小敏手里還拿著一罐啤酒,她的食指扣著拉環,似乎單手就能開掉它。
許是喝了點酒,于小敏終于對她說出了久違的第一句話,而這第一句話就是:
......被抓到了。
她紅著臉,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方然然這才意識到,于小敏并不記得那個爛醉如泥的夜晚,也不記得她的逃跑。
這倒是讓方然然松了口氣,她點點頭,移開視線說:
沒事,我不會告訴姜聆羽的。
方然然的視線在店里尋找,于小敏只穿了件貼身的背心,她趁方然然移開視線后就有些慌張地套上了一件外套,然后她看著手里的啤酒發呆,最終還是嘆一口氣,沒有開掉它。
在找什么?
于小敏把啤酒放在桌上,走過來問。真古怪,明明白天的時候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好像她們之間真有什么矛盾似的,可現在卻又平常到了極點,方然然現在已經完全不明白于小敏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既然她表現得這么平常,那方然然也只好扮演著最普通的自己,她于是抬眼,直視著于小敏說:
一些書,還有我放在這,忘記拿走的一件外套。
于小敏聞言愣了一下,她知道方然然平時在店里幫忙會在空閑時間看上幾本書,有的書看完了,她就放在了店里不再拿走,偶爾沒帶書過來的時候也會拿起來翻上幾眼。
而她那件外套,是有一次她來到店里的時候發現于小敏睡著了,于是就為她披上,最后也沒有拿回去。
那些時候她之所以不拿,是因為她每天都會來早餐店,所以沒那個必要,她總得回來的。
那么,為什么現在又要拿回去了呢?
于小敏。
方然然抬眼,不對,她忽然自顧自輕笑了一下,糾正了自己的稱呼:
老板娘,我現在有很多事情要忙,沒辦法再來店里幫忙了。不過我們之前商量的那些事情,我會把它們都整理出來發給你,你可以再看看有沒有什么能夠參考的。
方然然邊說邊走了過去,她把被于小敏放在柜子里的書抱在懷里,再從一旁拿起自己的外套,最后她走到門口,轉過身來看著于小敏。昏暗燈光下,于小敏這才注意到她劉海的變化,頭發好像也比之前長了些。
就在這一刻間,方然然好像從一個小孩突然成長為了能夠同自己平等對視的大人。她永遠游刃有余,可以不慌不忙地說出任何話語。這樣的她說謝謝你這段時間對我的關照,說再見,好像誰都無法阻攔。
而于小敏站在那,一言不發,只是看著方然然再一次彎下腰,離開了店里,留給她一個沉默到令人窒息的空間。
她在方然然離開后一剎那張開了嘴巴,很輕很輕地說:
方然然,不要走。
她把這話說出口了嗎?還是,她只是在心里這么呢喃了?所以誰都聽不到,方然然當然也聽不到。就連于小敏自己其實都沒有聽到,她說不要走,不要走,方然然,留在這里
陪著我。
而那個方然然則停在了街邊,她抱著懷里的外套,轉過身來看著自己在這忙碌了好幾個月的小敏食堂。這里有很多回憶,好的壞的,痛苦的,令人心動的。有她,還有于小敏。
這些,她現在都要舍棄掉了。
臨走前方然然低頭嗅了嗅懷里的外套,明明是自己的衣服,但外套上卻充滿了于小敏的氣味。她閉上眼睛,把臉龐埋進外套,耳旁似乎還能聽見那一聲小孩。
第66章
記憶中父親只同我牽過一次手。那是個陰雨天, 肅穆的西裝,蔥郁的山頂有一片墓地,從山下往上望的話, 可以看見灰白色的建筑被鑲嵌在山里,隱藏在云霧中。
奶奶的葬禮安靜舉行。結束后, 父親看著站在那里不動,一句話也不說的我, 他伸出手, 忽然對我說,下山的路很陡。
我本想說,我上來的時候誰都沒有攙扶我,有點累, 但我做到了。那么你也沒必要牽著我下山。
可我還是什么都沒說,只是攥住他寬大的手掌,快快地跟上他的步伐。
父親的步伐不會遷就我, 他永遠那么快,我永遠只能看見他的背影, 而非同他并肩。
快到山腳的時候, 我聽見他喃喃著說:你的手和你母親一樣冰。
我于是抬起頭看向他可我沒有再看見父親, 我看見的是于小敏。她無奈地笑著說,小孩,你的手為什么總是這么冰,總是暖不起來?
我嘆一口氣, 看向眼前綿延無盡的道路。然而這條路在我不知不覺間延長了起來, 好像不管怎么走都走不到終點。時間凝固,這里只有我,于小敏, 我們緊緊牽著的手,還有樹木簌簌的聲響。
以及我幾不可聞的一句:
或許是因為你牽住我的時間還不夠長。
所以冰塊沒來得及融化,外殼又重新結成了一層層冰。
當方然然睜開眼睛時,她看見窗外燦爛明媚的陽光亮晃晃地灑在自己身上,而她仍然抱著那件外套,緊緊地,眼角分泌出了令人生厭的淚水。
她閉上眼睛,試圖回到那條山間小路。
當關不語第十次偷偷看向姜聆羽以后,姜聆羽故意唰地一下扭頭看向她,被抓包的關不語臉紅了起來,攥著筆的手也顫抖了一下。姜聆羽見狀更覺得好笑,她從旁邊拿起一片蘋果塞進關不語嘴里,然后問:
有話就說,不許總是偷偷看我。
偷偷的不可以,那光明正大的就可以嗎?
關不語嚼著蘋果,想著這種沒所謂的事情。她還沒吃完嘴里的蘋果就含含糊糊地張口說:
姜、姜聆羽,你你最近學習怎么樣了。
姜聆羽順了下自己的頭發,她看向桌上的卷子,她這幾天又做了套模擬卷,成績還可以,但也說不上有多好。她這么如實告訴了關不語,關不語于是長嘆了一聲,接著若有所思地移開視線:
那我還是先不說了。
關不語。
姜聆羽抬手捏她臉頰,語氣威脅,關不語的雙肩耷拉下來,這個角度可以看見她嘴里的蘋果被塞到了一旁,鼓鼓囊囊的,像只小松鼠。
也沒什么就是方然然最近好像心里有事,連題都不教我了。我也不好意思問你學習壓力又大,所以我、我現在有好多好多題都不會......
說罷,關不語抬眼又偷偷看了眼姜聆羽,姜聆羽聞言失笑,她搖搖頭,伸出手拍拍關不語的腦袋。
問我就好了。你沒準還會問到我也不知道的問題,教一個人學習也相當于復習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