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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有一個碎裂開的陶土花盆。
剛有花苞冒頭的茉莉,安身立命的住所被摔成一地碎片,無衣蔽體般露出部分可憐的根莖組織。
“他把我給潤宜種的花弄壞了!”
原惟看向跟來的傅潤宜,“什么情況?”
這種小事傅潤宜一點也不想跟原惟說,但是阿同找到得力幫手般的氣憤訴苦,讓她不得不回答,否則阿同可能會把一件小事講得很嚴重,像要為花報仇一樣。
“樓上掉東西下來,不小心砸掉花盆了。”
給那個男人遞衣服的時候傅潤宜沒提花盆的事,她怕對方是故意為之,到時候打著主動賠償的幌子卻來糾纏不休。
“沒關系的。”傅潤宜說,又安慰阿同,“不要生氣了,我之后換個花盆就好了,我保證你下次來,花就好好的了行不行?”
還沒進門時,原惟看著這個高個小男生,就發現了一些異常,這時阿同用力擰著臉,露出不符合年齡的不情愿表情,嚷著“我不要你辛苦”,原惟更確定了。
阿同執拗地說:“我不回家了,我要等他下班回來找他算賬!”
“阿同!”
看著傅潤宜束手無策,原惟幫著勸了一句:“傅潤宜不會辛苦,我幫她換,可以嗎?”
阿同頓時安靜下來,認真看向原惟,用肉眼迅速評判了一下眼前人的可信度,他的聲音和情緒都緩下來,跟原惟確認:“真的嗎?你一定要幫潤宜。”
傅潤宜想打斷他們的對話,但又怕刺激到阿同,一時既為難又尷尬,她看著原惟,小幅度擺了擺頭,示意他不必答應。
她想試著開導阿同,但還沒來得及出聲。
原惟先說話了。
“一定。”
原惟冷靜說話的音色有一種不摻情緒的客觀,當他開始引導,則會有發人深省的效果,“我答應的事一定會做到,但是,你不可以再這樣,你有沒有發現,你不聽話,傅潤宜也會很辛苦?”
阿同聽后陷入愣怔,過了一會兒,他扭頭看著傅潤宜,很自責地垂下嘴角,“對不起,潤宜。”
傅潤宜對他說:“沒事。”
散落的碎土已經掃拾起來了,雖然二樓的陽臺很大,但是三個人站在這里也不像回事,傅潤宜提醒阿同:“阿同,你去看看衣服和床單洗好沒有可以嗎?”
阿同一聽,欣然跑去做事。
傅潤宜回客廳,取來一只手表遞給原惟。
傅潤宜大學選修過法律課程,隱隱還記得一條,場地負責人對場地的安全負有保障義務,如有意外事故發生,也要承擔相應責任。
所以她很客氣地對原惟說:“我已經簡單查看過表,好像沒有壞,但如果哪里出現問題了,我可以賠償。”
原惟答:“行,有問題我會聯系你。”接著拿出手機,“加個微信吧,到時候方便找你。”
傅潤宜的表情有片刻呆滯,雖然她沒有逃脫責任的想法,但是原惟這么嚴肅,也在她意料之外。
不過,她很快想通了。
這塊表具體價值幾何她不清楚,可她知道這個牌子沒有便宜的表,稍有劃傷可能都損失不小,需要有人來為損失負責。
“好的。”傅潤宜試著說,“我掃你吧?”
原惟沒什么表情地說行,點開自己的微信頁面,等傅潤宜拿手機掃了一下才收回去。
很快,“新的朋友”出現一個醒目的紅圈數字1,原惟點進去,看見一個小貓頭像旁邊,一黑一灰兩行小字。
黑字是微信名——新灣水蜜桃小傅
灰字是傅潤宜自己打的備注,傅潤宜。
新灣水蜜桃小傅?
這種由“地理范圍+擬代詞匯+某某人名”形成的不明覺厲的長稱號,原惟也并不完全陌生。
比如曾凱中二時期也自封過“崇北市吳彥祖分祖”這類名頭,還問朋友們自己像不像,對此原惟的回應是,你是挺像一個分組。
雖然傅潤宜所用的昵稱,在地理范圍上缺少了一些氣勢,但也很難說不是什么新的追求可愛的擬名趨勢,原惟凝目又看了一遍,覺得是有幾分可愛的。
“新灣水蜜桃小傅?”他抬眼看向傅潤宜。
傅潤宜一愣,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向原惟解釋:“水蜜桃是新灣這邊的特產,我之前在這個微信里幫姨婆他們賣桃子。”
幾年前鎮政府收到一筆提倡電商助農的資金支持,要求當地農戶積極響應。姨婆和阿同都不太懂網絡,也很難勝任客服工作,所以傅潤宜來負責一些郵寄售后的問題,之后這類活動沒有再辦,微信里卻留下一些回頭客,為了大家方便,這個昵稱傅潤宜就一直用著了。
原惟懂了,“還挺適合你的。”
“嗯?”
傅潤宜沒太聽明白。
什么挺適合?
這時,阿同抱著一盆洗凈的衣服出來,路過他們身邊,傅潤宜剛有轉身跟他一起去陽臺的動作,阿同摟著盆,護衛領地一樣雄赳赳氣昂昂地拒絕。
“不用,我一個人可以。”
新灣五月的傍晚,正值落日時分。
入夏的氣溫恰到好處,催促萬物生長,果子成熟。
剛剛在臥室找手表,傅潤宜發著愁,阿同忽然湊到床面上用力聳了聳鼻子,納悶地說:“潤宜,你床上好像有一點奇怪的味道。”
傅潤宜忙扯下被單塞進t?洗衣機說,是需要洗了。
此刻,阿同在陽臺的金屬晾曬架上攤開薄薄的淺藍色床單,抖動著整理皺褶。
傍晚乍起了風,濕潤的床單整片舞動,小貓擺著尾巴,新奇地跳起來去撲床單一角,茉莉花的洗衣粉味道涌進小小的客廳,穿過傅潤宜和原惟所站的位置。
12火燒云
阿同每次來城里,傅潤宜都有兩件必做的事——帶他去文熙公園看人打籃球和買兩塊欣食記的拿破侖蛋糕。
一塊在店里阿同就會著急打開吃,一塊放包里帶回家。
這次阿同過來,傅潤宜兩件事都沒有做到。
因為打完電話,原惟并沒有說具體什么時候過來取表,她擔心自己前腳帶阿同出門,后腳會令原惟跑空。
許醫生也比預料來得早,以至阿同下樓時,挎著自己空癟癟的帆布包,十分沮喪。傅潤宜跟他說對不起,答應之后等他再來,作為補償,她一定找個老師來教他打籃球。
到了樓下,傅潤宜跟許醫生打招呼,許醫生望了眼日頭,夕陽正美,提議說時間剛好,他們可以先帶阿同去吃個晚飯,再回鎮上也不遲。
“不了。”
傅潤宜正想拒絕的理由,阿同摳著手替她說:“潤宜家里有客人。”
“對,今天不方便。”傅潤宜抱歉道。
許醫生毫不掛懷地露出一抹溫和笑容,“沒事,那以后有機會再一起吃飯。”
想著阿同今天還沒吃到蛋糕,即使再不愿給別人添麻煩,傅潤宜也不得不開口請許醫生幫忙。
“許醫生,麻煩你帶阿同回去了。待會兒你能不能往榮豐橋那邊繞一下?阿同想吃欣食記的拿破侖,你只要帶他進店就可以了,他現在自己知道怎么用手表付錢。不好意思,真的麻煩你了。”
站在車旁的許醫生笑了笑說:“這有什么麻煩的,你不要總是跟我這么客氣。”
傅潤宜對他感謝地笑了笑,然后將阿同拉到一旁,告訴他:“待會兒記得買三塊,知道嗎?”
阿同著急搖頭說:“吃不下。”
“不用你全吃掉。”傅潤宜耐心解釋,“你呢,還是吃兩塊,跟之前一樣。第三塊,送給許醫生吃,懂不懂?”
阿同頓了頓,點點頭。
傅潤宜又問他:“請許醫生吃小蛋糕,是阿同愿意做的事嗎?如果不愿意,我們想別的辦法感謝許醫生也可以的。”
阿同又點點頭,說愿意。
傅潤宜舒了一口氣,點頭道:“好,那上車吧,路上不可以跟許醫生發脾氣。”
原惟站在傅潤宜家的陽臺上,看向路邊。
一輛白色的現代轎車旁,那個穿灰綠色棉麻襯衫的斯文男人原惟還有印象。不久前,在常椿藝術區,也是類似的衣著,原惟在咖啡店的二樓窗邊看過他為傅潤宜擦嘴角的冰淇淋奶油。
這次距離更近,看得更清楚,也好像弄明白了那一大一小兩個男人跟傅潤宜的關系。
阿同不能用常理來分析,那個斯文男人卻很容易看明白。
正常人得知阿同智力缺陷的情況,基本都會釋放一些善意和理解。
這位好心的醫生來接阿同,話里十句有八句也都在夸獎阿同,他愛護阿同所以情愿幫忙,但全部的目光卻都是看向傅潤宜的。
而傅潤宜好像對此一無所知。
她笑容里的客氣勉為其難,肢體里的局促顯而易見。
原惟觀察著,覺得很有意思。
傅潤宜的小貓不知道什么時候躥上來,居然不像它的主人那樣怕生,將粉嫩的肉墊往他指尖輕敲的手背上搭,像在試圖親近他。
原惟不是很喜歡寵物。
包括對人也是,良好的教養之下是妥當的疏離,任何可能黏人的存在,原惟都擅長用并不表現個人喜惡的方式,將他們排除在自己的世界之外,以確保他的世界最大化按他的意志來運行。
但此刻原惟心情不錯,覺得傅潤宜的小貓還不賴,愿意將自己的手暫時作為玩具給好奇心很重的小貓玩。
同理,他也愿意幫一幫樓下的貓主人。
阿同已經進了車后座,但是那位好心的醫生似乎還有許多話想對傅潤宜說,有求于人的傅潤宜無法立馬走開。
原惟故意扮起不悅,連名帶姓朝下喊:“傅潤宜,抓緊時間!”
男人和傅潤宜同時朝陽臺看來。
傅潤宜臉上微有些疑惑,因為她不知道要抓緊什么,她帶阿同下樓的時候已經跟原惟交代好,當時原惟很溫和地說:“去吧。”
她不可能不管原惟可能已經生氣的情況,干脆地跟許醫生告了別:“你開車注意安全,我先回去了,家里有人在等。”
許醫生的疑惑比傅潤宜要多得多,但沒有機會再問,只目送她小跑進了樓棟里。
而二樓陽臺的男人居高臨下抱著貓,淡淡瞥了他一眼,也回了室內。
傅潤宜三步并兩步跑進家門,雖然是二樓,但她疏于運動,站在原惟面前仍有微喘。
她緊張地看著原惟問:“你剛剛說抓緊,抓緊什么?”
“用不著跑回來吧?”原惟將桌子上的半杯水遞給傅潤宜,在她捧著杯子喝水時,反問她,“你想抓緊什么?”
傅潤宜纖長的眼睫一顫,牙齒輕咬住杯沿。
她覺得自己可能就像手里的玻璃杯,在原惟面前是無所遁形的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