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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派對定的地方,傅潤宜并不陌生,她以前跟著龐茹來過這家酒吧。
她并沒有多想,只當這些玩咖們聚頭的地方來來回回也就那幾個。
傅潤宜在沙發坐了半個小時,應付難以避免的社交,回答一些老套的,諸如“怎么沒有進娛樂圈”和“沒考慮過當網紅嗎”之類的無聊問題。
這種社交場合,別人有別人的游刃有余,她也有她的照本宣科。
通常傅潤宜只需要平靜地回答:“我年紀也不小了,現在沒有那些想法,我覺得結婚生子才是人生大事。”
不出意外,無論男女都會不太想跟她聊天了。
然而清凈沒多久,她就看見了明成杰,以及跟著明成杰一起出現的原惟。
傅潤宜眨了眨眼,幾乎有些難以置信,要不是她向來缺乏幻想力,她差點要以為這是自己憑空腦補出來的畫面。
原惟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明成杰也注意到場內的傅潤宜,印象中,她在這種聲色場合從來待不慣,此刻卻愣愣捧著杯子,柔情似水地看著他這邊。
射燈之下,無處藏身。
明成杰只能趕緊避開視線,引著原惟往遠一點的社交圈子去,嘴里犯難地嘀咕著:“我靠……她怎么對我還不死心啊?”
走到拐角,明成杰又忍不住回頭偷偷去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躲得太明顯,傅潤宜垂下腦袋,雪白的頸子似一截缺水的花枝頹頹地彎著,十分低落的模樣。
立時又叫明成杰很不忍心。
可這能怎么辦呢?大家都是出來玩的,玩就要有玩的樣子,一心想著結婚的傅潤宜真的很沒素質。
明成杰的朋友正跟原惟攀談,后者興趣缺缺應了幾句。情字繞心,明成杰覺得表哥或許是知己,由衷長嘆:“哥,你應該也有這樣的煩惱吧?被太多女生喜歡,真的很無能為力啊。”
原惟用看神經病的眼神冷瞥了明成杰一眼,連話都不愿意說一句,過了一會兒才打發明成杰給他弄杯飲料來。
“不是有現成的酒,哥,你喝什么?”
五顏六色的雞尾酒杯堆成玻璃塔。t?
明成杰的這些朋友看起來不太正經,和場內異性聊天的樣子也過于輕浮流氣,連帶著這些被層層靡光照射的酒液看著也不太安全。
原惟使喚明成杰很順手:“讓你去你就去。”
明成杰去吧臺那兒讓人現做了一杯,將軟飲遞到原惟手上時,又偷看了傅潤宜一眼。傅潤宜安靜坐在原位,視線卻頻頻尋找,一和他對上目光,又掩耳盜鈴似的閃避開,把頭垂得更低。
說實話,明成杰很喜歡她這個樣子。
他仰起頭,一口氣喝完一杯酒。
酒入愁腸,情更難抑,明成杰拉著原惟換方向,指給表哥看,“那就是我跟你提過的,傅潤宜。”
原惟看過去,默了幾秒,說:“我知道她。”
今天的明成杰和傅潤宜不能說冤家路窄,因這場相逢是第三方的刻意為之。樂隊的主唱跟明成杰是交情深厚的酒肉朋友,連帶著整個樂隊,從貝斯到鼓手,都跟明成杰關系不錯。
明成杰之前放話要追傅潤宜的事,他們都有聽聞,浪子回頭的戲碼,起勢得轟轟烈烈,但后來是怎么不了了之的,明成杰一個字沒提。
不提,大概率是因為丟人。
丟人,大概率是女方沒給明少爺面子。
不久前他們聽說明成杰即將被家里送出國,幾個下半身思考的生物一合計,這個面子得替明少爺掙回來,了兄弟一樁遺憾。
酒局上很上不得臺面的慣用花招,大家心知肚明,樂隊的兩人暗示,明成杰卻支支吾吾說,不用了,叫他們別亂來。
在明成杰心里,傅潤宜不一樣,她是真心喜歡他的,對他如此一往情深,他不愿意用那些下三濫的招。明少爺行走江湖,從來靠的都是自己無處安放的魅力。
“警告你們啊,別砸我招牌!”
話丟下,明成杰人就走了,扎臟辮的鼓手嗤然一笑:“什么情況啊這是?到嘴邊的肉也不嘗嘗?”
留著美式前刺的主唱甩著手上的水,兩人一塊離開洗手間,他嘴角翹著不懷好意的弧度,掀起一個眼神:“他不要,肯定有人要啊,來都來了。”
鼓手聽懂其中深意:“是啊,來都來了。這東西現在還不太好弄。”說完興致勃勃談起經驗,“傅潤宜這種類型女孩兒,我之前碰到過,其實看著保守,玩熟了,你懂的……”
可能因為之前特意問過這個名字,所以原惟對傅潤宜這三個字比較敏感,無意聽見,也容易留心。
沒太聽清他們的聊天內容,但聽兩人的笑聲,大概聊的也不是什么正經事。
原惟不驚訝明成杰的社交圈是阿斗標配,一群扶不上墻的爛泥扎堆,卻很意外傅潤宜怎么會牽涉其中,明明很格格不入,難道是在這些人里尋覓合適的結婚對象?
這跟拿網去林子里捕魚有什么區別?
三組弧形沙發拼成一個U字,圍在中間的矮臺擺滿各色酒水,原惟坐回沙發上沒多久,就明白了,傅潤宜大概不是來這里找結婚對象的。
兩人之間隔著酒臺,稀稀拉拉隔著五六個人,傅潤宜杯不離手,里頭的浮冰都快化完了,也想不起送嘴邊喝一口,眼睛倒是很忙,從原惟坐下開始,目光隔一會兒便悄悄往對面瞥一下,偷看的時間很短,人卻很緊張。
這時,樂隊那幾個人加入進來,叫停了三三兩兩的話題,張羅著玩酒桌游戲,大家熱情高漲地調整座位,收拾空位,男女混坐著。
本來說玩俄羅斯轉盤,因為人太多了,快節奏的酒桌游戲本來下酒也快,有精通游戲的女生立馬提議叫侍應生拿兩組杯子來,“玩游戲就娛樂為主好了,又不是來拼酒的。”
有男的嚷嚷:“你們女的就是玩不起。”很快被嗆回去,“誰玩不起?待會兒誰養魚誰是弟弟好吧!”
12個高矮酒杯一字擺開,也不管6個杯子的原版規則了,只挑中間的幾個長杯,倒了少量基酒。
骰盅里的骰子添成兩個。
一開始空杯多,搖到的點數很容易安全過關。
但這些人里不乏愛拱火鬧事的,搖到空杯后添酒,下手都很重,紅的黃的白的,沒顧及的亂兌。兩輪下來,除了一號杯是空的,因為兩個骰子搖數字,最小也是2,其他杯子里都或深或淺,盛了各種酒液。有的還兌進了苦瓜汁,光看著都難以下咽。
為了增加互動,游戲還設了另一條外援規則,如果搖到很不想喝的酒,場內異性可以幫忙代喝,獲贈一個向對方提問的機會,對方必須回答。
如果回答不真不實,則還要罰酒。
傅潤宜第一次玩這個游戲的時候,光是理解規則,龐茹都跟她講了很久,但她記得她的幸運數字是1,一號杯也曾帶給她一些幸免于難的好運。
那是6個杯子的玩法。
而現在,面對除了一號杯,其他杯子都有酒的情況,她可能需要連喝好幾杯奇怪的酒才能過關。好在很多杯子里的酒并不深,度數也不高。但她運氣不好,第三次骰盅打開,三四成七,對應不久前被添滿的一杯野格。
原惟也在游戲中,但相比這個游戲,他更愿意觀察游戲里的人,傅潤宜開出7的第一時間,鼓手和主唱立馬默契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鼓手離臺子近,一直充當半控場的角色,給那些搖到酒的人遞對應的杯子,幾乎每杯酒都會經他之手。
這次也一樣,他小心端起快滿的杯子,還是灑出來一點,正要遞給面露難色的傅潤宜。
英雄救美出現了。
明成杰奪過杯子,不打招呼地仰頭飲盡,隨后空杯子用力摜到臺面上,玻璃與玻璃磕出一聲響,引去數道目光,而他直直看向傅潤宜,好似滿腔熱情孤注一擲。
“你上一次的心動,時間地點事件,講講。”
左右男女,一時神情各異。
傅潤宜有些懵,不是,她……沒有請他幫忙啊?她的酒量還可以,那一短杯的野格她不是不能自己喝。
越過本人的意愿,直接幫助,這樣也可以嗎?
可能不滿她打斷了正升溫的游戲節奏,又或者,人類的本質是喜當紅娘,樂牽紅線,一旁的女生替明成杰說話:“也不是很過分的問題,這個可以回答的嘛。”
人家已經替她把酒喝了,傅潤宜只好回到對方的問題上。
——上一次心動……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由于她的情感和她生活一樣枯燥,有些事,也并沒有因年歲漸長而漸漸模糊。
傅潤宜在崇北市生活了十八年。有時候她會想把整個城市都從自己的腦海里全部消除掉,那是不屬于她的十八年,傅潤宜的光鮮是不義之財,因它讓另一個更無辜的人自慚形穢,她理所應當地黯淡下去,可還是不夠,永遠不夠……
這些都令她痛苦。
可一旦她試圖擺脫這種痛苦,則會顯得更寡廉鮮恥。
如果可以,她想把一切都干干凈凈地還回去。
對原惟的喜歡不用還。
那是屬于她的。
就像大火燒盡荒原野草,唯有那一片水澤安靜地留了下來。
傅潤宜試圖去講自己的第一次心動。
“是很多年前,在他家……
“是在院子里。他媽媽是我的老師,我去上課,之前我看過他和他媽媽講話,他從國外轉學回來不久,有時候脫口而出習慣說英文,他媽媽就會提醒他,回家了不可以再說英文。
“他就算是聽大人話的樣子也不顯乖,看起來很聰明很獨立,非常有自己的主意。
“那天我去上課,進院子里,發現他在看書,像是很深奧的書,因為他看得非常累,后來直接仰靠著藤椅,把書蓋在臉上。
“我很想知道他那樣的人平時都在看什么書,就鼓起勇氣走近去看。”
傅潤宜說話偏慢,不擅長講故事,語調也并不生動,除了音色悅人,還不如一些智能女聲讀新聞來得抑揚頓挫。
但她慢慢講,反而吊起懸念,旁邊的人都著急地問這個有關心動的故事里,男主人公看的是什么深奧頭疼的書。
傅潤宜仿佛已經預感到他人的失望,用很輕的語氣說:“是一本《歇后語大全》……”
她還清楚記得那本書的封面是紋理粗糙的白底,圖案是類似于“小蔥拌豆腐”“芝麻開花”“十五個吊桶打水”的簡筆畫。
如果在電商書城搜這本書,書籍信息里的“推薦”后面寫的是“小學”。
大家果然失望。
餐巾上金光閃閃擺了三四副吃法餐的刀叉,結果蓋子一掀,就光禿禿一個白面饅頭,噎得要死。
這怎么能不失望,甚至有人不理解。
“怎么會是看《歇后語大全》啊?你們幾歲啊?小學生戀愛嗎?”
“不是我不明白,好小學生啊,這有什么值得心動的?如果是看什么高深莫測的英文原著,我還能理解一下,這個真的理解不了。”
傅潤宜輕抿住唇,沒有也不想再解釋。
幾個女生覺t?得她講得不好,明成杰質疑她這是臨時編的,編得也太不像樣,好歹編個英雄救美再心動啊。
幾個男人順著明成杰的口風說:“就是啊,不會是編的吧,罰一杯吧。”
傅潤宜只覺得很后悔,她好像做了一件傻事,有些東西自己珍惜就好,不該拿出來跟別人講的。
連茹茹她都沒有說過,她為什么要在這些人面前說呢?
因為當事人在場嗎?
可他連她是誰都不記得了。
轉念一想,是啊,就是因為原惟不記得了,連她是誰都不知道,她才有勇氣在他面前講那么遙遠的,關于他們之間小小的交集。
傅潤宜打算認了旁邊女生倒的這杯罰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