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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他的母親漸漸不出現了,他非常想念母親,一再要求見她。他父親和親戚們都告訴他母親生病了,不能常來醫院,于是他苦苦忍耐著,不想把自己的病傳染給母親。又過了一兩個月,他的病情忽然加重了,醫生對他父親說,如果沒有相配的干細胞,他就只能再活幾天了。
“那天他其實清醒著聽到了醫生的診斷,卻不敢睜開眼,生怕父親為他傷心,結果……那天稍晚一點,醫生提醒他他父母過來探視了,他努力睜開眼,透過監護視的窗戶看到父母在外面走廊里站著。但他們倆并沒像從前那樣站在窗前看他,而是退后了些,低頭看向母親的肚子。
“他的母親已經懷孕了,肚子很大,兩人都溫柔地低頭看著腹中那個胎兒。至于病房里快要死去的孩子,對他們來說可能早已經是不該存在的拖累了吧?”
汪予清臉上露出一點冷徹心肺的笑容,抬眼看著連念初,神色詭秘得像個來自異世的幽魂:“然后他就死了。”
第42章
起尸?野鬼奪舍?
不不,是人是鬼他還分得清的,眼前這位汪家大公子氣血雖不充盈,但身魂如一,聞不出尸氣、煞氣,分明就是個活人。一個活人非說自己已經死了,那就只能是影視和文學作品里都很常見的穿越或重生了。
可是按照現行法律法規,判斷一個人的身份是看身不看魂的。一個人被魂穿之后不孝父母,和他本質上就是個不孝子,在行為結果上并沒什么不同。
連念初便問:“之后呢?你想說什么?”
汪予清猛地朝他看過去,眼中森森寒意未褪,嘴角又上提幾分,露出一個仿佛和他年紀相襯的純真笑容:“然后這個孩子又活了。他的病奇跡地好轉,又多活了很多年,熬過了一場又一場手術和痛苦的化療。但是活著的他卻不能忘記孤零零死在病床上時的痛苦和絕望,不能忘記剛回家時父母連碰都不敢讓他碰一下弟弟的戒備。那么他是不是理所應當向那些拋棄他,讓他在孤獨中死去的人報仇呢?”
“……呵。”連念初許久才吐出一口氣,從軟椅上站起來:“那我也給你講個故事。就在我應聘成為這家的家政那天晚上,我聽到一對夫妻在餐廳里邊哭邊說,他們本來不想要小兒子的,都是因為親戚說親兄弟更合適才在長子病重時懷了小兒子。他們還埋怨那個兒子生得遲,所以給他取名予遲……”
汪予清嘴角的笑容徹底收起,冷森森地盯著他:“你說這些有什么用?你是他們的說客?你以為他們沒跟我說過這些?你是受他們所托也好,天生圣母想管別人家的閑事也好,對我都沒用。嘴上說得再好,難道還抵得了一個孩子被拋棄在冰冷的病房等死時的痛苦?那個被拋棄的孩子無力討取的,我將來總要討回來!”
連念初站在桌邊,有點進退兩難。
理智上講,按一般電視劇的邏輯,他現在應該抱住汪予清痛哭流涕,表示我理解你的痛苦,但你的父母和弟弟也一樣痛苦,你們是相愛的一家人,應該互相體諒。
可是從感情上來說,他還真寧可回去抱著汪予遲哭哭,告訴他他父母靠不住,大哥未必是的親大哥,咱們得自力更生,甩開包袱踏上新生活。
前一個選項他心里不痛快,后一個選項痛快是痛快了,可是出于他白蓮花的屬性,又不太合適干這種挑撥離間的事?
他不想再在這個人身上浪費時間,便撤回神通,對絲毫不知身心變化的汪予清說:“我不管你是重生還是穿越,是有死過一次的記憶還是單純覺得父母對不起你,至少予遲是無辜的。就我這個外人所見,你父母對你比對他上心多了,”
他指著那碗熱騰騰的雞湯說:“你回到家就有現成的雞湯喝,你母親親手端湯送到門外。而你弟弟被關在房里,別說父母沒去看他一眼,連我這個家政都被叫過來照顧你了。”
沒有迷魂術作用,汪予清的神色倒是正常了點兒,不那么陰惻惻冷冰冰的了——這倒也是,世上的人又不都是他爸媽,到哪兒要是都擺著一張討債臉,要怎么在外面上學讀書呢?
他捧著那碗晾到微溫的雞湯,一飲而盡,然后看著他的臉把碗重重摜到地毯上,殘余的湯洇開好大一片油漬。
連念初不管這套,轉身推門,離開時只聽到他似乎別有深意的話語在身后響起:“我本來就不想用這家里的任何東西,你真想護著他,該提防的也不是我。”
房門推開,林芝急匆匆地走過來問他:“予清吃了嗎?他胃口還好嗎?我剛才怎么聽到里面響了一聲……”
連念初道:“大公子喝完湯把碗扔了,我去拿東西打掃一下。”
林芝埋怨地看了他一眼,皺著眉說:“叫你哄著他你沒聽到嗎?……算了!打掃什么,我去叫人重換地毯,你回去歇著吧,別再出來招予清生氣了。”
“那小公子的晚飯——”一句話還沒說完,林芝就匆匆打斷了他:“我會叫人送去,你帶著他在房里好好待著。唉,真是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連念初舉步上樓,一抬眼卻看到了倚著門房朝下面看的汪予遲。
他沉默地推開門,叫連念初陪自己進去,關上門便低聲說:“神仙叔叔,這些日子我爸爸媽媽在,咱們也不能去湖里了,我也不用上課,你要不先回家待幾天,等我哥哥離開了再回來?”
他說得挺誠懇,眼圈兒卻不由自主地紅了,那副戀戀不舍的神氣怎么也掩飾不住。
從前他自己一個人時,只要看到父母在家就高興,兄長回來更是猶如過節一般。哪怕過得親親熱熱的人里沒有自己,能聽著那種熱鬧也是高興的。可是連念初來了之后,每天都是認真陪著他的,帶他玩、教他修行,把他從一個四則運算都算不好的笨孩子教到平面幾何題拿過來就會解,沒見過的題目看一兩遍就能透徹……
他總算有了點兒自己的見識和想法,最先卻要用在把這個唯一關照自己的人送走上。
連念初揉了揉他的頭頂,嘆了一聲:“那怎么行,你還沒信我呢,我要就這么走了,以后你想找可都找不著我了。”
“沒有,我信你啊!我一直都知道你是神仙,是白蓮花神,我都信啊!”小孩兒一下子站起來,緊張又認真地重復了好幾遍。只是知道是神仙和真心信仰又不相同,他心里把連念初當朋友,甚或是當依靠,但并沒有信仰這個概念。兩人之間只有一點來自岳青峰魂魄的緣份相牽絆,沒有更深的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