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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他在南洲第一次見到江苜時就察覺到,但是說不上來的變化,此時有了清晰的解讀。那是對整個體制內的抗拒,是一種無聲的斥責和反感,更像是失望,好像他們辜負了他的期待和信任。
他想起一年前,他在臨江市車站送別江苜的場景。當時江苜走進一片萬丈晨光,頭也不回的擺手,充滿了對前路的向往。
而現在眼前的江苜,滿身戒備,眼神與其說鎮定,更像是一潭死水,甚至帶著點厭世。
這種認知讓唐辛沒由來的感覺有些心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江苜的能力,若是他的心態發生扭曲的轉變,那絕對會是一種非常可怕的力量。
“你在擔心什么?”江苜突然問。
唐辛抬起眼,笑:“我擔心什么?”
江苜沒再說什么,有些疲倦似的閉上了眼,似乎在假寐。
唐辛知道他在聽著,說道:“昨天在咖啡館跟你聊完之后,我想了很久。你說的對,我確實沒有找到一條能證明你罪行的證據。所有牽扯其中的人,瘋的瘋、死的死。法醫只能檢測尸體的生理特征,死人的心理痕跡如何檢測呢?我想來想去,好像只有招魂這一個辦法了。”
接著唐辛嗤笑一聲,玩笑似的說:“江苜,你真的很厲害,能把我這樣一個無神論者,逼得開始想這么荒謬的辦法。如果真的靠招魂來破案,刑偵大隊干脆改成道場算了。”
江苜并不覺得唐辛說的話多有趣,他依然閉著眼,頭微微后仰,露出了好看的脖頸。
“但是我想到了一個最重要的人,如果我的猜測沒有錯,他大概是你做這些事的時候,唯一的一個參與者。”
江苜依然沒什么反應。
“我知道從你這里很難找到破綻,可是你覺得一個二十出頭,除了在聲色場所上過幾天班,幾乎沒有什么社會閱歷的大學生,能不能經得住我們的專業審訊呢?”
江苜驟然睜開眼,看向唐辛,問:“你把穆楚叫過來了?”
唐辛點點頭:“剛才在山上的時候,我就打電話回隊里,讓他們傳訊了穆楚。現在他就坐在隔壁的審訊室,接受我們的審訊專家的審訊。”
江苜不語。
唐辛接著說:“一旦我們從他們那里問到,你確實和他達成了某種關于顧如風的合作,我就可以以此為由進行立案處理。”
“有煙嗎?”江苜雙手放在審訊桌上,問他。
唐辛愣了一下,沒打算為難他,而且被審訊的人開口要煙,對他們來說是一個很好的信號。他從口袋里掏出了半包煙,放在桌上。
他看到江苜動作熟練的點上煙,抽了一口。表情有些復雜,說:“你以前不抽煙。”
江苜笑了笑,說:“我以前不干的事兒多了。”
唐辛隔著煙霧問他:“所以,你給穆楚賺錢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四十萬,你想讓他做什么?”
“這個問題我上次就已經回答過你了。”
唐辛皺眉肅目,說:“但你上次沒有實話。江苜,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的。穆楚這樣的人,不可能糊弄得住我們的審訊專家。這一點不用我說,你比誰都清楚。”
“是啊,我清楚。”江苜語氣清晰平穩,說:“誤區詢問、訓斥、造勢、激將、巧言令色、隱含前提、語言陷阱、長驅直入、逐個擊破、引而不發。”
他看向唐辛,接著說:“我相信你們的審訊專家熟練掌握比我說出來的還要多的審問技巧。但是再高級的審問技巧,都問不出本來就不存在的事實。”
唐辛看著他一言不發,事態的發展和江苜的反應,跟他預想的有偏差。他腦子里飛快的思考,下一步該怎么辦。
這時,他的耳麥里有人說話,是隔壁審訊室報來關于審問穆楚的進度。
隔壁審訊室的專家說:“他什么都沒說。”
江苜不失時機的答道:“他不說就對了。”
唐辛:“。。。。。。”
江苜耳力過人,這點唐辛早就知道。他顯然聽到了耳麥里傳來的微弱音流,更可怕的是他居然還猜到了對面在說什么。
江苜看了眼他的表情,說:“啊,給我猜對了。”
唐辛看著他,再一次明白了這個人的可怕程度。他不僅精通話術技巧,還無比熟悉他們的審訊程序。
江苜一點都不擔心他們會從穆楚那里突破,因為他確信無人能從穆楚嘴里問到什么東西。他早就在征得穆楚的同意的前提下,通過催眠幫他消除了一部分他自己也不想保留的記憶。
現在的穆楚,只記得他接受過江苜的資助,以及他曾經和顧如風談過一場很短暫的戀愛。
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了。
而這一點,唐辛永遠不可能知道。
這時,江苜吞云吐霧,眼睛微瞇說:“一支煙突破心理防線,審訊這活要這么好干,老陳也不會大把大把掉頭發了。”
唐辛驟然聽他提到舊人,眼神微閃。老陳是在臨江市時,他們刑偵大隊的審訊人員,因為長期熬夜用腦過度,不到四十就禿成了地中海。明明年齡在隊里不算老,卻總被人叫老陳。
江苜抬頭看著他,說:“你在追尋沒有意義的真相。”
唐辛搖頭,目光堅定,說:“只要是真相,就不是沒意義的。”
江苜往后靠了靠,轉了轉脖子,他表情平淡,說:“唐辛,你還是那么天真。首先,你不可能從我嘴里聽到什么。其次,就算我說了,你也做不了什么。”
江苜說:“純口供無法定罪。”
唐辛嘴唇緊抿,一言不發。
江苜還如同以前和他一起辦案時給出建議一般,對他說:“與其撬開我的嘴,不如想想,能不能找到實際的證據。”
唐辛問:“有證據這種東西嗎?”
江苜眼神澄澈,看著他說:“沒有。”
唐辛默然不語,知道他說的是事實。這種想法不僅來自于他這么多天的一無所獲,還來自于對江苜的了解。
一支煙不可能突破江苜的心理防線,他的防線如蜀道,危乎高哉。
但是唐辛卻因為煩躁和無能為力,需要出來抽一支煙。他從審訊室出來,無視走廊上禁止吸煙的明示牌,點了根煙。
隔壁審訊室的人也出來了,和他面面相覷,然后問他要了一根煙,站在走廊里一起默默抽了起來。
審訊專家問:“你那邊怎么樣?”
唐辛搖搖頭說:“沒用,撬不開的。”
兩人默了一會兒,同時嘆了口氣。
唐辛說:“你知道我一直以來最怕和哪種人打交道嗎?不是窮兇惡極的匪徒,不是毫無人性的毒販,而是江苜這種高智商,高防線,深諳話術技巧,做事又干凈不留痕跡的人。”
審訊專家點點頭,表示深以為然。
唐辛又說:“我們都知道他有問題,他也知道我們知道他有問題。但是你能拿他怎么辦?”
江苜的所有嫌疑都建立在虛無縹緲的猜測和推理上。他有明顯的殺人動機,和匹配的殺人能力,可是這一切種種,都在證據面前低頭沉默。而因為人死的死,瘋的瘋,所有秘密都隨著生命的消亡而被帶進地獄。
唐辛打開走廊拐角的窗戶,晚風裹著熱鬧的都市氣息,呼啦一下吹了進來,吹散了香煙燃出的愁云慘霧。
“還是只能從擊潰他的防線入手了。”審訊專家和唐辛短暫溝通之后,這么說。
唐辛思考了片刻,然后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做好熬大夜的準備。”
接著審訊專家重新進入審訊室,反復在江苜面前提起林蔦,試圖擊潰江苜的心理防線,可面前人就像沒有感情一樣,冷靜像是在聽早間新聞。
他不知道的是,在這將近一年的時間里,林蔦留下的那本日記幾乎已經被江苜翻爛了。來自林蔦本人的敘述和記錄,遠比面前這個人所說的更能擊潰江苜。可江苜一次一次的去讀,去看,每次把自己的心活生生的撕爛,愈合,再撕爛。上面已經長了厚厚的痂,看起來似乎已經刀槍不入了。
最后,審訊專家滿頭大汗的從審訊室出來,沖唐辛搖了搖頭。
唐辛透過玻璃看向坐在審訊室的江苜,他坐著一動不動宛如一座雕塑。這座雕塑被他們最鋒利堅硬的鑿子鑿了三個小時,硬是一絲裂縫都沒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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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而在這段時間里,唐辛抽完了半盒煙,好不容易平復好心情。他深吸口氣,重新回到審訊室。
江苜見他進來,只看了一眼,然后依舊老神在在的坐著。
唐辛在他對面坐下,說:“我們來說說今天的綁架案。”
“綁架?”江苜掀起眼皮,看著他,問:“我綁架了什么?一段錄音?我又勒索了什么?一段真相?”
“你用林祥文的兒子小童的安全威脅林祥文達成目的,這種行為已然構成綁架了。”
“可他兒子并不在車上。”
“不管他兒子是否在車上,都不影響你構成了綁架行為。”
江苜目光深沉,看了唐辛一會兒,仿佛才突然露出真面目一般,笑了,他說:“唐辛,我什么時候說要拿小童威脅他了?”
唐辛一怔,沒聽懂他的話。下一刻,他又突然驚覺,仿佛自己掉進了陷阱,脊背突然僵住了。
他的大腦開始飛速旋轉,努力回憶今天所有的細節。
然后他后知后覺地發現,江苜確實沒有在任何可以作為證據的溝通里,留下可以指認他有綁架行為、綁架意識的只言片語。
江苜發給林祥文的郵件、和林祥文的通話錄音,乃至他們的執行錄像,居然都沒有留下江苜有綁架意識的證據!
連刻意模糊的情況都不存在,他甚至從頭到尾都沒有主動提及小童。
唯一一次回答關于小童的詢問,他也只是說小童在睡覺。
當時情況危急萬分,他們只以為小童被江苜喂了藥或者被其他手段在車里昏睡過去。根本沒有意識到,小童真的就只是在幼兒園的櫥柜里睡覺。
但是因為幼兒園的監控錄像,讓林祥文堅信小童被江苜帶走。而接到報警電話后出警的他們,也跟著林祥文一起掉進了認知誤區里。
而他居然到了現在,才在江苜的提醒之下從誤區里走出來。
沒錯,江苜從頭到尾都沒有說出,也沒有做出用小童作為威脅的行為和動作。
江苜是給出了錯誤引導,但是這種引導行為的本身確實難以構成犯罪。
唐辛把這些迅速在腦海里過了一遍,接著忍不住用一種憤怒的眼神看著江苜。
“唐辛,我真的構成綁架嗎?”江苜問他,他換了換交疊著的腿,身子歪向另一邊,說:“非要說是綁架的話,我用我自己的生命威脅林祥文,頂多算道德綁架吧。我竟然不知道,林祥文這么在意我的死活,我好感動。”
唐辛簡直要氣急敗壞了,鏗鏘有力道:“未經監護人允許,私自帶走孩子,也是涉嫌違法的。”
江苜又問:“我把他帶走了嗎?他連幼兒園的門都沒出。”
“未經監護人允許,私自接觸孩子。。。”
“私自接觸,但未造成任何傷害,也犯法嗎?”江苜直接打斷他問。
“江苜,你在挑釁!挑釁法律,挑釁公權力!”
“是你們一直在挑釁我!”江苜突然坐直,語氣平穩卻暗含怒火,字字重如千斤,他問:“唐辛!在咖啡館的時候,一直揭我的傷疤很爽吧?”
“現在又一次一次把林蔦拖出來,在我面前鞭尸,很爽吧?”
“江苜!”唐辛怒喝一聲,接著他語氣悲涼地問:“你怎么會變成這樣?”
江苜聞言一怔,脫力一般摔回椅背,喃喃道:“是啊,我怎么會變成這樣?”
唐辛抽了半包煙才壓下的煩悶,輕易的又竄了起來,接著他又出去,把剩下的半包煙也抽完了。
好不容易到了天亮的時候,唐辛覺得自己已經快化身成一個煙囪了。
縱使見過了各類刑事案件的趙青,此時也不禁佩服起了江苜。目前情況對他們來說,簡直太有利了。
當然趙青并不知道綁架之外的其他事,江苜在和他會面的時候也沒有提及。
但是趙青認為目前局勢十分樂觀,甚至不會走到批捕程序。華國的刑事拘留一般都是三天以內,如果不申請逮捕的話,最多三天就要放人。
凌霄沉吟片刻,說:“關于批捕的事,檢察院那邊我來想辦法。就是那個姓唐的隊長,有點難辦,他好像很較真。”
而且還很了解江苜,這意味著,他知道怎么刺激江苜。
趙青點點頭,說:“我在業內也打聽了一下,這個唐隊長是從臨江調過來的。說是年輕有為,為人正直。但是如果檢察院不批捕的話,哪怕他再堅持,也只能將刑事拘留的時間延長1-4天。所以最多,最多一個禮拜,江先生就可以出來。”
凌霄突然扶著方向盤慢慢地趴了下去,胸腔的劇痛讓他說不了一句話,他感覺自己快疼死了。
一個禮拜。。。
一個禮拜之后,江苜還能正常的、神志清醒的出來嗎?那些人會對他說什么?做什么?
程飛揚找到凌霄的時候,他還在晨陽區刑偵大隊的門口。
此時已經是深夜了,距離江苜進去已經24小時了。凌霄把車停在門口待了一整天,死活不肯離開,大有住在車里的架勢。
程飛揚打開他的車門,坐到副駕駛上,問:“你打算在這等到他出來?”
凌霄不語,側臉趴在方向盤上,眼睛看著刑偵大隊的院內。好像他的眼睛是X光,可以透過墻壁看到江苜。
程飛揚也隨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半晌后,開口道:“有時候,我真的看不懂江苜這個人。”
凌霄依然不語,他已經不想和任何人談論江苜了,他聽到的只有污蔑和誤解。
程飛揚突然問:“你還記得我生日那天,江苜送我的那本書嗎?”
凌霄嗯了一聲。
程飛揚如同夢囈,眼睛看著虛空,說:“他當時說,里面有一句他很喜歡的話。我到現在都不知道,那句話是什么。”
凌霄皺眉,不明白他的意思。
程飛揚接著說:“但是里面倒是有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
“什么話?”
程飛揚說:“除非你穿上一個人的鞋子,像他一樣走來走去,否則你永遠不無法真正了解一個人。”
凌霄轉頭看他,問:“你到底想說什么?”
程飛揚:“凌霄,你不覺得奇怪嗎?江苜的做法你不覺得怪異嗎?是,林蔦死的凄慘、可憐、無辜,可是江苜對于他的情感和執念,你不覺得太深了嗎?”
凌霄不喜歡他的揣測,好像江苜是一個瘋子,他冷臉說:“江苜只有林蔦這一個家人,所以才會這樣。”
接著他又說:“你生日那天,全家福里幾十個人,只是少了一個你就受不了了,你就拿槍指著江苜。可江苜呢?他唯一的一個都沒有了,你們還怨他恨得太過。”
凌霄看江苜,是有濾鏡的,他看江苜做什么都對。
程飛揚對他的職責和埋怨置若未聞,只是說:“凌霄,我們去穿一穿江苜的鞋子吧。”
江苜被刑拘的第二天,凌霄和程飛揚去了江苜在蘇南的老家。
從蘇南市機場出來,他們又打車兩個小時,才到了江苜小時候居住的那個小鎮,小鎮名字叫慈烏鎮。
慈烏鎮粉磚黛瓦,古樸秀美,踩著青磚鋪就的石板路。仿佛有數不盡的風流和雅韻,一走進來就像墜入了一個溫柔的夢。
兩人找了個傍河的小旅館安置下,然后就出門了。
無心欣賞小鎮雅致的風景和人文,他們徑直去了江苜家的地址,結果發現那里已經是一片廢墟了。
斷壁頹垣,草木深深,青苔長滿了背陰面。被風吹雨打后的房屋,只剩兩面墻壁,也已經被蒼綠的爬藤覆蓋。
何以蕭條至此?一點痕跡都沒有。
“學校。”凌霄站在一片廢墟中,突然說:“我們去江苜的學校看看。”
學校倒是好找,這個小鎮總共只有一所高中,正是江苜的母校。
緣由也好找的很,凌霄說自己是受從這里畢業的一個學生委托,替他回母校捐款,順便再看看有沒有什么要幫忙的。
慈烏高中的校長是一個頭發花白,年過六十的老人。他戴著一副老花鏡,為人正派慈祥。問明來意之后,他又問:“委托你們的那個學生,叫什么名字啊?”
凌霄笑了笑,問:“說了名字您就能想起來?”
老校長也笑了,說:“你這個年輕人,可別小看我的記性,咱們這個學校出去的每一個學生,我都記著呢。”
凌霄問:“江苜,您還記得嗎?”
老校長聞言一愣,接著就十分開懷地笑了起來,說:“不記得誰,都不能不記得他啊,他可是我們建校以來,唯一一個考上燕大的。現在他的照片還貼在我們學校的榮譽榜上呢。”
老校長驟然聽到江苜的名字,整個人都十分開心激動,拉著凌霄的胳膊,帶他走到學校的榮譽榜前,指給他看,一臉自得地問:“這小子,是不是?”
凌霄抬頭,再次通過照片看到了十幾歲的江苜,眼睛瞬間就酸了。
江苜少年時期,沒有尷尬期,五官依舊清晰端秀。少年的目光清澈,如一泓泉水,隱隱可見意氣風發的笑意。
老校長提起江苜,驕傲自豪的感覺藏都藏不住,還有一絲寵溺,又笑著說了一句:“這小子。。。”
“對,就是他。”凌霄說:“我們就是受他委托,來給學校捐款的。”
“你等等啊。”老校長好像壓根不急著聊捐款的事,拿出手機,瞇著眼睛打電話。
凌霄在一旁聽了,才知道他這是叫人過來呢。凡是教過江苜的老師都被他挨個叫了過來。有的已經退休了的,被從家里薅了過來,好在小鎮不大,人也來的快。沒退休的,除了正在上課的,其他的也很快都到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