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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每次打電話,劉蘇荷都要叮囑好幾遍,周應淮和程方秋都已經習慣了,應好后,又聊了一些其他的事情,才掛了電話。
回去的路上,剛騎車走了沒多久,隔老遠就聽見一陣汽車的轟鳴聲。
周應淮提前調轉車頭往旁邊避了避,過了一會兒就看見一輛黑色的轎車從身旁疾馳而過,激起一陣塵土,程方秋口鼻都埋在圍巾里倒是沒什么事情,倒是周應淮,就算早有準備,還是被嗆得咳了幾聲。
“沒事吧?”程方秋等塵土散去,連忙問了一句。
“沒事。”周應淮搖了搖頭,視線落在前方,將車騎得又穩又快。
程方秋松了口氣,也看向前面的路,沒忍住嘀咕了一句:“哪來的車?”
鄉下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小轎車,上次還是機械廠派車來接周應淮,今天這是?
“不知道,但看方向是往咱們村去的。”
“是嗎?”
程方秋聳了聳肩,沒將此事放在心上,不管是不是往他們村去的,沒多久就能從好事者嘴里聽到答案,原因無他,日子太無聊了,但凡有件平常不會發生的事情出現,都會引起大家的注意。
只是沒想到這輛車去的不僅僅是他們村,更是他們家。
剛騎上家門口那條道,隔老遠就看見了聚集在門口的村民們,再就是不遠處的黑色小轎車。
程方秋眼珠子瞪大,趕緊拍了拍周應淮的腰,“騎快點兒。”
“嗯。”不用她說,周應淮也加快了速度。
他們可沒收到任何消息,今天會有客人上門,出門時丁夕梅他們也沒提過,那就說明對方是不請自來,或者是省城里出了什么事……
“麻煩讓一讓。”程方秋從自行車上下來,撥開人群往里走。
有人眼尖看見她,眸光亮了亮,“方秋啊,這里面的人是你們領導嗎?那長相,那氣質,可真不得了。”
“開著小轎車來的,不是領導是誰啊?還提了大包小包的,一看就是高檔貨。”
“嘖嘖,真羨慕程老二兩口子,這女兒女婿都有出息!”
程方秋干笑兩聲,頂著滿頭問號看了一眼周應淮,后者搖了搖頭,表示不知情,他們便只能先暫時壓下好奇心,轉而快步進門。
由于家里有客人,院中大門虛掩著,他們一推就開了,將自行車推進去,又把院子門給鎖上,程方秋和周應淮才直奔堂屋。
屋內坐著兩個人,桌子上擺滿了各種禮品盒,甚至多到放不下,只能堆在地上。
程方秋只是匆匆掃了一眼,就看向了坐在主位的程保寬,輕聲喊了一句:“爹?”
程保寬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緒,直到程方秋再喊了一聲,他才有所動作,看向了她,“你們回來了?”
“嗯,剛回來。”程方秋回答完,就看向了另一邊坐著的中年男人,他穿著得體,身形矮胖,對上她的視線,還站起來沖著她憨厚一笑。
人看著挺不錯的,就是怎么看也跟有長相,有氣質掛不上鉤啊。
程方秋禮貌性地回笑一下,率先開口問道:“您是?”
“我是省文化局的司機,是給領導開車的。”她剛問出口,他就回答了。
程方秋上前和他握了握手,腦子轉得飛快,這樣一來,就說明真正的客人不是他,而且,他是文化局的司機,那就代表著那位領導也是文化局的,至少也跟文化局有關。
想到這兒,程方秋快速在周圍看了一圈,這才發現丁夕梅不在,她眉頭輕皺,一股不祥的預感在心底蔓延開來。
“秋秋。”聽到喊聲,程方秋回頭看向程保寬,后者的臉色不是很好,甚至可以用難看來形容。
“娘在廚房?我去看看。”程方秋不是個坐以待斃的人,直接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我跟你一起去。”
程保寬幾乎是同一時間站起來,顯然早有這種想法,只是礙于丁夕梅的叮囑,才一直坐在原地,但他實在受不了了,畢竟誰能放心自己媳婦兒跟一個陌生男人單獨待那么久?更何況對方還是……
每一秒對于他來說都是煎熬。
現在剛好借著秋秋,一起去看看,就算到時候她生氣了,有秋秋在,她也不會太過怪罪于他。
兩人剛要出堂屋,就看見院子里多了一個人。
“是你。”只是一眼程方秋就認出了對方的臉。
廖賢勇,跟在曲長勛身邊的秘書。
那這次來的人就顯而易見了。
“程同志,好久不見。”廖賢勇沖著程方秋點了點頭,臉上笑容依舊不變,“您在交流大會上表現優異,我們領導這次是專門來邀請你加入國家攝影協會的。”
程方秋呵呵一笑,這借口也太過拙劣了,先不說以曲長勛的職位,親自來邀請她合不合理?就單說今天是元旦佳節,各單位都放假休息了,他們利用公事追到她老家找她合不合適?
顯然是不合理,不合適的!
真當她是傻子不成?而且當初她跟曲長勛什么都沒說,什么也沒承認,把態度擺得很清楚,但他還是大老遠跑過來找到她家,完全沒有尊重她的意愿!
更何況她都已經決定把滬市的事情埋藏在心底了,曲長勛來這一趟簡直是在拆她臺,故意跟她作對。
程方秋從來沒有這么生氣過,她深呼吸幾次都沒能壓住心中的怒火,看也不看廖賢勇一眼,直接沖向廚房。
廖賢勇往前走了兩步想去攔,“程同志。”
話音未落,他就被周應淮給擋住了,只能眼睜睜看著程方秋大力推開了門。
里面的人沒想到會有人突然闖進來,一時之間都有些懵愣,曲長勛伸出來要幫丁夕梅擦眼淚的手也僵在半空中,好半晌才想收回,只是還沒來得及,就見一個沙包般大的拳頭砸了過來。
“我草泥馬的,敢欺負我媳婦兒?”
“你這臟手不要了,我就幫你剁了,免得碰東碰西,碰到別人媳婦兒身上去了。”
程保寬常年干農活,力大無窮,一拳下去就見了血。
“領導!”廖賢勇一雙眼睛瞪得老大,這么多年他就沒見過誰敢沖曲長勛動手,別說動手了,就連大聲說話都沒幾個人敢。
曲長勛身處這個位置,就注定了他是養尊處優,受眾人追捧的。
可眼下這個鄉下糙漢子不僅把曲長勛打了,甚至還出口辱罵了不知道多少句!
“爹?”程方秋也嚇傻了,她這還是頭一次見程保寬動手打人,說不震驚是假的,更何況他平常對人都是七分笑臉,很少跟人起沖突,現在罵得這么臟,簡直打破了她的認知。
“爹沒事。”程保寬揪住曲長勛胸前的衣襟,抽空回了一句,面上滿是兇狠,他是個粗人,沒什么文化,在外始終謹記自家媳婦兒說的和氣生財,所以從不在外惹事。
但是鄉下漢子有一條底線,那就是自家婆娘!
誰敢動他媳婦兒,就是跟他宣戰,保護不了妻子,還不如一頭撞死強。
“我沒事,他沒欺負我,也沒碰我。”丁夕梅從驚嚇中回過神,趕緊上前拉了一把程保寬的胳膊,可罕見的是居然沒拉動,“快松手啊。”
直到聽到她后面這句話,程保寬才勉強松開手,緊跟著他就被丁夕梅給拉到了身后。
丁夕梅抹了一把臉,然后才去看曲長勛嘴角的傷,程保寬那一拳是下了死手的,她吶吶道:“我男人他不是故意的。”
聞言,曲長勛整理衣領的動作一頓,“我男人”三個字像是針扎一樣在他心里留下密密麻麻的小孔,比嘴角的傷還要疼上百倍千倍。
他的視線落在丁夕梅牢牢將程保寬護在身后的小動作上,更覺心尖苦澀。
“阿婉,你放心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會追究他……”
曲長勛話還沒說完,就被程保寬打斷:“你想追究什么?我還沒追究你呢!我媳婦兒進去前什么事都沒有,現在就哭了。”
聽見這話,曲長勛一頓,眸中閃過一絲愧疚,他沒想把她弄哭,可兩人見面總避免不了提及往事。
程方秋上前擋在丁夕梅和程保寬前面,抬起頭直視曲長勛,“曲同志,這里是我家,廖同志說你們是來跟我談事情的,那就不要把注意力放在別人身上。”
“抱歉,我……”曲長勛知道自己來這一趟很唐突,可是他沒辦法,那天之后他糾結痛苦許久,飽受折磨,他也想過當作這一切從未發生過,不去打擾她如今的生活。
可是行走在黑暗中的旅人,見過希望的光后,讓他如何能放過?
而且當年他們分開是迫不得已,是命運弄人的錯過,他從未放棄過她。
如果不親自再問問她,他這輩子都難以安心。
“秋秋,這是你曲叔叔。”丁夕梅不愿見到爭鋒相對的場面,猶豫再三,她還是上前握住了程方秋的手,解釋道:“他和我以前是……”
說到這兒,她停頓了兩秒才說:“很好的朋友。”
曲長勛聽到這個答案,手漸漸握成拳頭。
“娘?”程方秋蹙起眉頭,有些不理解,眼中也隨之閃過一絲迷茫。
“你們在滬市發生的事情我都聽他說了,他看見你,不順著蛛絲馬跡找過來,就不是他了。”丁夕梅勉強一笑。
聽到她還對自己的脾氣了如指掌,曲長勛也跟著笑了笑,剛勾起唇角,就察覺到兩道如刀子一般的視線射向了他,一道來自程方秋,另一道則來自程保寬。
這兩父女都是如出一轍的對他不待見。
“對于過去,我不想過多提及,所以這么多年除了你爹,我誰也沒告訴過。”丁夕梅繼續往下說,“娘以前沒跟你說過,現在說也不知道遲不遲。”
這種自揭傷疤的訴說,讓程方秋心疼不已,“娘你不想說就不說,反正都過去了。”
“還是說一說吧。”
丁夕梅看向曲長勛,腦海中閃過當年的一幕幕,每一個場面都是那么清晰,但又好像有些模糊。
當年她被父母以外出探親的名義送出滬市,直到一個多星期之后她才察覺到不對勁,一番逼問下,才得知事情真相,本想立馬回滬市,可親戚拿出的一封親筆信卻硬生生打消了她的念頭。
她是父母唯一的孩子,也是父母拼盡全力才送出城的希望。
她不能回去送死,她得按照雙親的遺愿好好活下去。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斷了和滬市所有的聯系,包括親人,好友,以及當時的愛人。
她從沒有后悔過當時的決定,也沒有后悔過嫁給程保寬,但是心里還是會對他們有所愧疚,再加上那段時間的記憶太過痛苦,她一直將一切封存在內心最深處,要不是曲長勛的突然到來,她沒想過再提舊事。
這是一種變相的殘忍。
第104章
選擇
丁夕梅說完一切,
眼角的淚花再次翻滾,她深吸一口氣才勉強控制住情緒。
“阿婉……”
直到這個時候,曲長勛才后知后覺意識到自己的自私,
他明知道滬市的一切對她來說有多么痛苦,
卻還是借著昔日情誼強硬闖入她如今美滿幸福的生活。
“這么多年我一直想當面跟你說聲對不起。”丁夕梅唇邊蔓延開一抹苦笑,
“今天也算是如愿了。”
“我不想聽你的道歉,你也不需要跟我道歉。”
曲長勛上前一步,
情緒難得激動,眼眶也微微泛紅,
“我明白的,
當年你是怕連累我,
所以才選擇獨自承受,
可我從來就不在意這些,
我在意的只有我愛的人,
要不然也不會找了你那么多年,直到查到你的……”
如果不是她當年故意留下了一個足以以假亂真的死訊,
他根本就不會放棄找她。
他甚至還在滬市為她立了衣冠冢。
想到這兒,曲長勛哽咽出聲,頓了兩秒才繼續道:“阿婉,我的心里從始至終只有你一個人,
錯過這么多年,
我不想再繼續錯下去了,你愿不愿意跟我回滬市?”
這話一出,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約而同地全都看向了丁夕梅。
通過兩人的話,大家都大概搞清楚了他們之間的糾葛,覺得造化弄人的同時,
又不免惋惜,如果丁家沒有出事,他們該是多么羨煞旁人的一對璧人。
只可惜,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也不可能時光倒流,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夕梅。”
沒人比程保寬更理解丁夕梅當年受的苦楚,剛認識的時候,她日日以淚洗面,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覺,整個人身上就沒有一絲活氣。
可就算是這樣,也掩蓋不住她的美貌和才華。
她和村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跟其他后生一樣,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她。
可那些人嘴里說著喜歡她,卻在背地里肆意詆毀著她的名聲,欺負她的人,說她可能是壞分子,是資本家的大小姐,不配在他們村生活,也不配吃喝他們村的糧食和水……
他看不下去,不顧旁人的看法,每次都沖上前保護她,甚至不知道從哪里來的勇氣,在某一天竟然當著她的面說要娶她,這樣那些人就再也沒有資格說出那些話了。
可等話說出口,他才后知后覺這是犯了大忌,恨不得一頭撞死在墻根里。
因為每一個對她說出這種話的男人,都會被她列進敬而遠之的范圍內。
他又羞又后悔,但是卻沒想到她居然答應了,還跟他坦白了一切,說了自己的身世,也說了她曾經談過一個青梅竹馬的對象。
他愛她,他不在乎這一切。
他只知道她從此以后是她媳婦兒,他要對她好。
他心里十分清楚,當年如果不是她落了難,以他的條件根本就配不上那般優秀漂亮的她。
程保寬握緊身側的拳頭,抬起眼睛看向不遠處的曲長勛,雖然不想承認,但是曲長勛各方面都比他強上不止一星半點兒,現在專門找到這兒,要帶她走,甚至還為了她從未婚娶。
兩人年少時又彼此深愛著……
程保寬眼中閃過幾分自卑和不安,心中情緒十分復雜。
一方面,他是個粗人,從小到大就知道媳婦兒是要跟著自己過一輩子的,可另一方面,因為見證過她的苦楚,所以他更想她能過得好。
最重要的是,他見不得她左右為難。
糾結片刻,程保寬眼一閉,心一橫,“夕梅,我尊重你的選擇。”
這話還有一層含義,那就是不管她怎么選,他都不會怪她!
“爹!”程方秋震驚地瞪大眼睛,她原本還以為她爹不管怎么樣都會攔著她娘不讓她走,可轉念一想,又明白了他為什么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那她娘呢?她娘會怎么選?
私心里她是想她娘留下的,所以想張口勸一勸,可是理智很快攔住了她。
不管怎么樣,她娘首先是丁夕梅,亦或者是丁婉,才是她的母親,他的妻子……
她做出什么樣的選擇,都應該得到尊重。
短短的幾秒鐘卻像是度過了一個世紀,丁夕梅從怔愣中回過神來,雙目赤紅,在一眾震驚的目光中,狠狠給了程保寬一巴掌。
“尊重?誰要你的尊重了?”
程保寬被打蒙了,捂著臉小心翼翼地看向她,“我……”
“你先閉嘴。”不然她是真的會忍不住再給他一巴掌。
呵斥住程保寬后,丁夕梅扭頭看向曲長勛,她語帶愧疚,但是語氣卻很堅定:“我不想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