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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舟眨眨眼,沒轉過彎來。
“我是你收留的,我的一切都是你教的,吃穿住行你都負責,你替我建議CV這條路子,如今我做出成績了,不是你厲害么?”向挽挑眉,笑吟吟地說。
“不是啊,”于舟皺眉,這哪門子歪理,“我是幫了你,但你的成績都是你自己得來的,你知道有個成語叫‘扶不起的阿斗’吧?你要不是金子,我給你噴點漆,就能發光了?”
“那也得是你自己努力、爭氣才行?!彼J真地說。
“原來如此。”向挽勾了勾嘴角。
“你……”于舟稍稍瞇眼。
“原來,你也明白這個道理?!毕蛲旒氄Z道。
依然像雪落的聲音一樣清澈。
于舟心里有了一點想法,但她沒說話。
向挽夾了一根青菜到碗里,忖了忖,方道:“社會的規則,是你教我的。我們處于社會關系中,從來不可能成為一座孤島,我們與人交友,敞開心扉,付出,也在獲得。”
“我們用情意換情意,以利益謀利益,我們從來無法拒絕與旁人交互,亦無法拒絕朋友的關心以及四面八方伸出的手?!?
“若在你需要的時候,有人釋放善意,要拉你一把,你該如何做呢?你應該惡狠狠地對她說,收回你的手,然后自己待在黑暗里,還是拉住她,先離開井底,然后再在她需要的時候,回饋以你的橄欖枝呢?”
“我會選后者,”向挽說,“似在你家里安心住下一樣,像那日接受蘇老師的衣裳一樣。”
“你對我說,若我果真需要,無法拒絕,那便收下,然后,記住這份‘恩情’。對嗎?”她偏頭問于舟。
于舟咬了咬嘴唇,沒說話。
“可你不曾告訴我,有的幫助,會變成你妄自菲薄的要害之處。你不過是獲取了一次合作的機會,以及一次效果良好的宣傳手段,令更多人了解你的文章,你不自信你的文章能夠留下真正的讀者,你不是金子,而只是被人刷了漆么?”
“我……”
“你不能否認,沈白和喬翹會不高興的?!毕蛲煲詺饴?,狡黠地說。
“所以你來,是來勸我的。”于舟悶悶地說。
“來勸你,也來展示幾分,我如今的臺詞功力?!毕蛲煨Φ?。
她不打算說更多,自尊的重塑需要循序漸進。點到即止。
“你很煩!”于舟夾了一塊玉米扔她碗里。
向挽真的是屬蛔蟲的,她確定。
第85章
向挽回去之后,于舟想了不少。
道理她都懂,不然她之前怎么教給向挽的呢?但很多時候,懂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在別人身上是一回事,在自己身上,是另一回事。
五月底,快六月初,天氣開始轉熱,恍惚間又聞到了去年夏天的前奏。
于舟陸陸續續更了幾章《幫我拍拍》,但手感有點生,有讀者委婉地勸她:“柴柴,不著急,要不我們停一停,慢慢來,我們可以等的?!?
讀者的體諒和溫柔讓她有一點難過。
手機震動,收到編輯的消息,提醒她記得營業。
她才恍惚記起來,是《神龕》實體書發布的日子。
其實她倒沒有多激動,剛簽約的時候把所有流程可能帶來的喜悅,都在腦子里過完了,封面選好也有一陣了,樣書也收到了,不過她當時心情很差,粗略翻了翻,聞到書頁的墨香,然后就看到里面的“沈白”兩個字。
沈白出現了太多太多次,漸漸就變成了蘇唱。
等她上線營業的時候,實體書的
她有一點恍惚,又有一點詫異,原來這么多讀者在等待實體書的到來。好像對她們來說,是一件非常值得高興的事。
她們在說“終于”,好像等了沈白和喬翹很久很久了。
于舟突然就為這份等待而感懷,她好像有一點理解向挽所說的,可能有很多手段,作為媒介,介紹了此前未知的讀者和這個故事相遇,但對一個作者而言,事情的終點,以及最浪漫的地方,總歸是讀者和沈白、喬翹的相遇。
轉發了,收到了彭姠之的消息。
約她出去吃飯。
彭姠之很少單獨約她,于舟有點驚訝,不過彭姠之很快說,向挽也在。
于是她收拾收拾出門,三個人約在之前那個購物中心附近,坐下吃了頓新式川菜。
隨意聊了會兒,彭姠之說,去購物中心里逛逛吧。
乘著扶梯有一搭沒一搭地逛,到了四層,迎面就是一個中信書店。一邊是區,一邊是閑聊的咖啡廳。
彭姠之說:“走,進去看看有沒有你的書?!?
“鋪貨哪有那么快啊?!庇谥鄄磺椴辉傅乇焕M去。
果然,逛了一圈兒,確實沒有《神龕》,于舟早有心理準備,不過,在看向一排排書架的時候,心里還是隱隱有期待。
她們在閑聊區坐下,點了幾杯咖啡,彭姠之撇嘴:“可惜,還以為今天能看到?!?
“你說,”她撐著頭往區努努嘴,“我沒有當過作者啊,你說,如果一個作者看到有人捧著自己的書坐那,是什么感覺?。烤o張?激動?偷瞄人家,還是說感動得要哭了?”
她自己琢磨,如果是面對面端詳讀者的表情,應該又忐忑又驕傲吧。
呃……當然也有可能被當作變態。
“不知道?!庇谥坌α诵?,說。
向挽往那頭看去,排列的整整齊齊的區,幾個讀者或站或坐,翻開一本書,用自己寶貴的寧靜,來換一段白紙黑字的故事。
“你這批,印了多少啊?能不能鋪到咱們這啊?”彭姠之又問。
“十幾萬冊,具體的我忘了?!庇谥勰X子有點亂。
“嚯,十幾萬冊啊?”彭姠之覺得很了不起,“我們廣播劇追劇還沒到十萬呢?!?
乍然聽她提起廣播劇,于舟有一點沉默。
“咋了,給你做劇,還做出仇來了?一副我欠了你錢的臉干嘛!”彭姠之懟她。
“我沒有這個意思?!庇谥圻B忙解釋。
彭姠之哼她一聲,喝一口咖啡,嘆氣:“你可能不了解我們,這么多年吧,我們配的東西太多了,什么游戲啊,影視啊,廣播劇啊,還有廣告口播什么的,太多太多了。”
“我們不是每一個作品都火的,甚至不是每一個都引人關注的?!?
“你寫文,你也懂吧,哪怕你的作者收藏過了二十萬,或者你,也不是每本都火的吧?”彭姠之瞥她。
“一個東西,一個合作的東西,要是火了,那是天時地利人和,還有運氣,缺一不可,原著呢,就是其中重要的基石,當然嘛,我們的演繹也特別特別重要,哈哈哈哈哈哈哈?!彼敛恢t虛地說。
“你當現在的網友傻呢?一個垃圾故事,拼個拼盤,湊點卡司,集個閃卡,就火了,我告訴你,不可能,哪怕是火了,也沒口碑,搞不好我們還要被罵,恰爛錢?!?
彭姠之“嘖”地一聲感嘆。
“你要寫個侮辱人智商的故事,也不可能有人就因為你是什么八大欽差,七小王爺的,市場就買賬,對吧?一個道理。”
“取得成績,是因為它確實是個好東西,這個好東西,就是環環相扣,缺一不可的,是相互成就的,哪有什么完全誰帶飛,完全誰躺贏的?。俊?
于舟有一點觸動,抬頭看著她。
“而且吧,不同的創作形式有不同的受眾,吃飽了撐的比較誰高誰低的,你看啊,我剛說你,書印了十幾萬,我們的追劇,不到十萬,那多的幾萬哪來的呢?有沒有那種走進書店,翻開這本書,純粹享受,從來就不知道廣播劇的人呢?聽廣播劇的,又有沒有完全不想去看字,只想享受聲音的呢?”
“讀者和聽眾,有相交,但它不是完全重合,也不可能等同的。兩樣都好,那互利互惠,是最好的結果,你就好好享受你跟你讀者的交流就得了。你要太在意一些有的沒的,那真的是,說實話,有點傻。鉆牛角尖兒了?!?
“今天你覺得廣播劇帶了你,明天如果有個大V推了你的書讓你火一把呢,你也覺得,要給人磕頭,是不是???你寫個東西,骨氣是用在這上面的嗎?是用來讓你琢磨要不要給人磕頭的嗎?骨氣不是在你的筆上面嗎?”
彭姠之嘴都要說干了,她覺得自己可真是苦口婆心啊,不想說了,恨不得上手打她。
“我跟你說啊,我當時可不是只因為蘇唱的交情才來當配導的,我是先看了你的書的?!?
“粥粥,”她最后說,“咱倆剛認識的時候,你說覺得我很帥,很厲害,閃閃發光的樣子,不好接近,我現在跟你說,讓我閃閃發光的,不是專業,是熱愛。”
熱愛聲音工作,是我走到今天唯一的,最大的底氣。
希望文字也是你的。
于舟捧著溫溫的咖啡,把眼神抬起來,看向那邊讓時間停駐,又讓時間擴張的一排排書架。
講完了一席話,彭姠之突然看一眼向挽,欲言又止。
“那個……”
她想說蘇唱,她想告訴于舟,蘇唱的處境。
但是向挽搖了搖頭。作為朋友,她可以勸慰鉆牛角尖,失去自信的于舟,但她不認為,應該參與她們的愛情。
兩個人是否合適,要靠自己探索,不需要第三張嘴來說。
彭姠之接收到她的意思,嘆一口氣住了嘴。
六月底,于舟的,蘇唱的超話也熱鬧起來,甚至論壇也有粉絲蓋了一個高樓,盤點和安利蘇唱從去年六月到今年六月的作品,然后一行小字說:蘇唱生日快樂。
再下方一個鏈接,宣傳6月27日晚8點,蘇唱一年一次的生日直播。
在兔尾app,和粉絲互動,感興趣的聽眾都可以去參與。
這次的直播界面不一樣,平臺給蘇唱直播間特意換上了有生日蛋糕的背景,就連在網上過,也十分地熱鬧。
粉絲涌進來,才剛開始,人氣值就達到了八七萬,還在一路攀升。
雖然不知道具體的人數,因為人氣值是有禮物熱度加成的,但想來不會少,因為屏幕被留言刷得快廢掉,其間還卡了三四次,后面的人就直接進不來了。
畢竟,這是蘇唱難得的一次直播。
她的聲音很輕柔,配上她深邃的藍色的頭像,像是劫后余生,又像是一切都還沒有開始。
這場聲勢浩大的慶祝,熱鬧得仿佛可以替她摘星星,愛她的人們捧出一腔真心,蘇唱一一地記住,但她不會說,她從來都不說。
蘇唱是一個強大到所有人都以為她沒有弱點的人,自信、溫和、不疾不徐、淡定從容,她仿佛做什么都可以游刃有余,出道十來年,她從未讓人難堪過。
她像她的頭像一樣,是一眼難窺的海洋,而紛紛雜雜的謠言,在平靜的水面下,一次又一次地露出獠牙。
但她仿佛從未在乎過。
她在注視著海面的一葉小舟,她以月色照料它,時而翻滾,時而搖晃,時而乖巧地臥躺著。
一眼望不到頭的海面,浪花是她回饋給聽眾的珍藏,那里面有她真切的回響,還有暴風雨后推送到岸邊的閃亮的貝殼。
而這葉小舟,只屬于她自己。
人們通常有一個好邏輯,叫做憐弱,它是說,當你覺得一個人什么都有,財富、才能、地位、聲望、外表、家世,樣樣齊備,是完美中的完美,強者中的強者。
那她往往會因為不夠脆弱,而理應被放棄。
因為她看似有太多足夠支撐她的東西,她理應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