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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慘叫了片刻,又突然不做聲了。
像是喉嚨里發不出聲音來了,他趴在地上,手摳在地里,陣陣呻.吟著。
——仙門大會,長老比武。
臺子上突然冒出來這么一個東西。
場面實在怪異,席上眾人全都失語了。
所有人瞪著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臺上。
靈澤長老率先反應過來。她明白了什么,轉頭看向鐘隱月。
鐘隱月敏銳地察覺到了目光。
他側側頭,見靈澤長老驚疑地看著他,便朝她一笑。
鐘隱月臉上的笑燦爛極了,仿佛他做的是一件該論功德的大善事。
他抬起手,將食指按在唇上,含笑朝她“噓”了一聲,示意她莫要聲張。
靈澤臉邊淌下冷汗來,她突然有些看不明白鐘隱月了。
“師尊!”
臺上的忘生宗弟子突然喊了聲。
靈澤再次看向臺上,就見顧不渡一個輕功跳起,悠悠落到了臺上。
站在欄桿上的弟子慌忙跟著跳下,焦急道:“師尊,請師尊莫要貿然接近!此人一身魔氣,還不知是怎么一回事!若是魔尊的陷阱,師尊……”
弟子啰啰嗦嗦說了許多,顧不渡頭都不回,理都不理,走上前去。
她抽出劍,一劍斬下。
魔氣消散了大半,露出了此人的真實姿態。
這是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滿身是血的人。
他臉朝下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而身上右臂那處已經空空蕩蕩,什么都沒有了。
顧不渡收起劍,退后兩步。
她的弟子剛好趕到她身后來。
見到這樣一個滿身血氣的人,他倒吸一口涼氣。
身上魔氣散了去,這人便察覺到身邊有人了。他哈哈干笑兩聲,趴在地上喘了一會兒,便用僅剩的左手按在地上,咬緊牙關,顫抖著把自己撐了起來。
他動了動毫無血色的嘴唇,剛要詢問是誰,那弟子就認出了他是誰。
忘生宗弟子大驚失色:“乾曜長老!?”
耿明機失神的瞳孔一縮。
他轉過頭,在模糊的視線里看見一男一女二人,又在他二人身后看到了兩儀臺的欄桿,和欄后觀席上密密麻麻的人影。
“乾曜長老”四字一出,席下更是一片嘩然。
席上立馬就炸開了,所有人都震驚無比,叫喊起來。
“乾曜長老!?”
“那是乾曜長老!?怎么可能!?”
“乾曜長老怎么會變成那個爛泥似的模樣!?”
聲音一聲比一聲刺耳,話語一句比一句難聽。
耿明機腦子里一白,騰地坐直了身子。他瞪大雙眼,復又瞇起,拼了命地想看清四周。
可他什么都看不清。他只看得見密密麻麻的人坐在下面,一雙雙手指著他,震驚與鄙夷的話毫不掩飾地刺向他。
耿明機大腦一片空白。
他四周環望,卻只看得見大片大片的人影。刺耳的話刀子一樣捅在耳朵里,讓他耳邊嗡鳴作響,呼吸不斷急促,幾近窒息。
這些天的風言風語在此時此刻全都成了炸藥,在席上噼里啪啦此起彼伏地大爆炸著。
“我早聽說乾曜長老出了什么事,可……沒想到,竟是入魔了!?”
“他這副樣子,定然是入魔了!”
“怎會如此,乾曜長老可是天下第一劍呀!”
“怪不得這些天一直沒看見他,原是入魔了,不敢出門!”
“那……他究竟是為什么入魔,前些日子他門下弟子,也是在場上用了邪術……”
“乾曜長老早就心有惡念了!”
“我的天老爺,乾曜長老竟然入魔……天決門完了呀!”
“仙門長老入魔……殺仙閣這回是不會放過天決門的!”
席上嘰嘰喳喳,上玄掌門的臉色越來越白。
他本就因為病弱而氣血不足,這會兒臉色更是慘白如紙,嘴唇哆嗦個不停,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周遭所有人都投來了目光,說的話是一點兒都不藏著掖著。
千夫所指。
鐘隱月感受著周圍人的指指點點,望著上玄掌門的臉越來越白,心中十分痛快。
他站起身。
他一站起來,周遭的指指點點立刻一頓。
四周的吵鬧聲安靜下來了些許,但并未完全停下。鐘隱月并不在意,他抬腳往臺下走去。
沈悵雪自覺地站起來,跟在他身后。
眾目睽睽之下,他走上了兩儀臺。
顧不渡與忘生宗的弟子看著他。
鐘隱月抱著雙手,一身白衣勝雪,臉上帶笑地走近過去。
他躬身:“乾曜師兄。”
耿明機呼吸不暢,哆哆嗦嗦地大喘氣著,瞪著兩眼地看著他。
他看他的眼神像看個怪物,又像在看一個殺父仇人。
他的喘氣聲都十分沙啞,仿佛胸腔里被人磨破了一個帶血的大洞,一呼一吸都帶著沙啞的血氣。他呼哧帶喘跟著破漏風箱地喘了半晌,才終于憋出來一句:“是你……”
鐘隱月笑了笑,歪了歪腦袋,瞧著十分無辜。
耿明機卻要氣瘋了,他兩眼通紅地發怒:“是你……你瘋了嗎!?”
是鐘隱月將他傳到這里來的。
剛才的法陣,是鐘隱月做的。
沈悵雪要他死在眾目睽睽之下,所以鐘隱月做了。他把他帶到這里來,讓耿明機蓬頭垢面滿身魔氣地暴露在仙修界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讓他死在眾目睽睽之下。
可這么做,無疑是在把天決門推進火坑里!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耿明機沙啞道,“殺仙閣……殺仙……會來的!!”
“天決門要完了,殺仙閣會查每一個人。一座山門,哪一個長老都是門面。一個長老出了事兒,山門便全都完了,”鐘隱月接過他的話,“我們掉入谷底,萬劫不復,我知道啊。”
耿明機喉頭一哽。
他難以置信地望著鐘隱月:“那你……”
“那又如何呢?”鐘隱月說,“若名聲是一群人裝聾作啞得來的,若名聲要一個弟子忍氣吞聲受盡苦楚才能保持,那這名聲便不再寫作名聲,而是吃人的山。”
“不要也罷。”
一旁的忘生宗弟子望向他的目光登時肅然起敬。
耿明機目眥欲裂。
“在這山門呆了這些年,我早就覺得,我們配不上什么名聲了。”鐘隱月說,“一人欺壓,一人包庇,一人不問,一人幫兇,一人追捧。何來仙門,不過豺狼虎豹一窩,殺仙閣早就該來了。”
耿明機愣愣地望著他。
“……瘋了。”他喃喃道,“瘋了,瘋了……鐘隱月,你瘋了吧!!?!”
“我死在眾目睽睽之下!要我死在眾目睽睽之下!!”
“為了這么一個畜生,你做到這個地步!你謀害師兄,禍害山門……!!”
耿明機抬手指向沈悵雪,聲嘶力竭,喊得嘴角冒血,眼中的憤怒仇恨燒得越來越厲害。
他神色都扭曲了,一張臉神色癲狂。
“你就為了這么一個畜生!!”
“我做錯什么了!”他大喊,“我為何入魔,我什么都沒錯,殺仙閣就算來了!也不該殺我!!”
“我除妖衛道!我殺的盡是妖魔,盡是妖魔!”
“分明是他!是他——”
突然,耿明機身上的魔氣轟然升起。
魔氣迅速包裹了他。
魔氣裹住他的臉,捂住了他的口鼻,只留下一雙恨得通紅的眼睛暴露在外。
顧不渡和她的弟子紛紛后退幾步,臺下響起驚叫。
耿明機的話戛然而止。他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也沒多少掙扎的力氣了。他倒在地上,仰面朝天,嗚嗚咽咽地瞪著鐘隱月,眼中滿是不甘與恨。
“乾曜長老又要入魔了!”有人喊,“顧宗主!快殺了他!”
“乾曜長老一旦入魔,后果不堪設想!”
“殺了他!快殺了他!”
“那可是天下第一的乾曜長老,他若入魔,對仙修界可就是個天大的禍害了!”
“是啊!乾曜長老過去除魔衛道,心有大道,即使是此刻殺了,他也能理解的!”
“正是如此,他定能理解宗主一片用心的!”
“況且長老曾是天下第一,他走火入魔,殺了他也是應當的!”
“長老定是不會怪罪的,誰讓他走火入魔的,這是他應當的!”
“宗主,不必猶豫呀!”
鐘隱月看見耿明機還未被魔氣覆蓋住的那只眼睛瞪得越發大了,不停顫抖著,恐懼憤怒又哀求地望著鐘隱月。
鐘隱月恍然一瞬,忽然明白,原來耿明機不想死。
他還有恨,他不想死。
不知誰又在喊:“殺了他,還要給他上往生咒!”
“對啊,不然化作鬼修,同樣可怕!”
“是是是,快些殺了,上往生咒!往生咒可強行讓他去往黃泉!雖說會讓死后魂魄痛苦非常,但這也是無奈之舉呀!”
“這有何無奈,實在是乾曜長老法力高深,我等懼怕!此乃我等承認他功力深厚的行徑,長老定能理解的!”
“殺了他,顧宗主!”
“這也是為了乾曜長老好!”
“誰讓他走火入魔,顧宗主不必顧慮!”
鐘隱月回頭望向沈悵雪。
沈悵雪目光涼薄地望著耿明機,眼底里有些晦暗的東西在不停涌動。
耳熟吧。
鐘隱月想。臺下這些話,實在太讓他耳熟能詳。
為他好,他該做。
誰讓他如此的。
顧不渡遲遲未動,沈悵雪收回目光,看向鐘隱月。
鐘隱月心領神會,他拔出手里的劍。
一劍落下,他刺穿耿明機的心口。
耿明機渾身一僵。
他的眼睛再次一縮,而后一動不動了。
半晌,他身上魔氣散去。
兩儀臺上,留下一具衣衫襤褸,一身血色白衣,蓬頭垢面,如同乞丐一般的狼狽尸身。
第118章
壹佰壹拾柒
耿明機死了。
死在仙門大會,
長老比武初日。
死得狼狽不堪,少了一條胳膊,滿身是血。
與往日那仙風道骨白衣仙人的模樣,
是一點兒都不搭邊。
他死后,兩只眼睛瞪得像是要蹦出眼窩來,就那樣死死瞪著蒼天。
鐘隱月拔出劍,
收劍入鞘。
身后有人湊近過來。那人伸出手,悄悄地握住他的手。
鐘隱月與他十指相扣,
沉默不言。
沈悵雪也沒有說話,但鐘隱月感覺到他握著自己的手在發顫。
長老比武被緊急叫停。
鐘隱月吟了一道往生咒給耿明機,
隨后顧不渡招呼了忘生宗的弟子們。一群弟子上來,將耿明機的尸身抬了下去,又用法術清理好了臺面。
隨后,天決門的長老們便都被顧不渡請了出去。
她要他們去明心閣一談,
弟子不得隨行。鐘隱月便拍拍沈悵雪的手背,讓他先回了去,
自己跟著顧不渡離開了。
出了這等能轟動仙修界三五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