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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抬頭,又驚又喜地望向臺上。
忘生宗弟子看了眼白忍冬,想了想,敲了大鼓。
臺邊的法術欄桿消失。
比武結束,臺下的人可以上臺了。
忘生宗的弟子高聲道:“天決門,玉鸞山弟子,沈悵雪,勝!”
鐘隱月又一次大聲高叫歡呼起來。
沈悵雪方才破釜沉舟,把最后的法力都聚集在這一刺上了。他搖搖晃晃地,腦子空白,眼前模糊,耳邊嗡鳴,連刺沒刺到都不知道,一直僵著不敢動。
這會兒聽到結果,他心中一松,再也沒了力氣,雙膝一軟就跪到了臺上。
正要往前倒下去,突然有個人接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接到了自己懷里。
“你贏了!”他聽見這人激動地大喊,“你贏了!你贏了?。∥揖驼f你是這世上舉世無雙的天才!!”
他興奮地聲音都沙啞了。
沈悵雪哈哈地笑了聲。他早已沒力氣了,于是就那么順勢倒在他身上,嘟嘟囔囔地叫他:“師尊……”
鐘隱月高高興興地應:“我在呢!”
“我沒力氣?!鄙驉澭┬÷曊f,“好困……”
失了太多靈氣,體內靈氣又被攪亂的情況下,像他這種兔子,第一反應便是疲乏。
“好好好,困就睡覺?!辩婋[月摟著他哄,“比完了,我們下去睡……”
“忍冬!!”
鐘隱月話都沒說完,一轉頭,另一個皮包骨頭跑上臺來了。
瞧見耿明機這個還慘白的白骨精沖向白忍冬,鐘隱月臉一垮。
第108章
壹佰零柒
耿明機沖向白忍冬,
把他從地上撈起來,抱在懷里,急得連連晃了好幾下。
他邊晃邊喊:“忍冬!忍冬!!”
白忍冬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在他懷里昏得死沉死沉。
耿明機被嚇得呼吸不暢,瞳孔顫抖。
“冒犯了。”
忘生宗的弟子走來,又蹲下來,
抬起兩指放到白忍冬鼻子下面,探了探鼻息。
片刻,
他收回手:“長老不必擔心,白師弟沒什么大礙。只是師弟的那把劍劍氣雄厚,
劍碎時造成的震蕩波及了師弟。又因著劍主是師弟,劍中靈氣在碎時便都反噬了他,才會一時昏迷?!?
“長老也知,此等反噬不會多嚴重。想必歇息幾日,
便就沒什么大礙了?!?
說著,忘生宗弟子站起身,
向他畢恭畢敬行了一禮。
耿明機顯然不太接受,
鐘隱月分明看見他嘴角一抽,咬牙切齒起來。
耿明機微一側頭,瞪向他。
又沒憋好屁。
鐘隱月半秒得出了這個結論。
“等我一會兒?!?
鐘隱月說罷,便低手扶起沈悵雪的聽悲劍,把它立在地上,
讓沈悵雪杵著它待一會兒。
他站起身,
回頭走向耿明機。
見他走過來,耿明機眼神一緊,
一些慌亂在眼中一閃而過。
很快,他又穩住了心神,
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地定定盯著鐘隱月。
他還緊緊摟住白忍冬,厲聲道:“你要做什么?忍冬都已經昏迷不醒了,你還要加害于他不成!”
鐘隱月冷笑一聲,揚起手。
啪地一聲脆響。
這重重一掌落下,在耿明機臉上落下一個十分清晰的紅手印。
滿座嘩然。
忘生宗向來講究冷靜自持,不論出了何事都不變絲毫神色——可這會兒,臺上的忘生宗弟子沒把持住,也驀然瞪大了雙眼。
臺底下的人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倒吸涼氣的聲音。
又過了會兒,連吸涼氣的聲音都沒了,滿場寂靜,誰都不敢多說一個字兒。
許多雙眼睛都盯著這里,鐘隱月神色卻波瀾不驚。
他收起手。像是摸了什么臟東西似的,在身上神色嫌惡地抹了兩下,一言不發地回身離開。
耿明機僵在原地,呆了半晌,終于抬起手,捂了捂作痛的臉頰。
他摸了摸臉,又松開手,氣得慘白的臉色都通紅起來:“你打我???”
“為何打你,你當心中有數。”
鐘隱月停下步子,回身目光涼薄地瞥了他一眼,“若你今日做了此事之后,仍能做天下第一的話,那我等之道可真是爛到泥地里去了。要我說,還不如全去追隨烏蒼。”
臺下仍是一片死寂。
鐘隱月也不多說什么了,他走到沈悵雪旁邊去。
他拉起沈悵雪一只手臂,這次開口,聲音立馬柔下來:“站得起來嗎?”
沈悵雪瞇著眼睛搖搖頭:“沒力氣……抱歉?!?
“抱什么歉,今天這么厲害?!?
鐘隱月朝他笑笑,又低低說了句“那就失禮了”,便伸手穿過他膝彎,另一手扶住他后背,把他一把橫抱起來。
一被抱起,沈悵雪下意識地順勢就把插在地里的劍拔出來了。他驚得一哆嗦,趕緊摟住鐘隱月的脖子,在他懷里小聲驚叫起來:“師尊!”
“別動?!辩婋[月說,“你現在下來,我很尷尬的?!?
“……我很重的?!?
“哪兒有,這么輕?!辩婋[月說,“站都站不起來了,別逞強。不許動啊,這次必須聽我的。”
眾目睽睽之下被這么抱起來,沈悵雪臉都紅透了。
他把胳膊又抬起來一些,把腦袋往下藏了藏,不敢看人。
鐘隱月抱著他,走下了臺子。
耿明機捂了捂臉上還火燒似的陣陣刺疼的印子,望著他一步一步消失在視線里,眉頭又皺幾分。
心中怨恨更深,突然胸腔一痛,他一時氣火攻心,猛地又咳嗽起來。
他咳得像要死了似的,半晌才停下來。
耿明機松開捂嘴的手,見掌心里有一灘血。
那是他方才咳出來的。
他視線里忽然有些暈眩,模糊,耳邊又響起咯咯的笑聲。耿明機頓覺有些不好,他回過身,瞇起眼,努力摒開視線里的重影與霧氣,試圖看清那他想看清的人。
上玄掌門站在天決門的觀座上,陰沉著臉望著他。
耿明機看不清他的面容,但遙遙的,他感受到了一股失望。
日落西山后,夜落帷幕,月掛枝頭。
沈悵雪身上雖沒受多少傷,但也并不是全然無事。
鐘隱月幫他運轉好體內靈氣,穩住了金丹。做完這些,沈悵雪就徹底睜不開眼了,鐘隱月又把他扶到自己的臥榻上,讓他睡下了。
沈悵雪睡了半個下午。這會兒夜深人靜,鐘隱月從帶來的東西里拿出藥箱來,拉了把椅子坐在床邊,掀開了些被子,把沈悵雪一只受了傷的手臂從被子里慢慢拉了出來。
白忍冬沒在比武中擊中他,但在閃躲間,沈悵雪也被劃到了。
他這只手上留下了兩三道口子。長短深淺不一,其中有一道深的都能看見骨頭了。
鐘隱月瞧著就痛。他細細摸了一會兒沈悵雪的胳膊,打量了片刻傷口,就把他的胳膊放到自己腿上,從藥箱里取出靈藥來,慢慢地涂抹在了傷口上。
就這么專注地涂了片刻,身邊突然傳出聲音來:“師尊?”
這聲音很含糊,語氣里也沒多少力氣,說話的人仿佛沒睡醒似的。
鐘隱月嚇了一跳,一轉頭,就見沈悵雪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
不過他雙眼迷離,瞧著是沒醒多久。
“嚇我一跳?!辩婋[月拍拍自己心口,松了口氣說,“你怎么醒了?這藥中有靈氣,理應撫人心神,不會多痛才是?!?
“確實不痛,只是師尊一拉我,我就醒了。”沈悵雪沒什么力氣地輕聲說,“被強拉硬拽地拖走殺過,又總是頻頻午夜夢回,便十分害怕在夢中被人突然拉一下?!?
聽了這話,鐘隱月一蹙眉:“經常夢到么?”
沈悵雪點點頭。
鐘隱月心疼極了。他伸手,摸著沈悵雪的額頭,輕撫了幾下。
“我一會兒就去別的長老屋中看看,借些安神的靈香來?!辩婋[月說,“不怕,有我在?!?
沈悵雪朝他笑笑,又仰起頭,長舒了一口氣,聽起來像是劫后余生的一聲嘆息。
鐘隱月忽然確信了,他剛剛的確是又夢到了那時被抽骨剝皮的事。
涂好了傷口后,鐘隱月再用白布將它包好,幫他塞回了被子里。
“要抱抱嗎?”鐘隱月問他。
沈悵雪點了點頭,鐘隱月便脫了外袍,掛在椅子上,脫鞋上了榻,抱住了他。
兩人就這么躺在床上,蓋著被子,抱作一團,相互沉默了良久。
“阿月?!?
沈悵雪突然叫他,鐘隱月應了一聲:“嗯?”
“你會不會覺得,我今天不聽話?”
鐘隱月笑了聲:“你一會兒聽話一會兒不聽話的,我都習慣了?!?
沈悵雪沉默了下。
“不過不聽話有不聽話的好,聽話有不聽話的好,都好。”鐘隱月說,“今日雖說急死我了,但你硬是靠自己殺出了血路來,我都恨不得把忘生宗那把號角搶過來喊了。我就想朝著全天下喊,我們家沈悵雪打贏了你們天決門狗日的主角,主角有什么了不起的,異靈根有什么了不起的,乾曜宮有什么了不起的,用了旁門左道還不是輸了,都是垃圾?!?
沈悵雪本還有些傷心,一聽他這話,又吃吃笑了起來。
他抱著鐘隱月,就在鐘隱月耳朵邊上笑著。剛睡醒的人聲啞,笑的時候音尾都有些沙沙的,鐘隱月聽得有些臉熱。
他強撐著抬了抬頭,有些不滿:“笑什么?我說真的,你別笑。”
“我知道是真的,阿月從來不騙我?!鄙驉澭┑偷脱垌?,仍然笑著,“可是我總不聽話,你真不怪罪嗎?”
“怪你做什么。你遭遇了這么多不公,自己有自己的想法,那自然是好的。知道這世道不公,不愿再守規矩,什么話都全聽師長的,那自然是更好的,我巴不得你別太聽我的話呢,畢竟我也不是什么好東西?!?
“誰說的,你別亂說話,阿月是天底下最好的?!?
沈悵雪把他摟緊些,往被子里藏了藏,又嘟囔著,“要是沒有阿月,這世上要是沒有阿月……我如今會干著什么呢。”
“還在那地獄似的山宮里受苦受打,在發霉的柴房里皮開肉綻地翻來覆去……或者是被心魔折磨得墮入妖魔,如他們所言一般地殺了同門……然后沒了心智,人人喊打,被割了腦袋死在路邊……”
“或者被乾曜長老留個小命,帶回那個山洞里,日日折磨……說不準,下一個被倒掛在山門上的,會是我——……”
鐘隱月聽不下去了,抬起一只手就捂住了他的嘴。
“夠了,”鐘隱月面露痛苦,“我不是在這兒呢嗎,別說了?!?
沈悵雪被捂住嘴,一臉無辜地看著他。聽了這話,他又在鐘隱月手底下悶聲笑了起來。
“阿月心疼了。”沈悵雪悶聲說。
“這誰能不心疼?”鐘隱月有些氣惱地反問,“你是不是故意的,我怎么總覺得你總愛說些折磨自己的話給我聽,看我心疼你?”
“我哪兒有,只是每次想想都后怕。那些事實在太疼,我無法忘卻,總是午夜夢回,不住地深想。”沈悵雪說,“或許這悠悠蒼天也并非薄情寡義的。見我這如一葉扁舟一般,實在可憐,就將阿月派來給了我。”
“這可并非我胡說八道。阿月也不妨想想,若是沒了你,我如今……若是能化作森森白骨,反倒是個好結局了。”
“說不準,還會被抽骨剝皮……”
“好了!”
鐘隱月實在聽不下去,又用力地捂了一下他的嘴。
他從沈悵雪懷里坐起身,一臉無可奈何又痛苦非常地看著他的眼睛:“你都知道想著就痛苦,為何還要總是去想?別念了,你越念就越想,別總是這樣給自己上緊箍咒了行不行?”
“你若后怕,你便看著我,別總是拿過去和或許的事套著自己了,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鐘隱月幾乎是在向他求饒了。
沈悵雪又無奈又好笑,點了點頭。
鐘隱月不太放心地追問:“你答應我了?”
沈悵雪又點點頭,在他手底下聲音更悶更含糊不清地開了口:“我答應你,以后都不說了。”
鐘隱月這才放下心來,松開了他。
他放下了手,躺了回去,沈悵雪也又自然地將他再次摟回懷中。
“只是阿月,我今日并非不想不聽你的話?!鄙驉澭┱f,“可我實在是不甘心……那時我站在那里,他要吸我的靈氣。我突然就想呀,這怎么不算又在吃我的肉,喝我的血呢?!?
“為何長老總想用我的修為,來為他鋪路呢。”
“那不是我的修為嗎?!?
“那是你的修為。”鐘隱月說,“本就不該拿去為他鋪路?!?
“是呀。”沈悵雪閉了閉眼,“本就不該,卻每次都如此,我怎么能甘心。我總是想,為什么這世界上的主角會是他,為什么我們都要費盡力氣去給他鋪路?!?
“我的修為,我花了數十年才開悟,我走到這里,都是我自己千辛萬苦,嘔心瀝血……到頭來,卻都要奉獻給他么。我費盡力氣,半條命都搭在這條路上,就是為了給別人做一塊兒墊腳石不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