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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隱月拿起最后那把銅錢,詢問:“這是什么?”
“五帝錢。”沈悵雪說,“乾曜宮的主宮弟子人手一個的。”
主宮弟子便是能去長老山宮里侍奉的弟子們,都是長老們的貼身弟子,最得長老之心。
“這哪兒是五帝錢,就一串銅錢而已。乾曜宮主宮弟子人手一個,你手上沒有說不過去,他便隨意給你串了一把罷了。你們劍修對這東西需求不高,有個什么東西掛在腰上就好,平日無人細看。你若是沒有,會遭人議論,他才拿這個頂替的吧。”
鐘隱月把它放回到桌子上,臉色難看道,“我早知道他對你不好,可沒想到能到這份上。乾曜宮這般厲害的山門,一個首席弟子的箱子里竟然全是這種東西……”
沈悵雪縮縮肩膀,低了低頭,沒回答。
他似乎很尷尬。
被人看透了家底,完全不體面的真實被這般血淋淋地扒開,看了個干凈,尷尬是自然的。
他這個樣子,鐘隱月也不忍再說。
“你不傻,也下過山,這些東西好不好,想來也用不著我特地向你解釋。”鐘隱月說,“這些東西,我就幫你收了吧。這個紫虛瓶里,是我給你挑的東西。”
鐘隱月把自己手上的紫虛瓶交給了他。
沈悵雪受寵若驚,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接了過來。
“東西不少,你看著挑著用就好。”鐘隱月說,“你這些東西我就都收走了……還是扔了比較好?你若是想留,我替你留著。”
沈悵雪摩挲著他給的紫虛瓶,聞聽此言,抬起眼皮瞥了眼手邊的靈木箱子。
“請師尊扔了吧。”他神色淡淡,“師尊說得沒錯,長老對我究竟好不好……我是該明白的。”
他都知道。
他或許早已經知道了,只是若想不生邪念地修道下去,便只能哄騙自己,乾曜長老待他是好的,一切都是為了給他體面。
可若是真的將他視作弟子,將他看得重要,又怎么會如此涼薄?
人若想要偏愛,有的是偏愛的法子。
耿明機只是真的將他視作畜生罷了。
鐘隱月伸手揉揉他的頭發,應聲說好。
“那我幫你丟掉。”鐘隱月說,“我先回山宮了。再過四日就要入秘境了,很多事都還要準備。晚上我會再過來……一說這個,我還有事想與你商量。”
“師尊想問何事?”
“你離不開我,不如,我在山宮里為你鋪個床位?”
沈悵雪狠狠一怔:“?”
他兩眼驀然睜大,茫然極了,還眨巴了兩下。
“你畢竟身世不好,乾曜又那般對你……有人告訴過我,若是貓狗兔子這類動物感到不安,且不安得太過分的話,為了引起人的注意,什么都干得出來。”
沈悵雪后脖頸淌下冷汗來。
他瞇起眼來笑了:“師尊,這是聽誰說的?都是莫須有的事……”
“我也忘了是誰同我說的了,似乎是過去一舊友。”鐘隱月說,“他曾在家中養過一只幼犬。那小東西還小時,他便一直陪在身邊,后來那狗大了,越發離不開他了。每次他一出門便大聲吠叫,一瞧不見他更是急得滿屋子叫,還發抖不停,實在難纏得緊。”
鐘隱月突然講起他人的事來。
沈悵雪還是頭一次聽他這樣說起旁人,覺得新鮮極了,便隨口道:“想必那只狗是將師尊友人當成生母或生父了。”
“他也是這么想的。可他畢竟平日里還有事情要忙,實在無法將它時時刻刻帶在身邊。可若不戴著,那只狗就會撕咬自己,或一個勁兒地以頭撞墻,總之是一個勁兒地想弄傷自己,讓他注意。”
“我那友人實在無法,便領著它去看了……郎中吧。”鐘隱月說。
沈悵雪詫異:“師尊所在之地,有郎中能為貓狗看病么?”
“自然是有的。”鐘隱月說,“看過郎中后,郎中就與我友人說,那狗是有了分離焦慮癥。”
“何為……分離焦慮癥?”
“一旦與某人分離,便分外難受。”鐘隱月笑了笑,“心中難過,害怕,擔憂……為了讓那人多看幾眼,某些動物就會拼命殘害自己。雖說我覺得你不會如此,但你這幾天瞧著的確是分外不安。我不放心你一個人留在宮舍之中,倒不如同我去山宮住吧。”
沈悵雪猶豫道:“這不可的……長老山宮是仙山高位,弟子從不能住入其中,與長老同吃同住的。”
“不可的事就讓它可唄。”鐘隱月滿不在乎道,“規矩就是要破例,才能有新的規矩。規矩這東西,存在就是為了讓人打破的。”
鐘隱月一臉大義凜然。
沈悵雪望著他怔了片刻,笑出了聲。
“師尊,”他笑著說,“師尊從前,定是離經叛道的學生吧?”
鐘隱月表情很不自然地一僵。
他一下子想起了自己高二時故意跟學校對著干去染的一頭紅毛——還真讓沈悵雪說中了。
第059章
伍拾捌
鐘隱月表情的這一僵,
沈悵雪就已經明白了。
他捂著嘴吃吃笑出了聲:“師尊果然是。”
鐘隱月耳尖紅了紅,慍怒道:“別笑師長!”
沈悵雪含笑點著頭,放下了手,
還是笑吟吟的:“弟子知錯。”
“你哪兒知錯了……”
沈悵雪憋著笑,兩肩都因為笑意陣陣發抖。
片刻,他把笑意壓了下去,
說:“不過,弟子倒是覺得很好。克己復禮,
也未必就定比離經叛道更為高尚。”
鐘隱月怔了怔。
沈悵雪依然在含笑看著他,鐘隱月卻有些愣神——原文里的沈悵雪,
可不會說這些話。
看出了鐘隱月眼神不對,沈悵雪問:“師尊怎么這樣看我?”
“沒。”鐘隱月收回眼神,道,“沒想到你會說這種話罷了。我印象里,
你一向都很規矩的。”
沈悵雪不僅僅是規矩而已。原文中,他克己復禮又嚴于律己,
修道之事上從來不做出格的事,
平日行事又謹小慎微,一點兒出格的事都不會做。
沈悵雪笑笑:“規矩久了,也想瘋一瘋。”
“也是,被四四方方的規矩圈得太久,也會厭倦的。”鐘隱月說,
“沒關系,
你在我這兒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先走了,你這些法寶我都放回山宮的倉庫里去。你這個紫虛瓶我也拿走了,
你就用我拿給你的這個就好。乾曜宮的東西,能不要就不要了吧。”
沈悵雪點頭:“勞煩師尊了。師尊,
今晚還來嗎?”
說到這兒時,沈悵雪不知不覺收起了笑。他表情不自覺地繃緊了,滿臉的小心翼翼,眼睛閃爍又亮晶晶地盯著鐘隱月,還緊張兮兮地聳起肩膀,雙手絞著衣角,臉上通紅了一片。
鐘隱月被逗笑了,點著頭道:“我來。白天我有事要忙,你閑著就四處轉轉,我晚上還來你這里。”
沈悵雪眼睛里一下子更亮了,搗蒜似的狂點頭。
他紅著臉,瞧著當真好捏。鐘隱月看得心花怒放,伸手揉揉他的腦袋,將他的法器都拿走了。
乾曜宮的東西皆被鐘隱月扔進了角落里。他看都沒再多看一眼,轉身便帶上了門,掛好鎖,離開了。
轉眼日落西山,夜幕漸沉。
“離秘境沒多少天了。”
溫寒說著,嘆著氣,往院子里的篝火里添了一把干柴。
天氣暖了,但晚上還是有些冷。院子里早已沒了落雪,一群人吹著晚春風,團團圍著一團篝火,圍坐在院子里。
“沒關系的,這幾天師尊給我們……‘特訓’?如今我們都長進了不少,還有師姑一起去,能撐過去的。”蘇玉螢說。
“但是我還是緊張啊。”溫寒說,眼神又飄向沈悵雪的宮舍,“說起來,沈師兄自打過來就沒怎么露過面呢,師尊的‘特訓’課業他也沒上過。”
“沒辦法啊,來的第二天就生了大病。”蘇玉螢說,“我還想進去看看的,但是師尊不許,怕師兄把病過給我們……”
“師尊擔心得挺對的。”溫寒支起胳膊托腮,道,“沈師兄也是倒霉,來第二天居然就發了燒,怕不是乾曜宮的那些前同門在給他扎小人。”
蘇玉螢壓低聲音:“說起這個啊,雖然每次我們一說起來,師尊都要讓我們閉嘴……沈師兄真是乾曜長老讓過來的?”
“我也覺得奇怪呢。”溫寒擰起眉,放下托腮的手,納悶地低聲嘟囔,“就算是魔尊在前,師尊又為什么非拿乾曜宮的首席弟子打賭?我倒是知道師尊有些在意沈師兄的事,但至于到會把乾曜長老得罪到老死不相往來都要搶過來的份上嗎?”
陸峻聽到這兒,也納悶起來:“你說得對啊,這可是當著明面挖墻角了,挖的還是堂堂正正的首席弟子。魔尊這事,師尊還是當著全山門長老的面挖的人……這和把乾曜長老的面皮從臉上硬撕下來,扔地上狂踩沒區別了。”
“對吧?”溫寒說,“師尊這也太拼了……”
“這么一說,溫師兄。”蘇玉螢說,“你不是說那日兔妖狩獵的時候,沈師兄就怪怪的嗎?我記得那日還是師尊和沈師兄留到最后,坐了同一馬車回來的。”
“那日一回來,師尊又很立刻地突然就去閉關了,連第二天去向掌門報告都等不了,那報告的事也是讓青隱師姑去拜托了靈澤師姐幫忙……雖說師尊也早就說了會去閉關,但不至于這么急急忙忙地,大半夜一回來就立刻去了吧?”
“師妹什么意思?你不會是想說,師尊是為了沈師兄去閉關的吧?”陸峻說。
“畢竟這也太巧了嘛。”
“怎么可能!”陸峻哈哈笑起來,“自古以來,誰人閉關不是為了自己的道?師妹莫要想多了。”
蘇玉螢“唔”了聲。
“不過師尊寵沈師兄倒是真的。”溫寒嘆氣,“沈師兄發燒這幾日,他每到中午晚上就要借用別宮的廚房,親自下廚。我入門已經九年了,壓根就沒吃過師尊親手做的粥飯。”
陸峻說:“也不怪師尊的,沈師兄瞧著在乾曜宮受了許多委屈。師兄忘了?前月除妖衛道下山時,他同門師弟師妹都敢在我們外人面前那般對他不敬,私底下更不知會如何對他了。”
“對呀對呀,冬天時乾曜長老還原因不明地責打了他……那會兒咱們山宮被乾曜山為難,來的乾曜弟子都是吃白飯的,就只有沈師兄一個幫了師尊許多。師尊人好,自然記掛著他。”
“或許是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師尊知道了許多事吧?所以才會這般看不過去,硬來也要讓沈師兄離門。”
溫寒話音一落,圍在篝火邊上的幾人突然都陷入了沉默。
——眾所周知,如果不是被逼急了,鐘隱月是萬萬不會做這種刀尖舔血的事情的。
那可是天下第一的耿明機,得罪他只有壞事。
寧可冒著耿明機這輩子或許都不會原諒玉鸞山的風險……
一時間,關于乾曜長老的數種糟糕猜測紛紛涌上他們各人心頭。
詭異的沉默之中,溫寒趕忙打了兩聲哈哈:“好啦好啦,怎么都這般嚴肅?不說了不說了,師尊偏愛沈師兄也正常!他又并非是冷落了我們,這些天師尊都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在我們身上了!”
“師兄說的是啊!”陸峻也笑,“師尊給我們的法寶也都是頂好的,沈師兄如今也是我們的同門大師兄,師尊偏心一些又有何妨?不礙事不礙事。”
蘇玉螢跟著笑了笑。
她是向來不在意的,她打從前就覺得沈悵雪人好,也隱隱約約察覺出他日子過得不好不易。
誰都會偏愛可憐人,蘇玉螢光聽著就也很可憐他。
她轉頭,忽然發現白忍冬摸著下巴望著篝火沉思。
蘇玉螢突然發覺,白忍冬都沒怎么說話。
于是她問:“師弟,怎么一直不說話?”
她一叫,白忍冬才回過神來。
“啊,沒有。”白忍冬說,“我就是覺得有點奇怪。”
“什么奇怪?”
“沈師兄禮成的那天晚上,我明明在那處打了四桶水,都放在井邊了。可那晚回來一看……竟然一桶都沒有了,全都只剩下了空桶。”
“是山里的野兔子什么的偷偷喝了吧?”溫寒說。
“那也不能全給喝了吧?”
“大概是誰給用了吧。”蘇玉螢說,“沈師兄那天剛來,也不可能一天就用了你四桶水啊。他那般循規蹈矩的,那些水又一看就是別人打上來的,沒問過人,他不會用的。沈師兄,有問過你們嗎?”
溫寒說:“沒啊。”
陸峻也搖頭。
“那便不會是沈師兄了。”蘇玉螢很肯定,“再說沈師兄那般溫文爾雅,也不會一晚上就用那么多水。”
“是啊,又不是水牛。”溫寒說,“算了,幾桶水而已,你別這么糾結。”
白忍冬皺皺眉,一看就是放不下這件蹊蹺事——四桶水,這兒一共才四個人。他是在同門都把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之后打的,臨被鐘隱月叫去山宮前他還看了,四桶水都原封不動地放在那兒的。
不會是同門用的。
大約真是野兔子吧,畢竟沈悵雪看著確實循規蹈矩溫文爾雅,不會一口氣就用四桶,他又不是水牛。
白忍冬說服了自己,點著頭把它放下了。
次日一大清早,上玄山宮中,響起一聲什么瓷器被狠狠摔碎的聲響。
上玄山一大清早的清凈就被這么生生打破了。
山宮門前掃地的弟子正犯著瞌睡,這一聲嚇得他差點沒跳起來。
“你說什么玩笑話!?!”
乾曜長老的怒吼又從山宮里傳出來。
聽著十分憤怒,聲嘶力竭地,氣得不輕。
掃地的弟子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抱著大掃帚,悄悄上了幾層臺階,裝作掃著階上塵土,眼睛偷摸往里瞟。
秘境時日已近,今日一大早,上玄山宮中便又有長老大會了。
這會兒,諸長老剛到齊沒多久,乾曜長老竟然就發了這么大的火。
掃地弟子往里一瞧,見乾曜長老又猛地拍桌而起。
他氣得臉紅脖子粗,朝著坐在末尾的玉鸞長老怒吼:“讓一個弟子住進長老山宮,你是被魔尊打壞了腦子不成!?”
掃地弟子一時沒反應過來這話的內容及意思,眨巴眨巴眼。
他順著乾曜長老的目光看過去,就見玉鸞長老坐在自己的末尾之座上,淡定地喝著茶。
被人如此拍桌叫板,玉鸞長老完全不以為然,甚至端起茶杯悠哉悠哉地喝了半杯茶。
他不回話,座上諸長老也沒人敢回話。
有幾位長老面面相覷。
掌門坐在高位之上,也沉默著,還偏過頭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