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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看著他,他們的眼神都在說——
你怎么還不死?
你為什么還不死?
所有人都盼著他死,所有人都恨著他。所有人都在質問他——
皇帝趔趄一步,一口熱血從喉間噴出,整個人向后跌去。
整個大殿的人眼睜睜看著皇帝吐血,成安快一步扶住皇帝,大聲喊著找御醫,其他人后知后覺地開始關心皇帝。
皇帝發著抖,大口大口地吐血,他張口無言,滿目是淚,讓周圍人駭然,幾乎疑心莫不是中風了。
混亂中,劉文吉目中亮得古怪,緊盯著太子,面容微有動容——
太子是他的敵人。
太子所有的狡辯,劉文吉都覺可笑。
然而有一句,太子讓劉文吉認同。
太子說要反抗。
是。
這不公的命運……就是該反抗!
—
皇帝的吐血昏迷,讓皇宮亂成一團。
一個時辰后,太子重新被關入東宮,等著皇帝醒后繼續問罪;暮晚搖夫妻出宮回去;劉文吉則跟上晉王。
劉文吉低聲與晉王說:“殿下,昨夜時,陛下找幾位相公說話,說要選妃入宮,或者要過繼宗親的幾位暮氏子孫來做皇子。”
晉王迷惘。
看著這人這副樣子,劉文吉都一時詫異,不知這人是真傻,還是裝傻裝久了變得真傻了。劉文吉躬著肩,直白無比的:“宮里也許會有新的皇子了。”
晉王這才明白。
他呆了半天,不知是何心情:“公公的意思是,父皇始終看不上我?”
他憤憤不平,似哭似笑:“兩位兄長都出了事,他寧可生新的兒子,寧可過繼旁系暮氏子孫,也不考慮我?他就那般……看不上我么?”
皇位從來就和他沒關系么?
為什么……憑什么……
劉文吉躬身含笑:“殿下放心,臣是支持殿下的。臣會幫殿下,在陛下那里為殿下美言。”
晉王握住他的手,激動地晃了晃:“多謝公公!公公的恩情,孤不會忘了的!”
丹陽公主府的馬車從官道上經過,劉文吉刷地收回了自己臉上的笑意,晉王也收回了自己那感激涕零的表情。
—
馬車上,暮晚搖對言尚說:“劉文吉和晉王攪和到一起去了。這是不是有點可笑?晉王不知情也罷,難道劉文吉不知道晉王對春華做過的事么?
“他知道,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言尚不說話。
暮晚搖看他這樣,就道:“他已經變了,不是你認識的劉文吉了。你日后要小心他,小心他賣了你。”
言尚半晌才道:“我總要試一試。”
暮晚搖嘆氣,她輕輕靠著言尚的肩,也不再說話了。
今日太子的話醍醐灌頂,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她也在思量太子的話。
—
但無論今日在殿上說了什么。謀反之罪,都不可饒恕。
三日后,被軟禁在東宮的太子,聽說了秦王被發配嶺南的結局。秦王妃一家盡抄斬,皇子也被發落。南陽姜氏舉族抄斬。
秦王徹底完了。
接下來就該輪到太子了。
昏昏燭火下,劉文吉派來的內宦的身影映在門窗上,那內宦幸災樂禍地說著秦王的結局,意圖嚇到太子。
讓太子等著,等著他在乎的人落到和秦王那邊一樣的結局。
—
內宦走后,太子沉默地坐在案前。
案臺上放著一把鋒利的匕首。
鎮紙壓著翻飛的書頁。書頁上寫滿了字,盡是太子寫的給己方人的求情。
為楊氏一族求情,罪不至死;求放過太子妃等妻妾,放過他的兒女。
他以一己之命,換他們生機。
太子長袍委地,幽靜而坐。他緩緩地拿起了那把匕首,垂目時,指腹在刀柄上摸到了一點痕跡。
他看到了三個歪歪扭扭的字:楊嗣贈。
那是七歲的楊嗣剛學會制刀,就送給他的禮物。
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個禮物。
而今楊嗣還在牢獄中,等著命運降臨。
太子扯一下嘴角,吹滅了燭火。
—
三更之夜,皇帝從睡夢中吵醒,成安驚慌地在他耳邊低喚:“陛下……太子沒了、太子沒了!”
皇帝一下子驚醒,再無睡意。
滿殿燭火亮起,皇帝披著衣慌張出殿,他不用多走一步,就看到了東宮方向燃起的大火。
皇帝頓時失聲,久久望著那個方向,整個人僵硬無比。
內宦倉促的腳步聲來,喘著氣:“東宮那里送來了太子的遺書……陛下!”
皇帝厲聲:“他怎能如此?!怎能如此?朕何時要他死過,朕何時……”
他突地落淚:“都是朕的孩子,都是朕的兒子……虎毒不食子,他怎會覺得朕要殺他……朗兒!朗兒!”
捏著一厚紙的文稿,皇帝慘哭。火油焚燒,光亮如晝,無人說話。
—
皇帝在孤室中看太子的遺書,邊看邊哭,再也睡不著。
殿中靜謐,本悄無人聲,皇帝昏昏沉沉地靠著案幾上的文稿半睡半醒時,一道白色紗綾箍住了他的脖頸,從后一點點收縮扣緊。
皇帝喉嚨被扯住,他一下子驚醒,冷不丁看到了內宦映在墻上的影子。
他張口,身后人發現他醒來,白綾收緊,雙手并行,緊掐住他的咽喉。
皇帝雙目圓瞪,拼力掙扎,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內宦的身影猙獰而囂張地映在墻上,緊勒住皇帝。
皇帝形神慘悴,眼睛如凸,視線開始模糊。他失去了掙扎的力氣,忽然一瞬,垂下頭,意識到了發生了什么。
他不再掙扎,而是望著虛幻中阿暖的方向。
他呆呆地看著,久久地望著。他以為他會放不下很多,但實際上好像沒什么放不下。
只是、只是……他向虛空中伸出手,可是他碰不到阿暖——
這一生光陰短,走馬觀花,花隨光暗。路到盡頭,回身時,看到的是那日煙雨天,他在寺中檐下等到那躲雨少女,一起在戲臺下聽戲。
鐵馬聲如碎鐘,雨水連亙綿延,她的側臉秀美,膚色比他見過的最明亮的珍珠還要皎白。她認真看戲,他心如鼓擂,只顧盯著她。
他那時在想什么來著?好像是想一會兒要向她求親。他們聽的那段戲在唱什么來著?好像是在唱——
“嘆生既苦長,嘆舊年夢假。
嘆光晦情減,嘆佳人不壽。
嘆君不來,嘆卿不在。”
人生啊,一生負氣成今日,四海無人對夕陽。可笑可笑,不過如此。
—
丹陽公主府的寢舍中,暮晚搖驀地從噩夢中驚醒,呆坐了起來。
她在黑暗中撫著自己的心跳,忽垂頭,將言尚推醒。
言尚因為背疼,一直是側著身睡,睡得也不甚安穩。暮晚搖輕推他一下,他就醒了過來,起身坐起。
簾帳垂地,言尚還有些困:“怎么了?”
暮晚搖抓著他的手帶著冰涼的汗漬,她聲音繃著:“我做了一個夢。我夢到了我二哥——他說他來接我父皇。他們要走了,以后人間,就留我一人了。”
言尚怔忡。
他以為暮晚搖是整日驚惶才做了這樣的夢,他將她擁入懷中,正要低聲安慰她,便聽到了外面的鐘聲。
深更半夜,鐘聲從皇宮的方向傳來,一聲接著一聲。夫妻二人聆聽著鐘聲,那鐘聲如敲在二人心房上,言尚的神色變了。
暮晚搖道:“我父皇崩了。”
第147章
喪鐘響徹全城,
天未亮,所有大臣、皇室子嗣都已睡不著。
而連著夜,
晉王就被劉文吉請入了皇宮。
劉文吉一邊讓人去請晉王,
抓住這個機會;一邊勒死了皇帝。
他親自動的手,
神不知鬼不覺。
從皇帝寢宮出來后,劉文吉就放了一把火,并把放火者推到了自裁的先太子身上。一個死人,
自然無從辯解,說他想要奮力一爭,
也無人不信。
怪就怪先太子自己。
誰讓劉文吉前腳讓人告訴他秦王身邊人的結局,他下一刻就選擇自盡呢?皇帝雖痛恨太子和秦王謀反,但都是他兒子,他顯然不想殺自己的親兒子。
何況皇帝對太子留有余地。
所以這一夜,太子必須死,
皇帝也必須死。
但是仍有些人需要處理干凈——劉文吉質問宮中禁衛軍統領:“你說我師父、大內總管不見了?!這么重要的事,你現在才來回報?”
統領自然知道如今皇宮事務,可以說是劉文吉一手把持。他也不想得罪這個太監,就賠笑:“出事時四處亂糟糟的,一時間沒找到成公公。我等再去找找……”
劉文吉壓制住自己心中不安,
不陰不陽道:“一定要找到!”
他懷疑成安看到了自己所為,
成安逃掉了……一個四五十歲、快活到頭的老太監,
能逃到哪里去?
逃出去又找誰伸張正義?
劉文吉陰沉沉的:“不光要搜宮里,宮外也要搜。成安與罪太子勾結,一起謀殺陛下,
絕不能饒!”
禁衛軍統領一臉肅然。
劉文吉本還要再囑咐幾句,讓這人知道此事的嚴重性,但是小內宦附到他耳邊說晉王到了,劉文吉便轉身去迎更重要的人了。
站在蒙蒙灰白的天幕下,禁衛軍統領本恭敬看著那劉公公走遠,待劉文吉的背影看不見了,這位統領就不屑地啐了一口,罵聲:“死太監,也敢在老子頭上耍威風!”
副統領在旁:“那劉公公讓我們找人……”
統領敷衍道:“隨便找找就行了。難道找人是什么重要事情么?新帝即將登基,我們禁衛軍更重要的,是迎合新帝。劉文吉算個屁。”
眾人深以為然。
—
劉文吉趕去皇帝寢宮側殿時,見晉王正盯著燒毀了一半的皇帝寢宮出神。
晉王的目光興奮,又透著很多夢幻般的不安。
劉文吉手中拂塵一揚,噙笑恭敬道:“臣恭候陛下多時了。”
晉王迷茫地轉頭看來,他怔怔看劉文吉領著內宦們向自己跪拜,然而他心神恍惚,還覺得劉文吉的“陛下”指的是自己父皇。
待劉文吉笑看他,晉王才悚然一驚,連忙將劉文吉扶起來:“不敢不敢!劉公公,父皇是真的被罪太子謀害了么?可是父皇沒有傳位給我啊。”
他不安的,左右看看四周,將劉文吉拽到角落里小聲:“你不是說,父皇從來就沒考慮過我么?”
劉文吉心里鄙夷廢物。
口上正兒八經反問:“沒有遺詔又如何?陛下一共就只有三位皇子,罪太子伏誅,秦王謀反被貶,就只剩下殿下你一人了。難道誰還有選擇么?
“縱是明日天亮,在早朝上您宣布登基,諸位大臣也沒有人會為難您。”
晉王仍舊遲疑。
劉文吉昂首朗聲:“何況臣會支持您!
“臣夜里就請您提前入宮,本就是為了商議登基之事,配合殿下應對那些難纏的大臣。有臣相助,您就放心吧。”
劉文吉聲音加重,補充一句:“難道您就從來不想要這天子位么?”
晉王怔然。
然后緩緩道:“孤,想要的。”
他做夢都想當皇帝。
但是他的兩個兄長太厲害,把他的脊梁骨越壓越低。為了在兩個兄長的重壓下當皇子,他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個諸事不理、退避三舍的人。
他早年時還悄悄與自己的母妃表達自己的志向,可是這幾年,他卻漸漸不說了。因為越來越絕望,越來越覺得皇位不可能是自己的。
他是比得上秦王的勢力,還是比得上太子的心機?
他只能熬啊,熬啊……然而有朝一日!這皇位,竟然真的從天上掉到了他頭上!
天上掉餡餅一般幸運!
晉王從不真實的恍惚中回過神,抓住劉文吉的手,眉宇間露出興奮的神情:“劉公公幫我!朕坐穩這個江山,少不了公公的相助。公公之恩,沒齒難忘,朕一定不辜負公公的厚望。”
他這么快就自稱“朕”,開始志得圓滿了。
劉文吉心里冷笑,面上只一貫撿著好聽的話哄住這人——比起皇帝,比起太子,甚至是比起秦王,這個晉王,都是最好糊弄的。
一個廢物當皇帝,這才是劉文吉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