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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聲音隱晦又低沉,一看便知那二人在做什么。但是恰恰這一隊小吏中的小頭領是個混慣了三教九流的,本能覺得不對勁。他并未第一時間看出那女郎長發與人不同,他想:寺中已那般情況,如何有男女在此情不自禁?
他們手扶著刀柄,謹慎地走近,隔著距離喝道:“你二人轉過臉來!是做什么的!怎的在此!”
言尚感覺到暮晚搖與他面容相貼的睫毛顫了下,顯然也是聽到了那官吏們仍向他們走近的腳步聲。言尚不動聲色,他一邊摟著暮晚搖親,一邊已經握緊了自己袖中的刀。他聽著聲音,算著如何在那幾個官吏過來的時候,輕易解決了他們而不露痕跡……
他并不打算殺人,但也要對方昏迷才行。
暮晚搖沉醉般地閉著目,整個人埋在言尚懷里,手動情地摟著他的腰。而她袖中的手,也攢緊了一把匕首。她想的是真到了那個時候,就讓言尚跑,自己斷后。言尚眼睛不便,自己起碼有匕首……而且即便落入官府手中,她以身為公主的便利,總會有一線生機。
于是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這一對男女反而親得更加難舍難分。
唇齒潺潺,氣息若流。柔軟又肆意,心神刻意沉醉,又在最動情的時候保持著冷漠的審度。
可是暮晚搖仰著臉,眼睛微睜,本是想看那走過來的官吏,卻不妨先注意到了俯著臉親她、閉著眼睛的言尚。周圍闃寂,遠處廝殺,在這無休無止的博弈中,他閉著目。
凌亂的發散在他臉上,有幾縷沿著衣領滲入頸處。他的衣衫披在她身上,幾滴泥濺在他的袖口。他又瘦又凈,蹙著眉沉迷于情、面容緋紅的樣子,讓她覺得……
嗯。
言尚睜開了眼。
分明看不見,但她與他“對視”剎那,他微有停頓的那一刻,暮晚搖感覺到他按在自己臉頰上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似極為動情般,將她肩一推,讓她靠在了墻上。
身后的官吏們:“停下!”
當然不能停。
動作比語言更有說服力。
無聲的博弈中,暮晚搖默不作聲,被言尚推靠在墻頭。他的手從她腰下向上,月光照在二人面上。他變得像北里常客一樣粗魯又興奮,興奮卻無情。陌生得極為可怕,讓暮晚搖一下子想到了烏蠻時那些男人……
那些惡意的碰觸,那些碾壓的戲弄。
但是她仰著臉,眼睛靜黑,看著言尚的臉。他干凈的、溫潤的臉就挨著她,他的呼吸就壓在她脖頸處。寒冷砧骨,熱意躥脊。
暮晚搖高高仰著脖頸,緊摟著他,從唇間溢出纏綿的一聲:“嗯……”
似貓在叫,柔媚入骨。
那些小吏們都因這一聲而面紅耳赤,更罔論言尚?那抹魅惑撩在心尖,她就在他掌下,微涼的臉頰挨著他微燙的肌膚。她輕聲哼,鼻尖微微蹭過他的頸,他頸上的雞皮疙瘩,就一層層流走。
他突然覺得有些干,上下皆繃起。不是那類做戲的,而是真正的……瞬間想到了兩人床笫間的無數個曾經。
小吏們已經走到了三丈處。
言尚和暮晚搖各自握緊了手中的刀或匕首……那些小吏們看到有人到現在都不搭理官吏,當然也意識到了不對。他們手中刀橫起,短暫對峙中,官吏們要出手之時,巷頭傳來一聲喝:“你們還在這里干什么!郎君調人去城門!保護殿下!”
幾個橫刀在巷中的小吏們不甘心:“可是……”
那對男女依然旁若無人地擁著,喊話的小吏厲聲說這是長官的命令、城門才是重要方向。對方用上官壓下來,這邊的小吏們再覺得不對,也只能一咬牙,轉身跟著傳話的小吏們出了巷……
不甘心的被調走的這隊小吏頭領在出巷時,再次回頭看了巷子一眼:看到那對男女坐了下去,男子將臉挨在了女郎頸處,并向下繼續……
他罵聲“齷齪”,說服自己應該是想多了,可能對方就是一個忘情下流的情場高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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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官吏們走了,言尚和暮晚搖面對面,沿著墻滑坐下去。全身顫抖,麻痹,酸意入骨。
言尚脫力時,與她手指挨上,摸到一物,頓了下:“你拿著匕首做什么?”
暮晚搖挽起他的袖子,似笑非笑地在他手中的刀柄和腕間勾了一下,示意他:五十步不要笑百步。
她指尖輕輕那么勾一下,他的身體就顫一下。他臉靠在她頸上,氣息發燙,緊繃的身體并沒有因敵人的離開而放松下來。暮晚搖也沒有推開他,她若無其事一般:“你還能走么?”
言尚苦笑。
心里知道他露出丑態,原形畢現。他與她挨得這么近,為了敵人認出她而給她披衣、與她嚴絲合縫,當他的欲無法控制時,她又怎么可能感覺不到?
換在旁人那里,言尚必然羞恥得恨不能死去。他如此重視形象的人,怎能忍受自己在外面露出這樣的丑態。但是這個人是暮晚搖,是見證過他過去的暮晚搖……又會讓他緊繃之余,不那么害怕。
言尚低聲:“我要緩緩。”
暮晚搖漫不經心:“要我用手么?”
言尚:“……”
他按在她腕間的手指微微跳了一下,側過臉面向她。暮晚搖曲腿挨墻,看著他的樣子。唇間紅潤,光澤瀲滟。他的唇微張,略仰著下巴喘氣。他這副又有些呆、又有些掙扎的樣子……讓人真想做點什么。
暮晚搖是最喜歡對他做點什么的。
腦中弦輕輕一繃,兩人之間距離本就寸息之間。暮晚搖一低頭就親向他的唇,他怔了下,上身向后微退。暮晚搖不動,而他靜了一下后,又身子前傾,張口來回應她。
暮晚搖哂笑。
她說:“你好不誠實。”
他輕聲:“你太誠實了。”
延續先前的快意,延續先前的愛意。腦中空白,也許并不想去思考太多的。只是情一旦釋放,總是要宣泄,洪水一旦出匣,總要緩上一緩……韓束行的聲音突然出現:“我拿到藥了。”
臉挨著的言尚和暮晚搖同時僵硬。
都意識到了那一瞬的失控。
暮晚搖聲音有些沙、又刻意漠然:“你能站起來么?”
她這話是對言尚說的。言尚臉紅如血,半晌苦笑:“再給我一會兒時間。”
韓束行一下子緊張起來:“怎么了?二郎受傷了?哪里受傷了?站不起來了么?”
他如此尊崇言二郎,覺得言二郎受傷了就要過來查看。言尚驚駭地向后一靠,暮晚搖直接伸臂攔,不讓韓束行碰言尚。暮晚搖瞪韓束行這個人,咬牙切齒:“……你是傻子么?”
韓束行被公主罵得無措,他習慣性地想求言二郎解惑。但言尚低著頭,指尖抓著公主的衣袖,只是那般躬身僵坐,卻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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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陽轄制下有縣城被言尚和暮晚搖搞得那般亂,長安城中的端午之夜,卻有真正過節的樣子。
太子本留楊嗣在東宮過節,說太子妃親自下廚,要楊三郎一飽口福。然而楊三郎漫不經心、又有些自得地說自己和佳人有約,讓太子詫異之時,頗有一些“養大的豬終于學會拱人了”的感慨感。
如今太子對楊嗣沒什么要求,楊嗣能趕緊成親,也能讓楊家二老放心。
晚上,楊嗣高興地去赴佳人之約。太子和自己的妻妾子女在東宮消磨了一會兒,聽了一個消息后,他臉上本來還有些的笑意淡了下去,讓來向他敬酒的長子瑟瑟不敢多話。
太子妃:“殿下,怎么了?”
太子收了自己那表情,唇角帶一絲笑,說:“父皇請了一民間醫者,孤不放心,去看看。”
太子當下離開東宮,去皇帝寢宮向皇帝請安。晉王和秦王都在這里,皇帝身邊的貼身內宦成安向幾位殿下解釋皇帝的病情。劉文吉默默地站在角落里,觀察著他們。
說話時,一個寬袍矮瘦的小老頭穿著道袍,從大殿中飄然走出,成安連忙去問陛下的病情。
成安忐忑地向幾位殿下介紹:“這是劉公公從海外為陛下請的神醫……”
太子幽若的目光看向角落里的劉文吉,劉文吉如今已經被封了什么將軍,位高權重,非昔日可比。面對太子冷寒的目光,劉文吉躬身行了一禮,并不說多余的話。
這位神醫高興地向幾位殿下報喜:“幾位殿下放心,老夫在此,起碼能幫陛下養上兩三年……”
眾人一怔。
幾位皇子反應過來,各個作出感激涕零狀。劉文吉心中嘲笑他們的做戲,又很滿意皇帝還能熬兩三年這個結果——皇帝不死,對劉文吉是有好處的。劉文吉這個內宦當政,需要皇帝的支持。
劉文吉恐怕比幾個皇子都希望皇帝活。
太子領著兩個弟弟在寢殿外向皇帝行了一禮后,領著他們離開。之后三人分開,各自要么回宮殿,要么出宮。秦王和晉王走后,宮人們提燈開路,太子沉默地走在回去東宮的路上。
跟在太子身后的幕僚們低著頭不說話。
到東宮前,太子突然停步。他回頭,猛然看向身后金燦燦的宮闕,看向輝煌至極的樓宇……他胸口那郁氣吐不出來,低聲的、自言自語的:“……他怎么還不死?”
多活兩三年,那種折磨,如何忍耐?
離太子近的幕僚心中驚恐,將頭垂得更低,當作什么也沒聽到。
然而他聽到了太子的咬牙切齒,聽到了太子的一腔郁氣,聽到了太子的不平——
“他難道不知道,所有人都在盼著他死么?”
“為何還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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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陽轄制的偏縣中,縣令將人手都調去城門口,覺得今晚這么大的亂子鬧下來,顯然暮晚搖會急著出城。
但是暮晚搖并不急著出城。
方桐等公主府的衛士已經離開穰縣,一路南下來找她了。暮晚搖沒有最開始那般急切……城中搜索會麻煩一點,但是憑她和言尚的本事,還是足以應付的。
當務之急,還是言尚的眼睛。
暮晚搖心煩地把不會看人眼色的韓束行派出去,讓韓束行潛去城門口,看那邊官府布置的情況。能出城就出,不能出城就不出,但起碼要弄清楚官府的態度。
臨走之時,暮晚搖特意交代韓束行:“給言尚上過藥后,我二人今晚就要睡了。你回來后,沒特別重要的事,不要敲門打擾我們。天大的事,明天再說。”
好不容易將韓束行打發掉,暮晚搖舒了口氣。二人租住的屋舍中,言尚坐在榻上,暮晚搖跪在他身后,小心地將藥敷在他眼睛上,再用紗布蒙好。
暮晚搖鄭重其事的如同做一件大事,她細聲叮囑:“從今晚開始,每夜都要敷兩個時辰,不能再間斷了。再間斷的話,眼睛說不定真的要廢了。”
言尚唇角含笑,他垂著眼,端正跪坐時,手指也安靜地放在膝上。
他散在肩上的發被她手攏開,閉著目時,感覺到她手指抹在自己眼角四周。言尚聲音很低:“我知道。多謝殿下。”
暮晚搖:“重新蒙上紗布,不要摘了。”
言尚怔住。
心里突然覺得扭痛一般。
她仍跪在身后為他上藥,又來扶他讓他躺下,但是眼角也許是因為藥物的灼痛,讓他全身都開始難受起來。她起身去取紗布時,言尚握住她手腕,低聲:“為什么?”
暮晚搖一頓:“什么‘為什么’?”
言尚:“為什么要我重新蒙上紗布?是因為……你要走了,要和我分開了么?”
暮晚搖沉默,她低頭看躺在榻上、抓著她手腕的雋逸青年。
她心神恍惚片刻,像是說夢話一般的:“當然。出了此城,我就能徹底走出山南道。離開了山南道,南陽姜氏都不可能追殺我了。我重回自由,回頭便能反殺回來。自然不需要你再跟著我了。你可以回穰縣,好好治你的眼睛了。”
言尚低聲:“你什么時候要出城?”
暮晚搖眼神輕輕瞇了一下。
言尚:“你可以不出城的。有個更好的法子。”
暮晚搖將紗布拿起,向他眼睛上罩去:“你是說,利用此縣的縣令,扶持他上位,給南陽姜氏換個主事人么?我也想過這招,但是……”
言尚氣息微急促,他坐了起來,她手挨著紗布覆在他眼睛上,他抓著她另一只伶仃纖細的手腕。言尚說:“我可以幫殿下做這件事。既然有最好的法子,就要用最好的法子。何必退而求其次?”
暮晚搖怔怔看他,說:“我怕你陷入危險。”
言尚低頭,說:“……不會的。你放心。我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暮晚搖望他許久,她輕聲:“你……就非要這么冒險?為什么要這樣?你是因為裴傾的背叛,所以覺得我可憐,補償我么?”
言尚一呆。
他說:“為什么要這么想。”
暮晚搖幫他綁好了紗布,看他蹙著眉,她忍不住伸手揉在他眉心,關心他:“為什么皺眉?是不舒服么?”
言尚低聲答:“藥……有點兒灼。沒事的,我緩一會兒就好了。”
暮晚搖:“要躺一躺么?”
他搖頭,她想了想,便讓他靠墻坐著,她與他一起挨肩靠在墻頭、坐在榻上,說想陪一陪他。言尚又再次固執的:“為什么要覺得我是可憐你。”
暮晚搖見話題仍沒有繞過去,便托著腮:“你知道他對我做了什么嗎?”
言尚抿唇。
他說:“你是說裴傾么?”
暮晚搖詫異:“你不是叫人家‘裴郎君’么?怎么突然直呼大名了?”
言尚頓一下,有點兒賭氣一般的:“我不想那么叫他。他讓我很生氣。”
暮晚搖不以為然:“你生氣什么?你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低聲:“……我大約,猜得出來。”
暮晚搖挑眉,她正想跟他講故事呢,他就說他猜出來了。暮晚搖就好奇他猜的是什么樣子,言尚聲音有點兒繃:“山賊們知道你是公主,必然是你們出城,他們就一路跟在后了。你被抓到,必然是裴傾沒有跟著你。
“他……他放開了你的手,自己一個人逃了。對不對?”
暮晚搖怔忡,垂下眼。
言尚道:“所以你讓他在南陽做事,幫你處理后續事情,因為你暫時不想面對他。而按照你的性子……你大約不想嫁他了。你正在心煩中。”
暮晚搖垂目:“長安都在準備我的婚事呢。”
言尚:“但我支持你,你不要嫁了。”
他頓一頓,既有些低落,又有些堅定的:“你為何婚事總是這般不順……為什么要這么對你。”
暮晚搖托腮扭臉,靜靜看著他為她煩惱。她微微噙笑,將臉靠在了他肩頭。看他這般煩惱,她多么高興。她心里高興,可她還要拉著他轉移話題:“說那個干什么。我們聊聊天吧。”
言尚:“聊什么?”
他遲疑,想著晚上巷中的事,開始不自在,開始踟躕,開始想該怎么和她說晚上的事……
但是暮晚搖說的卻是:“聊聊我們自己啊。言尚,你想當一個什么樣的人啊?現在的你的想法,和十七歲時你的想法,還是一樣么?我也想跟你說說我自己。我不想和別人聊……就想和你說一說。”
她微扭了臉,眼皮向上掀。她想到了他晚上巷中親她時候的忘情,她慢悠悠地、狡黠地笑一下,撒嬌一般拱他手臂:“反正……嗯,你也不娶我,我也不嫁你。我們就當朋友,好好相處一下,好不好?”
言尚詫異——他能和她當朋友?她怎么想的?
第129章
言尚非常堅決,
說:“殿下怎么又說這個?我早說過了,
我不可能和殿下做朋友的。”
要么成愛人,
要么老死不相往來。
老死不相往來的可能性,
如今看來實在太低。那么就是做她的愛人……言尚心中一直很掙扎,
他覺得裴傾護不住她,覺得只有自己可以無條件幫她。但是言尚又不信自己能做到永遠站在她那一面,他的大愛之心太重,
讓他面對私人情愛,
總是退讓。
而暮晚搖,大約仍是喜歡他。
可是也恨他的背叛。
所以她才說什么做朋友。只是恐怕這朋友真按照暮晚搖的做法……會做到她床上去。但她什么名分也不給。
言尚不愿那樣。
言尚想得心中糾結,
他整理思路,正想和暮晚搖明確表示自己拒絕她“朋友”提議的決心。暮晚搖卻根本沒把什么朋友放在心上,他拒絕,她也不以為意。
暮晚搖仍帶著一絲笑,手推推他的手臂。月光照在長榻上,她興致勃勃地:“不要管那個了。快和我聊聊你的想法,你的志向啊。我真的特別好奇你。三年了……你還和以前一樣么?還是那樣心志高潔、不為外物所動的人么?”
言尚被她推得赧然,他忘了自己原來的思路,
不自在道:“有什么好說的。我還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