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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覺暮晚搖玩得很高興,言尚無奈一笑,覺得自己看不見,好像給她提供了什么好玩的東西一樣。
讓她又裝啞巴,又不和自己相認,還悄悄對自己逗來逗去。
幾人眼見要出府了,秋思哼著小曲,眼睛隨意地往四下看了看,示意礙眼的仆從們讓開,不要擋公主的路。不想秋思這么隨便一看,竟然看到府門口的墻壁上,映著草木搖晃,晃動的草木間,一條蛇吐著信子越爬越高。
秋思當即一聲尖叫,嚇得跳起來:“蛇!有蛇!救命——”
暮晚搖沒看到什么蛇,但她被侍女慘烈的尖叫聲嚇到。她也尖叫了一聲,整個身體一哆嗦,抓著言尚的手用力。她叫得帶一聲泣音,跟著秋思一起跳了起來。
秋思嚇得只能躲遠,但是暮晚搖身邊有言尚。
暮晚搖尖叫著撲入了言尚懷中,抱緊他,嗚咽慘叫。
耳邊驟然炸開的一前一后女孩子的尖叫聲,讓言尚的耳朵一陣發(fā)麻。然后暮晚搖撲入他懷里,她嚇得在他懷里哆嗦,口上嚷著:“蛇!蛇!”
言尚抱住她,手摟在她后背上,輕輕撫著她的背,柔聲:“好了好了,別哭……”
他側(cè)一下臉,知道旁邊肯定有仆從,便問道:“草叢里有蛇?”
在兩個女郎一前一后尖叫的時候,就有仆從被嚇到,跑過來看。秋思一溜煙躲得幾丈遠,一個仆從小心進入草叢中,查看半天后無語:“郎君,只是一根樹枝而已?!?
秋思抱著柱子,從柱子后探出腦袋,嚷道:“你看錯了吧?我真的看到蛇了。”
于是言尚懷里的暮晚搖便更是抓緊言尚的衣衫,抖了一下。
言尚手一直撫著她后背,見她還在怕,他不禁忍笑:“怎么會有蛇呢?別怕,沒什么的……有我在呢。”
仆從們面面相覷,見自家郎君摟著那個別人家的女郎柔聲安慰,不禁臉色古怪。但他們也不能說什么,只好尷尬地退下。只秋思躲在柱子后,還撫著自己脆弱的心臟,念念有詞:一定有蛇。
言尚摟著暮晚搖立在府門口,低聲哄了半天,才讓她從他懷里抬起臉來。她哽了半天,這會兒抬起臉時,正想跟言尚說一句話,就覺得言尚身子忽的僵住了,臉色有些不自然。
暮晚搖后知后覺:哎對呀,他正抱著她呢。
言尚抱她的手臂僵硬,低聲說一聲:“唐突了?!?
他又恢復(fù)了那正兒八經(jīng)的樣子,要輕輕推開她。暮晚搖不做聲,抓著他的手臂不肯放。言尚側(cè)過臉來,雖看不到她,卻能想象到她忽然又犯倔的樣子。
他低聲:“我知道、知道你受到驚嚇,需要人陪著……但是,但是這樣、于理不合,我這就為夫人找你未婚夫暮晚搖煩躁:她才不要裴傾!
裴傾這會兒出現(xiàn),她會煩死!
正是兩人這般較勁的時候,裴傾的聲音從府門口的方向傳來,忍怒的:“你們在干什么?”
裴傾從外進來,便看到言尚摟著公主,低頭和公主說話。那般親昵,成何體統(tǒ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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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尚反應(yīng)過來,向府門口的方向怔然“看”來。
暮晚搖還抓著他手臂,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她竟然一動未動。言尚聽到她好似還抽噎了一聲,好像壓根沒有從先前的情緒中回過神。
聽到裴傾向這邊走來的腳步聲,言尚瞬時緊張,心生慌亂。
他反手握住暮晚搖的手臂,將她拽到自己身后。而迎向走向這邊的裴傾,言尚唇角微僵,聲音求和一般低:“裴郎君,你先冷靜。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般……娘子她是被一條蛇嚇到,是我見她受驚,情不自禁安撫了她,此事和娘子無關(guān)……”
暮晚搖懵懵地被言尚拽到身后,聽到他突然不叫她“夫人”改叫“娘子”,她眼睛眨了眨。
裴傾氣急敗壞:“你讓開!”
言尚后退,卻不肯將暮晚搖讓出來被裴傾帶走。他聽出了裴傾話語中的火氣,只擔心對方會因看到的那一幕,而去傷害暮晚搖。
言尚心中羞愧無比,口上卻堅定勸道:“當真與娘子無關(guān),人常說眼見未必為實……”
暮晚搖回過神了。
她躲在言尚身后,被言尚抓著手臂,聽言尚越這么說,裴傾越是生氣。暮晚搖唇角不禁噙上笑,調(diào)皮地從言尚身后探出腦袋,好奇地看兩個男人一個要帶走她、一個不肯放她被帶走。
裴傾:“言二郎,我能怎么傷害她?”
言尚一怔。
然后聽到了貼著他后背,暮晚搖一聲促狹的笑。
緊接著,言尚瞬間醒悟,反應(yīng)過來自己做了什么。
是啊,裴傾能對暮晚搖做什么呢?暮晚搖的身份可不是普通的女郎。她是公主啊。一個還沒有嫁進門……娶進門……尚進門的駙馬,再生氣公主和其他郎君拉拉扯扯,又能對公主做什么呢?
是言尚自己心亂,將暮晚搖當成了普通女郎,怕裴傾會罵她打她,才護著不讓裴傾碰到暮晚搖。
這份心思太可笑了。
言尚愧得說不出話,怔立原地,裴傾見他終于反應(yīng)過來,心里也是一陣發(fā)苦,嘆口氣。
裴傾不禁心想:昔日言二郎和公主殿下感情是有多好,言二郎才會忘了暮晚搖公主的身份?
言二郎才會情不自禁下,用待尋常女郎的態(tài)度去對待一個公主?
難道公主不會說他以下犯上么?難道公主會讓言二郎那般靠近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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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傾不覺想,自己和公主的婚事……大約、大約要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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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舍,暮晚搖坐下喝茶,若有所思。
裴傾立在旁邊,低聲勸她少和言二郎走那么近。
暮晚搖不耐:“聒噪。閉嘴?!?
她手指搭在額頭上,總覺得哪里不對勁。裴傾在她耳邊嘰嘰歪歪念了一路,不停打斷她的思緒,讓她想不起來那股不對勁在這里。
現(xiàn)在裴傾閉嘴了,暮晚搖才能去細細思量。
言尚對她的態(tài)度……不對勁。
之前未曾細想,現(xiàn)在想來,他今晚會抱她,會情不自禁地安慰她……這是他對待暮晚搖的態(tài)度,不是他對待一個尋常女郎的態(tài)度。
事情再往前回溯……他對她若有若無的遠離,又莫名其妙的關(guān)注。他生病時,她抱他時他那么劇烈的心跳聲……再往前些,大雨祈晴之日,她為他披衣,他將她抱在懷里。
暮晚搖“啊”一聲,恍然大悟:原來他的“不對勁”那么早就出現(xiàn)了。
原來……言尚認出她了!
暮晚搖一下子站起來,嚇了裴傾一跳。她沉著臉往外走,裴傾跟在后:“殿下又要去哪里?”
暮晚搖磨刀霍霍:“找言尚!”
裴傾:“……”
裴傾快瘋了:“你們不是剛當著我面卿卿我我完了么,殿下怎么又要去找他?”
暮晚搖遲疑,也覺得自己好似有些過分,她停在門口解釋:“只是發(fā)現(xiàn)他騙了我而已……”
裴傾眼睛微亮,說:“那殿下快些去找他吧。”
暮晚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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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尚本是要去縣衙,但是因為晚上那樁關(guān)于暮晚搖的意外,他還是沒有去成,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房舍中。
他心神不寧,雖然說服自己暮晚搖身為公主,不會受到影響,但是他還是忍不住擔心她被裴傾責難。她那般喜歡裴傾,如果因為他,裴傾不肯和她成婚了,她該多難過……
“砰”,門被推開。
暮晚搖厲聲:“言尚!”
言尚抬起頭,站起來蹙著眉,他輕聲:“我想過了,不如你將事情推脫到我身上,說我行為不端,逼迫你,要抱你,如此他才會不怪你。干脆不要說什么蛇了,這般多的因素反而讓人不信……”
他啰嗦半天,后知后覺想到了不對勁,漸漸停住話頭。
聽到暮晚搖冷笑聲。
言尚靜半天,低聲:“你說什么?”
暮晚搖嗤笑:“裝什么?不是認出我是誰了么?”
言尚頓時無話。
他垂眼,以為自己沒說話,可是他那極低的呢喃聲、繾綣的囈語,融在暮晚搖耳邊,讓她耳畔不禁一燙:“……搖搖?!?
第123章
言尚的屋舍很空,
很樸素。夜中幽若燭火極暗,
沉靜地照著書案后站起的那個青年郎他眼覆白紗,
身形孤瘦。言尚凄白色的影子迷霧一般,
月色從窗外照入,
幾聲蟲鳴,幾多涼意。
暮晚搖本滿目噴火,
可是看著他這么孤零零的、有些無措地站著,
他大約是“看”向她這個方向,
而耳邊一聲那么低的“搖搖”,又讓暮晚搖心事一瞬間變得復(fù)雜難堪。
她說:“你什么意思?!?
言語依然是冰冷沒有溫度的,
但是那股興師問罪的質(zhì)問語氣卻淡了。
而言尚沉默半晌,當然是聽懂了她的問話。
他收回了之前他那漲落不平的情緒,平靜地給了一個回答:“……我們已經(jīng)分開很久了,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殿下不是也沒有想和我相認么?我的理由和殿下一樣。”
暮晚搖本來已經(jīng)消下去的火,
輕易被他重新點燃。
她譏誚一笑:“聽你這意思,
你是覺得和我不是一路人,覺得我耽誤你前程了。自然,現(xiàn)在言二郎是海內(nèi)名臣言素臣了,名聲大的誰不知道?感覺一定非常好吧?”
言尚沒說話。
他垂著臉,
看不到他的眼睛,暮晚搖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她只是更加生氣——“你的未婚妻呢?你眼睛都這樣了,
都不讓人來照顧你?連我這個過去和你有過一段的人都會問你的眼睛,你的未婚妻竟然從頭到尾不出現(xiàn),這是怎么回事?”
言尚終于偏了偏臉,
向這個方向看來。
當真是她一開口,他就能洞察她真正在意的。言尚輕聲:“殿下在懷疑什么呢?我確實是要成親了。只是妙娘是個普通人家的女郎,和殿下不一樣。男女授受不親,在成婚前,我不會常與妙娘見面的?!?
暮晚搖:“男女授受不親?你當初和我好的時候,急著往床上上的時候,我可沒見你有現(xiàn)在這種覺悟?!?
言尚臉色蒼白。
他半晌艱難道:“……所以,當初是錯了。”
暮晚搖走向他,被他刺激到了般地逼問他:“和我好就是錯的,和別人就是對的?我是你的一個錯誤過去么?你這么急不可耐地想要擺脫?你……”
言尚后退,卻沒有退路。他跌坐了下去,暮晚搖手撐在案幾上俯眼瞪他,他仰著臉,哪怕看不見,也能感覺到她的氣息,察覺到她近乎失控的情緒。
言尚心中更加煎熬。
他忍不住道:“你到底要什么?”
暮晚搖一怔。
言尚:“殿下這么生氣,難道是想和我重續(xù)前緣么?”
暮晚搖瞬間收回了自己的情緒,淡聲:“怎么可能?!?
言尚怔一會兒,他撐在案上的、袖中的手指顫了幾下,他才溫聲,既像是說服自己,又像是規(guī)勸暮晚搖:“是的,我與殿下是不合適的。殿下如今就很好,有喜愛的郎君,還能嫁給他,殿下會越來越好的。
“我雖然、雖然……不配得到殿下的原諒,但我依然是衷心希望殿下能夠過得好,嫁給自己真正喜歡的郎君。我會祝福殿下的?!?
暮晚搖望著他玉白的面容,她看著他的臉,也想像他一樣作出大度的樣子,說幾句好聽的話,祝福他和他的未婚妻功成圓滿。可是話到嘴邊,她說不下去,一個字都說不下去——
暮晚搖臉色驟變,在這一瞬間覺得狼狽,意識到自己的狼子野心。
她的狼子野心讓她不可能祝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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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晚搖想,也許在心里最深處,其實她一直沒有放下過。
她好似就是不甘心。
她好似就覺得言尚只能愛她,深深愛她。
她為什么會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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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晚搖有些出神,不再說話了。
言尚試探的,摸索著,伸手隔著袖子,輕輕托住她手腕。
他溫聲:“殿下,縱是我與殿下……已形同陌路,但是殿下如果有什么難處,我仍可相助?!?
暮晚搖偏頭看他:“怎么,你還想和我做朋友?”
言尚微僵。
半晌后他苦笑,收回了托住暮晚搖手腕的手,他搖頭,輕聲:“我、我沒辦法和殿下做朋友的……對不起,可我真的做不到。”
暮晚搖俯眼看他,這一次沒有逼他非要幫她。她福至心靈,很理解言尚此時的心意——他是這么認真的一個人。
這么認真的人,但凡專注的、全心全意地喜歡過一個女郎,讓他之后毫無芥蒂地和這個女郎做朋友,哪怕是言尚,也做不到。
暮晚搖怔忡:“所以,你只想和我……相忘于江湖?!?
她眸中浮起了水霧,心里因這個認知而喘不上氣,而覺得絕望。她從未這么明顯地意識到,言尚是真的要走出她的生命,成為過去……她的過去記憶沒什么美好的,只有他是最美好的。
可是他這么努力地要離開。
……就因為她愛的是權(quán)勢,他愛的是民生,所以就必須這樣么?
愛權(quán)勢怎么了?權(quán)勢第一,他第二……那他也排在第二啊!
有什么不好的。
有什么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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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晚搖這般走了,她走了后,言尚獨自在屋舍,靠墻靜坐。
他呆呆地坐了很久,他幾次克制不住地想去追她。但是他又逼著自己不要去。
三年前的事,讓言尚意識到,他這樣的人,可能真的不適合去喜歡任何一個人,去得到任何人的愛。
很久以前暮晚搖和他玩笑時,他說自己不看重情愛,不看重婚姻??伤菚r還是年少,他竟然不明白,當他如此不看重的時候,他就不應(yīng)該接受公主的愛。他的愛會傷害人,會錯過人,會舍棄人……
他只適合孤零零地一個人待著,不適合去讓任何女郎愛他。
他的愛是沒有結(jié)果的。
當他少時立志為百姓說話時,他也許就已經(jīng)失去了去愛一個女郎的可能……只是他那時候不懂,暮晚搖對他笑的時候,他還覺得自己喜歡她。他那時候還敢去喜愛暮晚搖,去放開自己的心走向她,去對她心動。
他也許縱生都要努力平衡自己的私人情感與心中大愛的取舍……而這些前提是,他不要再去耽誤暮晚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