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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晚搖一僵,抬起了臉。
皇帝目光梭過他們,微笑著配合太子:“是挺配。朕當日不就為他二人指過婚么?可惜搖搖不懂事,拒了。朕記得言愛卿也說自己配不上公主殿下?”
言尚正要說話,太子強勢打斷:“是么,言素臣原來也拒了啊。”
他半開玩笑一樣,手指著暮晚搖,對言尚似笑非笑道:“素臣,你今日再仔細看看,我們搖搖,是哪里和你不相配,你又哪里配不上?你們年歲相仿,都是少年俊容,豈不正是最相配的?你還在南山時幫過她,難道一點兒心思都沒有?孤可不信。”
太子懶洋洋的:“你說,如果父皇再給你們指一次婚,言素臣,你還要拒嗎?”
言尚眸子一頓。
他看向太子,再看向上位的皇帝,他明白過來這二人的意思,竟是在撮合他和暮晚搖。上一次的指婚不歡而散,而今他們再一次動了心思。
言尚沉默著。
他一時間,竟然想要不就這樣吧。
皇命他是抗不了的,他也不能以死相抗,再次說自己配不上公主。皇帝和太子就好像推了他一把,他本還在茫然,還在不知道怎么處理自己和暮晚搖的關系……這樣一來,他不用想了。
有人把婚事給他安排好了,不管日后如何,反正他也抗拒不了。他只用想日后怎么應對難題,不用再做選擇題。
言尚的默然,讓太子心中一喜,知道以言尚這般內斂之人,如此幾乎可以表示言尚是同意的……暮晚搖卻冷冰冰道:“父皇,大哥,你們再一次把我忘了么?”
太子怔然,看去:“怎么?你又不同意?”
暮晚搖被他詫異的語氣氣得眼紅,冷笑著摔了箸子:“難道我的婚事,我就總是沒有一點決定權么?你們就總能一次次當著我的面來討論,替我安排么?”
她站了起來。
不在宴上,只有這幾個人,暮晚搖不掩飾自己的脾氣。
她冰冷的眼睛看著言尚,一字一句:“不同意!我依然不同意!”
說罷,暮晚搖直接扭身,掉頭就走,出了宮殿。
宮殿氣氛瞬間冷下。
言尚起身,向皇帝和太子俯身行禮。他要多說幾句話,聽皇帝淡聲:“行了,你追去看看吧。搖搖脾氣大,估計生氣了。”
言尚眸子微縮,覺得皇帝如今對公主,似乎忍耐度比當初第一次賜婚時,高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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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尚匆匆出了殿,暮晚搖已經走得沒影了。
他正要追去,身后傳來太子跟出來的聲音:“素臣,等等。”
言尚心急如焚,卻還是停了下來,回身向出殿的太子行禮。
太子說:“務必要哄好搖搖,知道么?”
言尚自是應下。
太子沉吟了一會兒,說:“你不要不當回事,孤已經打聽到,金陵李氏和洛陽韋氏,有讓搖搖和韋七郎定親的意思。你若是不抓緊機會,不能讓搖搖回心轉意,她可能就嫁韋七郎了。”
言尚怔住。
他看向太子,眼眸靜片刻,說:“原來這才是殿下你想指婚的真正緣故。”
原來并不是為暮晚搖著想。
太子瞇眸,敏感覺得言尚好似冷淡,但言尚很快調整了態度,恭敬地說自己盡力,又向太子再次行禮后,匆匆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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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晚搖早已驅車回府,言尚一路追進了公主府去。
他在她寢舍門外好聲好氣地敲門,求她讓他進去。里面人不應,言尚咬牙,低聲:“殿下,我們今日必須解決這個問題!此事不能再拖了!殿下豈能一直逃避?”
里面女郎冷笑聲傳來,她說:“進來。”
言尚推門而入,見暮晚搖端坐著,目光冷寒地向他扎來,早就在等著他了。
言尚關上門,在原地站半天,說:“殿下方才為什么又拒婚了?”
暮晚搖:“呵,你倒是不想拒婚。想指望別人推你一把,給你直接把難題解決了。日后就是這門婚事是皇命,你身不由己,你反抗不了。我給你的難題,你根本不用解決,你只要應對之后的問題就行了。”
言尚向她看來,說:“如此有什么不好?我只要想如何應對我父母,應對族人,應對世人的眼光便是……有何不好?”
他語氣也忍不住帶上了一絲怨懟。
暮晚搖拍案:“因為你根本不是出于本意!你是被逼著走到這一步的!你本心是猶豫的,是沒有想清楚的!你只是懦夫,不敢細想!”
言尚紅了眼,忍不住道:“那你要我如何?你要我如何?我當場向你發誓說沒關系,你說我虛偽。我現在應下,你又說我不是出于本心。本心是什么?難道我不需要時間么,我不需要考慮么?這么大的事……你就要我毫不猶豫地認定你,支持你……你只圖一時痛快,你就不想想后果,不想想我的難處?”
暮晚搖大怒。
她猛地站起,抓過手中的杯盞就向他身上砸去。
她道:“那你好好地想去吧!不過我告訴你,你想不想根本沒用,因為……”
言尚:“因為不管我能不能想清楚,你都不會嫁我!”
二人一時靜下,暮晚搖呆呆看他。
看他紅著眼,本是溫潤的郎君,卻被她氣成了這樣。他強控著情緒,聲音卻還是因此而繃著:“你在考慮和韋家的婚事,在考慮聯姻……我到底如何想,根本不影響你,對不對?”
暮晚搖揚下巴,臉色白了兩分。
她冷聲:“我要公主府封鎖了消息,誰告訴你的?”
言尚輕聲:“原來你還想著一直瞞我么?我們之間的問題,不只是我如何想,還有你是如何想的……你終是不愿意給我一個名分?你的婚姻,只和利益掛鉤?你就要嫁去韋家,也不考慮我?”
暮晚搖:“我不會嫁的。”
言尚目中剛有驚喜,就聽她冷冰冰:“但我不嫁,只是因為利益不足動我心。我會應付好這一次的婚事,但這和你無關,不是因為你。”
言尚:“為什么……我們走到這一步,你還是覺得利益更重要,我不重要?我愿意為你而一生無子,你不愿意為我放下你的……”
暮晚搖:“可笑!你愿意?你是被逼的!”
言尚盯著她。
暮晚搖看到他那碎了般的目光,心中竟一時發軟,有些不忍。她語氣放緩,有些后悔自己為什么要告訴他自己不能生子。
暮晚搖盡量溫聲:“言尚,不如我們各退一步吧。你也不用考慮我能不能生孩子,我也不嫁別人。咱們恢復以前的關系……做情人,不是挺好么?”
言尚輕聲:“你覺得做情人就很好?不用負責的關系就很好?”
暮晚搖:“你有什么不滿的?吃干抹凈,不用你擔心會不會鬧大我的肚子,不用你對我負責。男人不都不喜歡對女人負責么?我直接幫你解決了這個問題,你說這不好么?你又不虧!你又沒有失去什么,你又沒有損失!”
言尚眼前發黑。
既生氣,又失望。
他一陣陣發冷,整個屋子好像都開始因為酒的后勁而在他面前旋轉起來。
他努力地克制著,聲音卻還是忍不住抬高:“我沒有損失?我又不虧?我在你身上花費的情感,都不算什么嗎?我的情,我的愛,這都不是付出?只有物質的付出才叫付出么?
“明明是你先來招惹我!你最后卻這樣對我!你讓我怎么辦?許多事你一開始不告訴我,現在才說。我付出的感情覆水難收,你要我怎么辦?!”
第102章
暮晚搖用一切尖銳和防備來面對言尚。
他那般傷心地看她,
他說話語調抬高,
他少有的真正動了怒……這一切都讓暮晚搖背脊越挺越直,
下巴越抬越高。
他口中的“許多事你不早告訴我”,
更是直接刺激到了她,讓她眼睛刷地一下紅透,瞳孔震動。
暮晚搖怒:“早告訴你如何?讓你早早抽身而走,不用和我攪和在一起么?!”
言尚愣一下,勉強控制自己的口不擇言:“我不是那個意思……”
暮晚搖冷笑:“趨利避害,君子不立于危墻之下……這不就是你的意思么?我哪里說錯了?你就是個木頭,我不戳你你不動。是我一直撩撥你,
可是難道你自己就很清白么?不是你一次次給我機會么?你要是真堅貞不屈,在嶺南我第一次親你時,你就應該一頭撞死,以死明志!
“你沒有!你有享受,
你有沉淪……是你給我的機會!”
言尚辯解不能,臉色雪白。
他確實、確實……不管出于什么心態,
不管是想和暮晚搖搞好關系,
還是不想和暮晚搖成為仇人,
他一開始,
確實……
他微冷靜了一下,輕聲問:“好,是我不清白,我確實對你態度曖昧。那么,你說的讓我做你情人,
不給我名分,又是什么意思呢,殿下?”
暮晚搖不說話。
言尚盯著她:“是讓我看著你嫁別人,和別人成為夫妻,我卻只能和你在暗地里偷情?”
暮晚搖不耐煩:“我說了不會嫁人……”
言尚打斷:“只是利益還不足以讓你心動!一旦讓你心動,你就會嫁。你想讓我躲在暗處,將我當作什么?面首么?你見不得人的情郎么?年年歲歲,你和別人光明正大地同時出現,我卻只是祈求你的一點兒施舍么?”
暮晚搖:“別說的這么可憐。我也不阻止你娶妻生子。”
言尚望著她:“是么?你不會阻止么?”
暮晚搖愕然看他。
他眼睛冰雪一般照來,那看透她心的目光,讓她本想說自己才不會管他的話,硬生生咽回去,說不出來。
他是如此洞察人心。
但凡他不感情用事,但凡他不被她攪得稀里糊涂,他就是能輕而易舉看透一個人到底在想什么。
暮晚搖不會說,言尚就輕聲幫她說:“你口上說得好聽,不會管我,但是我若娶妻生子,你真的能接受么?殿下,你是那種能接受的人么?你這么說,不過是你覺得我現在不會娶妻生子,不過是你覺得我對這些既然無所謂,為什么不順了你,繼續跟著你消磨。
“你希望我跟著你,一年又一年,一日又一日。你要我和你一直這么下去,讓我一輩子和你這么磋磨下去……你太自私了,殿下。”
暮晚搖靜靜盯著他,半晌,她一下子好像失去了所有怒火的源頭。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期待婚姻,期待孩子;她厭惡婚姻,討厭責任。
他對不能有子嗣而猶豫,卻想要一個名分;她因為利益牽扯不想給名分,卻心安理得想享受他的陪伴。
他們都不純粹。
暮晚搖淡聲:“那你想怎樣?”
言尚輕聲:“我知道我的態度讓你失望,可是我真的不是那種靠著沖動行事的人。我確實需要想清楚一切后果,才能給出明確答案。然而……對你來說……
“殿下,你是否覺得你不配得到正常的婚姻?你是否覺得,利益野心權勢比我更重要。你是否厭惡一段婚姻厭惡對愛人的承諾和責任,連我也不能讓你垂青?”
暮晚搖看著他。
看他身如松柏,質如金玉。卻這樣狼狽地站在她面前。
暮晚搖突然說:“我們分開吧。”
言尚大腦空白,呆呆看著她。
他呆了片刻,目中浮起怒意,又更加惱恨,也幾多傷心。知道她終是不肯好好和他談,終是放棄他,選擇她的權勢。
他在這里變得這么可笑。
他的一切壓力,他打算如何去承受沒有子嗣的痛苦……都變得這么可笑。
終究是對他的戲弄。
終究是觸及她的利益,她就放棄他。
這般羞辱一樣的感覺!
言尚怔怔地看著她,他不知自己還在指望什么,他心里難受至極,眼中的光也如淚光一般,清湖漣漣。暮晚搖別目不看,坐了下去,高聲:“來人,送客!”
侍女們進來。
當著言尚的面,暮晚搖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吩咐:“日后沒有我的允許,我的公主府不歡迎這個人。他要是能再不通稟就來我公主府,我拿你們試問!”
侍女們擔憂地看一眼言二郎,見言二郎睫毛顫動,臉色慘白。這般羞辱,就是言尚也待不下去了。
他向她拱手行個禮,轉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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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晚搖呆呆地坐在寢舍中,低著頭。
她看著一地瓷器碎片,是她剛才拿去砸言尚的。她再盯著地衣上的一角,想那是言尚剛才站過的地方。
他眼睛由一開始的期待,到后來的死灰一般。
他終是失望了。
可是他又算什么?一個子嗣問題,就困住他,讓他猶豫,讓他不想做決定!
他也不純粹!他不愛她!
她不后悔!
侍女夏容回來,輕輕在外敲了敲門,問公主可不可以進來清掃瓷器碎片。暮晚搖應了一聲后,侍女們才靜悄悄地進來打掃。
沒有人敢和這時候的暮晚搖說話。
夏容悄悄看公主,見女郎挺著腰背坐在榻上,垂著臉,看著她自己的手掌心發呆。公主的睫毛濃長,面容冰冷。
公主分明一點兒脆弱的樣子也沒有露出來,但是夏容忽然覺得,公主一個人坐在那里,不哭不笑,好像很孤單、很寂寞。
她想,公主好像很傷心。
平日夏容是不敢來多勸暮晚搖的。雖是府中侍女,但是自從春華離開后,其他侍女對公主的過去不了解,就沒有一人能走進公主的心里。她們多說多錯,錯了還要受罰,干脆不說。
然而這一刻,夏容突然想說點什么。
夏容立在暮晚搖身邊,小心地將一杯茶放在公主旁邊的案頭上。她小聲:“婢子方才在外頭,其實聽到殿下和二郎在吵什么了。”
暮晚搖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清泠泠的,卻到底沒發火。
夏容心里難受,想原來公主不能有子嗣啊。難怪公主以前總是那樣討厭小孩子……她大膽繼續:“殿下,二郎是喜歡你的,方才二郎也說了,他還是想要名分。說明比起孩子,二郎更在意名分。
“奴婢知道殿下也喜歡二郎。既然如此,殿下為何不松口,給二郎名分呢?”
暮晚搖反問:“你憑什么覺得我很喜歡他?”
夏容呆一下,結巴道:“因為、因為公主平時和二郎在一起時,就像個小女孩一樣,喜歡跟二郎撒嬌,喜歡讓二郎抱殿下……殿下和我們從來不這樣,殿下和誰都不這樣。
“殿下雖然總是說二郎,但是殿下其實不怎么真心跟二郎發火的。只要二郎出現,殿下的心情都很好,讓奴婢們也跟著、跟著心情好……奴婢想,殿下一定是非常、非常喜歡二郎的。”
她大著膽子,鼓起勇氣:“奴婢覺得,殿下心里,比殿下表現出來的,還要喜歡二郎。”
暮晚搖不說話。
她當然知道她是非常喜歡言尚的。
正因為她的經歷不同尋常,她才在心里那么喜歡言尚。她的愛干干凈凈,剔透無比……這是唯一的,美好的,不容任何人破壞的。
哪怕是言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