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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晚搖目光看著那方戰斗,言尚低頭看著她被勒得通紅的手腕。
他抬頭看她一眼,脫下外袍,就裹住她被水淋濕、也被蒙在石扯開很多的衣衫。
卻不知他這個貼心的動作,一下子就穩穩踩中了暮晚搖的尊嚴,讓她一下子炸開了。
暮晚搖怒盯他:“你怎么來這里了?我和蒙在石的話,你是不是都聽到了?”
言尚睫毛顫一下,盡量挑些委婉的、不刺激她的字眼:“……我和三郎匆忙來救你,多虧三郎武功好。你們的話,我只聽到一點……”
暮晚搖諷刺道:“然而窺一言,知全貌!誰敢小瞧言二郎的智慧!”
言尚眸子微縮。
只輕輕地來摟她的肩,道:“很快就會有人來,我們先離開這里……”
他手只是挨到她的肩,她就顫一下躲開他的手指,為了躲避,她還在水潭中被石頭絆了一下。言尚看得心痛,卻不敢靠近她。
她此時的樣子,全身濕透,長發泠泠貼面,又如水草般覆在他給她披上的干凈男式外袍上。她從未有過這個樣子……這般狼狽,色厲內荏。
暮晚搖厲聲:“離開什么離開?這么好的殺人機會為什么要錯開?人呢?你和楊三沒有帶人來么,只有你們兩個么!給我把人都帶來,殺了蒙在石!”
她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水里,要上岸,言尚怕她摔了,便跟在她三步左右,答道:“有一批軍隊的人來了,公主府的衛士應對不來,楊三郎的人手就留在了那里相助……殿下,我們快先離開吧。”
他幾乎是懇求她:“之后的事,再商量吧。”
暮晚搖置若罔聞,回頭來看言尚,催他拿起他的弓:“原來是三哥的人來了,呵,跟得可真緊。那些人被絆住了,你不是人么?你去,拿箭給我殺了蒙在石!”
言尚怔一下。
暮晚搖立刻:“你不去是吧?你不去我去!”
二人糾纏間,已經到了水潭邊緣,即將上岸,暮晚搖俯身就要摸言尚丟在水邊的弓和箭,低頭就要搭弓。言尚終是看不下去,走了過來拉住她手腕,語氣有些嚴厲了:“不要鬧了,跟我走!”
“啪——”他的手被拍開。
暮晚搖轉身面對他,抬頭看他時,目中光盈盈,聲音帶著顫音:“終于忍不住是吧?覺得我不識大體是吧?你都聽到了,你都聽到了是吧?!”
言尚語氣微繃:“就算我聽到了……又如何?”
她看著他冷笑:“聽到了所以同情我,是吧?我不需要你們廉價的同情!憑什么同情我?這是我的恥辱么?這是你們所有人的恥辱!你們這些男人,眼里只有大局,只有大業。讓我識大體,讓我左右周旋……共侍父子,在你們眼中,也是正常的對吧?”
言尚咬牙:“我從未覺得……”
暮晚搖啞聲打斷:“當然是正常的!只是一個公主而已,換兩國太平,在你們這些男人眼中,有什么不好的?誰會記得我的犧牲,誰會在意我的犧牲?”
言尚:“你完全可以向大魏求助……”
暮晚搖厲聲:“新烏蠻王想我做王妃的時候,我求助過大魏邊軍!大魏給的答復是,請公主以大局為重。”
她慘笑:“是我不識大體!是我過于強求!明知父皇眼里只有天下,母后又病重難理國事,他二人斗得你死我活……誰會管我這個遠嫁他鄉的人!”
望著虛空,望著蒙在石和楊嗣仍在交戰的身影,葉子落得簌簌,風好似更冷了。
暮晚搖看著言尚,神色悲戚,眼中的湖光水色搖搖欲墜。
她單薄纖瘦的身子在風中輕輕晃,她質問道:“難道自古紅顏,只能為人所奪么?!”
言尚怔怔地看著她,他眼中的神情,那感同身受般的痛……這樣的溫柔,就好像讓暮晚搖親眼看到她自己的傷疤一樣。
這樣的溫柔,其實是有些殘忍的。
暮晚搖驀地轉過臉,不想再看他的眼睛了,不想再通過他的眼睛看懂他的情緒、看透自己的傷痕累累了。
她喃喃自語:“沒關系。這天下沒有人護著我,我自己會護著自己。我不需要你們。”
身后水流變急,瀑布聲大。
忽然,她欲上岸的身子僵住,她被從后抱住了。
她掙扎,言尚卻沒有如往日那般只要她一掙、他就松開她。他緊緊抱住她,暮晚搖尖銳:“放手、放手!”
言尚冰涼的面容貼著她的臉頰,他從后抱緊她,低聲:“怎能說天下沒有人護你?”
暮晚搖喊:“你又要對我講大道理了么?我不想聽,你放開我。你不肯動手,我自己殺蒙在石!”
言尚:“我護你!“
暮晚搖呆住,不掙了,她被抱在他懷里,微微側頭看他。
他垂下眼:“只要我活著,我護你一生。”
他松開摟她的手臂,在水里跨了兩步,拿到了被他之前放在岸上的弓箭。搭弓上箭,他將弓放到暮晚搖手中。
堅定的,二人立在水潭中,濺起的瀑布水花淋濕二人。言尚的手握住暮晚搖,讓她接住弓箭。
他一字一句道:“自古紅顏,無人能奪!”
他道:“我依然反對你殺烏蠻王,然而,你終是要走出過去,走出陰影——”
下一刻,他立在她身后帶著她,拉開弓箭,直朝上方的打斗。靜靜看著上方戰斗,風吹開,拂著她的面頰,和他幽靜的眼睛。
言尚揚聲:“三郎——”
嘣——
箭出!
半空中的打斗一凝,楊嗣只是初次和言尚合作,但是之前言尚射箭,楊嗣下馬,二人的合作就漸默契。如今言尚只是喊了一聲“三郎”,楊嗣就當即擰身而退。
黑色箭只從暮晚搖和言尚手中的弓向半空中飛出——
暮晚搖眼中搖落的水光,滴答一下。淚水順著腮向下流,許久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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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在石在空中當即后退,那箭卻預判了他的退路,又有楊嗣在旁堵著。只是一剎那功夫,根本躲不掉。電光火石間,蒙在石只能拼力側肩躲過,那箭刺中了他的胸。
雖不是要害處,箭卻讓蒙在石口吐狂血,從半空中跌了下來。
敵人弱勢,楊嗣上前就要補一刀,鐵蹄聲卻在這時及時趕到。
將領高聲:“住手!誰敢在此殺戮……”
楊嗣根本不理會那阻止聲,他手里的刀都要對著蒙在石劈下了,后方一把小刀向他要害處砸來。為了躲避,楊嗣不得不錯開,就此看到陣陣馬蹄聲包圍了他們,大魏軍隊來了。
當即兩個兵士下馬,一左一右,制住了楊嗣的手臂,讓他不能再出手。
另有兩人下馬,將癱倒在地、還大笑著的蒙在石拉了起來。那將領下馬,向蒙在石拱手:“大王見諒,我等聽秦王之令前來相助,卻是來遲一步,讓大王受了傷。”
蒙在石胸膛插箭,痛得滿頭冷汗,說不出話,他卻仍邊咳血邊笑,看向那邊同樣被圍住的暮晚搖和言尚。
不過到底是丹陽公主。
哪怕圍著,也沒有人敢上前對那兩人動手。
將領看蒙在石大汗淋漓的樣子,連忙道:“大王且快些隨我等離開,處理傷勢吧。”
蒙在石:“那他們——”
將領:“自然會給大王一個交代!”
蒙在石伸指,虛虛指了指言尚,大有“你給我等著”的意思。他目光掠過言尚旁邊站著的暮晚搖,靜了一靜,卻是移開了目光。
暮晚搖和言尚方才的對話……他也聽到了。
蒙在石被衛士扶著,卻仍咬牙,對著暮晚搖沙啞地喊了一句:“以箭相抵,殿下對我的恨意,可能消除一二?”
暮晚搖身披著言尚的衣袍,聞言卻理都不理他。她被言尚摟著肩,言尚不知和旁邊衛士說了什么,那些兵士竟然讓了路,讓言尚扶著暮晚搖上岸。
從蒙在石的方向,只看到暮晚搖側臉蒼白,單薄至極。她虛弱地靠在言尚懷中,幾乎是靠著言尚半摟半抱地拖著,才能上了岸。她一直靠著言尚,垂著睫毛,根本不再理會這邊了。
空氣冷凝。
蒙在石自嘲一笑,心想原來她真的恨他恨到了這種地步。
一個女人恨他恨到了這種地步……兩人的緣分,其實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哪怕是蒙在石,他從血泊中走出,從大戰小戰中活下來,他都不禁有些心冷,想要不就算了吧。她不是他勢在必得的,他并不想讓她如恨他父王一般恨著他。
將領終是將一臉頹然的烏蠻王勸走了。
回過頭來,將領擦擦汗,又要硬著頭皮來質問丹陽公主,問到底怎么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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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將領沒有見到暮晚搖。
暮晚搖被言尚扶上了馬,來和將領溝通的,是言尚。
言尚向將領行禮,雖去了外袍,言二郎依然文質彬彬,報了自己的官位身份后,將領一聽是大名鼎鼎的“言二郎”,也客氣地回了一禮。
言尚道:“將軍可是秦王殿下派來的?將軍且聽我一言,今日南山之事,但以狩獵、公主和烏蠻王因口角而吵了幾句說明。萬萬不要提什么動刀,提什么殺人傷人。”
將領道:“但是秦王殿下的命令可不是這樣的。”
言尚溫和道:“在下能猜得出秦王會如何說。秦王殿下必是希望今日之事鬧大,好讓公主乖乖和親去。然而將軍可以想一想,若是此事結局不是這般呢?一旦公主不會和親,今天逼壓公主之事,公主自然要跟將軍算這筆賬。
“我想秦王的命令,一定不是說得很詳細吧?因秦王殿下也不敢說得詳細,怕落下把柄。秦王殿下都怕落下把柄,難道這得罪人的事,便交給將軍來做么?而再退一萬步,即便公主真的因此事和親去了,是太子殿下能放過將軍呢,還是楊家能放過將軍?”
將領悚然,猛地看向另一邊已經站起來的、身邊被兩個兵士看著、卻冷然盯著他的楊嗣。
楊嗣身上衣袍上也沾了血,然而目光冷寒懾人。這些長安本地大士族家的子弟,哪怕現在被抓,日后也是要放了的……得罪楊三郎,并不是好事。
將領苦笑,這才知道這個差事有多難辦。
面對言尚,他不禁語氣和氣了些,主動向言尚討教:“依郎君之意,我該如何辦這個差事?請郎君教我!”
言尚溫聲:“封鎖南山,將所有使臣帶回去,堵住所有人的嘴。之后向秦王稟報時,將軍倒可以實話實說。只要此事不宣揚出去,傳得長安人盡皆知,那秦王和烏蠻王,乃至太子,乃至中書省私下的商議,都不算什么大事。
“秦王不會怪罪將軍。其他勢力也不會怪將軍。
“只要將軍……封鎖住今日的事,誰也不知。”
將領思索一二,覺得如此,自己確實可以摘出去。公主和烏蠻王的矛盾,讓他們大人物博弈好了……將領拱手道:“多謝二郎!日后此事當真妥當,有了機會,定要請二郎喝杯酒才是!”
言尚溫和一笑,回禮道:“我不飲酒,將軍請我吃茶便可以。”
將領也不知他說的是真的假的,便也不再多話,轉身辦差事去了。
言尚揉揉額頭,開始尋思:此事最好在極小范圍內解決。
所有人都想著和親是兩國談判的事。大魏這邊一直在自己討論爭執,但是言尚現在想,如果蒙在石不想和親了,這事不就解決了么?
經過今天的事……言尚開始琢磨怎么補償蒙在石,怎么讓蒙在石松口。
額上一片冰涼。
言尚抬頭一摸,見天上竟然飄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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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之時,傍晚時候,淋淋漓漓下了一場小雪。
東宮之中,太子正在批閱公務。有內宦進來,在太子耳邊低語了兩句,太子臉色刷地一變,一下子站了起來。鞋履都不及穿,他快步出行,一把拉開了殿門。
看到了院中跪在廊下的楊嗣。
楊嗣跪在地上,一身窄袖玄衣,血腥味撲面而來。天有些暗,廊下的燈籠照在楊嗣身上。楊嗣抬頭,太子目光劇烈一縮,看到了少年郎臉上沾著的血漬。
太子繃著身子,半晌咬牙:“你殺了誰?!”
楊嗣:“沒有殺成。”
太子微松口氣,就聽到楊嗣下一句:“差點殺了烏蠻王。言素臣也動手了。”
太子道:“烏蠻王沒有死?”
楊嗣“嗯”一聲,讓太子后退兩步,喘了口氣。
太子怒極:“你真是整天給我惹禍!沒有一天安分的!”
楊嗣低著頭。
穩了穩神,太子才從臺階上走下,抽過旁邊衛士的鞭子,就向楊嗣身上抽了一鞭。楊嗣躲也不躲,穩穩受了那一鞭。鞭子在半空中發出噼啪聲,廊下侍女們都一哆嗦。
太子大罵:“混賬!瘋了!你動手殺人的時候不想后果么?光憑一時痛快,不想想之后怎么辦吧?”
一腳將楊嗣踹倒。
太子厲聲:“跪回來!”
楊嗣咬牙,吐掉口中的血,重新跪回去,于是,又是一鞭子揮下。楊嗣穩穩地低頭受著,任那鞭子將他的發冠都打落,長發散下。
院中無人敢說情,太子寒著面,對楊三郎又打又罵又踹。發泄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才停了下來。
之后,太子喘著氣,將染了血的鞭子交給身后衛士,居高臨下打量楊嗣。太子目光冰寒,臉頰肌肉繃著,怒了片刻后,太子才嘆口氣,將他扶了起來。
楊嗣忍著疼痛,咧嘴,抬頭笑一下:“都是小傷,我沒事。”
他知道這樣便是過關了。
太子看他臉上的血半天,繃著臉:“還有臉笑!烏蠻王這個人,殺了麻煩,讓他活著也麻煩……不過你沒有殺了他,此事還是可以有周旋余地的。沒事……孤罩得住。”
太子盯著他:“是因為六妹么……呵,我就知道。”
楊嗣低頭,沉靜半晌:“我是不是又給你惹麻煩了?”
太子冷聲:“愿意去負荊請罪,跟烏蠻王認錯么?”
楊嗣冷笑:“當然不愿意了!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會去認錯的!”
太子怒聲:“倔驢!”
但其實太子本就不抱希望。
已經氣過了,太子語氣頗為寥落:“剛回長安,就給我惹禍……你說呢?你還不如不回來!算了,不愿低頭就不低吧,此事既然有言素臣參與……素臣那種人若是都動手了,你的問題就不是大問題了……具體跟我說說,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推著楊嗣進殿,在楊嗣后背上拍了兩下。看楊嗣沒反應,太子才確定他確實沒怎么受傷。微放下心,太子嘆道:“先去把你這一身血洗掉,衣服換了。”
楊嗣:“嗯。”
他要出殿時,回頭看太子一眼,踟躕一下,說:“對不起。”
太子正在沉思,抬目看那個立在門口的少年一眼,不耐地揮了揮手:“回頭給孤抄大字認錯,現在你先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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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陽公主府上。
暮晚搖洗漱過后,正在上妝穿盛裝,言尚來拜。
言尚進舍后,見她如此鄭重,不禁怔了一下,說:“殿下要做什么?”
暮晚搖坐在妝鏡前,冷冷道:“蒙在石沒死,我得解決后續麻煩事。要出府一趟。”
言尚說:“此事我來解決,殿下今日……已經受傷,不必再操心這些事。這種小事,實在用不著殿下。”
暮晚搖坐在那里不動,侍女們惶恐地為她梳著發。忽然,暮晚搖站了起來,將發上侍女剛別好的簪子拔下來,往妝鏡上一扔。
她直接將耳墜、玉鐲等物扯下,披散著發,面色透白,一言不發地轉身就離開。
看她出門的方向,她是直接回寢舍去了。
言尚看侍女們不安地站著,對她們搖了搖頭,輕聲安撫她們,讓她們不要擔心。
言尚說:“好生照拂殿下。我要出府見幾個人。”
侍女們惶恐的:“二郎不留下么?”
言尚心事重重地搖了搖頭。
然而言尚出門,站在暮色深重下,望著飄雪半天。他已經離開了公主府,對面府邸已經為他備好了馬,正要出行時,言尚又忽然轉身,重新回公主府。
一徑去丹陽公主的寢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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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舍沒有燈,靜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