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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嗣冷冷道:“你的意思,是收買言二郎的人心?我這些天的所為,你不阻攔,就是為了能夠收買言二郎的心?”
太子反問:“不然呢?你每天咋咋呼呼去刑部大鬧,以為我真的看不到?不是我縱容,你去的了么?”
太子道:“這件事上,我算是看出來了。當日曲江宴上,言素臣說什么讀書太少,不管他是真的沒讀過幾本書還是讀過卻敷衍我,總之,我是真的看走眼了。以為他也就是哄哄廬陵長公主改掉探花郎的本事,現在看,他一箭成名……我已經不信他是熱血在懷,隨意射出的那一箭了。
“這種人,若是不能為我所用,便要毀掉。我自然不想毀他,所以才求才啊?!?
楊嗣站了起來,目光冷寒,道:“可是他是搖搖的家臣。他幫搖搖,搖搖幫你,這不是一樣的道理么?你何必非要把他從搖搖身邊帶走?”
太子瞥楊嗣,微笑:“到底是隔著一個六妹。人心隔肚皮,不能不防。
“何況你也說了,劉相公很欣賞他。劉相公是中書省的,中書省我可伸手不進去。我如果不能給言二在我身邊安排一個官位,說不定就要被中書省搶走了。中書省當然也很好……但是如果言素臣確實一心向我,那他去中書省才是好的。他如果不是一心為我,我便不喜歡他進中書省。
“中書省左右所有朝務,我只想讓真正的自己人進中書省?!?
楊嗣看著太子許久。
他道:“明日我不會設宴,不會去請言二郎,不會幫你從搖搖身邊搶人的?!?
太子目光瞬間冷下,看向他。
半晌,太子語氣溫和一些,道:“三郎,不要胡鬧?!?
楊嗣:“搖搖身邊沒有幾個人可用,只要有才的,都要被你搶走。你既然要用搖搖,何必總這般逼迫她?說得好聽,招攬人才,整治豪強。你什么時候在意過豪強禍不禍民?你從來就不在意,你眼里只有政治,只有對你有沒有好處!
“對你有好處了,你就出手。對你沒好處了,流民闖入長安,我看你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太子:“你是第一天認識我么?”
他諷刺地笑一下:“怎么,現在才看我不順眼了?”
與楊三郎對視,太子一下子暴怒,將書案上的折子燈盞全都揮了下去。
書舍中的巨大動靜嚇得外面端來夜宵的太子妃等人一抖,聽到書舍中太子高揚的怒聲:“嫌我手段陰險!不是我如此手段,你以為就你這般高調的行為,長安有人能護住你?你想做什么做什么,不是我在兜著……你以為誰給你的本事?難道是楊家么?!楊家待你的用心,有我花在你身上的一半多么?!
“翅膀硬了,瞧不上我的手段了……你楊三郎倒是光明磊落!你的光明磊落,都是我給你的!”
太子妃在外瑟瑟發抖,她身后跟著的侍女們手中端著的盤子都嚇得快端不住。太子很少發這么大的火,太子竟然在和楊三郎吵……
書舍內傳來楊嗣的聲音:“我從來沒有嫌棄你不好,說你不好!我當然知道你很不容易,當然知道我今天的一切,都有你罩著。所以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幫你……我就是你手里的刀!我就是會為你的理想去出生入死!
“但是你不能這么對搖搖!你之前怎么對搖搖我不都不說么?我只是要你不要太過分了……你起碼給她留一點自保能力,留一點能用的人!起碼在有一日你要拋棄她的時候,讓她不至于淪為魚肉,任人宰割!
“我什么都聽你的!我只是這一次不想聽你的!”
太子怒:“你給我滾!”
下一瞬,站在書舍外的太子妃等人,驚惶無比地看到書舍門被拉開。太子妃看到楊三郎怒氣沖沖地沖出來,看到她時,楊嗣愣了一下。楊嗣大約想懟太子妃打個招呼,但是唇顫了顫,到底沒說話,而是穿上鞋就走了。
太子妃:“三郎、三郎……”
太子妃叫不住楊三郎,再顫顫地進了書舍,去看太子。她看到青年立在屋正中,書冊紙張全都散了一地,杯盞燈燭之類的也摔倒一片。帷帳紛飛,太子面色難看十分。
回過頭,太子看向太子妃。
太子妃小聲:“就讓楊三郎這般走了么?”
太子面無表情。
太子妃說:“宮門禁了,他方才好像提著刀走了,忘了拿腰牌,估計出不了宮……”
太子忍耐閉目。
終是啞聲道:“……給那個蠢貨把腰牌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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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嗣出了東宮,向宮外走的時候,才想起來自己忘了腰牌。但他又生著氣,不想回去看太子的冷眼。
好在他只在宮門口徘徊了一會兒,就有東宮的人來送腰牌了。
楊嗣看送腰牌的內宦一副欲言又止有話說的樣子,但他根本不理,拿上腰牌就出宮了,讓身后內宦嘆氣。
楊嗣出宮門后,本打算直接回府,卻沒想到路過尚書省,他在牢獄那邊門口,看到了一個眼熟的人影。
那個女郎被衛士護著上了馬車,將自己裹得十分嚴實。
然而楊嗣何等熟悉她?
他一眼認出了是暮晚搖。
楊嗣微怔,心想她怎么來這里了?
看眼牢獄方向,楊嗣若有所思:難道她是去看言尚的?
唔……她這行為不同尋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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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三堂會審的結果出來,言尚當堂被釋放,堂中人都要恭喜他自由。
只是大理寺這邊今日派來的人是一個陌生官員,不是言尚熟悉的楊三郎,讓言尚不禁思考了下發生了什么事。
言尚出了尚書省,出了皇城,便被等在外面的太學生們、百姓們圍住。
他應付這些人時,忽然看到了一個紅袍少年郎從角落里路過。
是楊嗣。
他看到楊嗣走向一輛停在路邊的馬車。
言尚正想去打個招呼,看到楊嗣在馬車上敲了敲,車門打開,露出了里面的人面容。
言尚愣住,雖然只有一眼,但他昨晚才被這人折騰過……是暮晚搖。
他心里忽一陣難受。
想暮晚搖和楊嗣偷偷見面?
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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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晚搖悄悄坐在馬車中,為了怕人認出,她還換上了侍女的衣裳。
她等在這里,是想等言尚路過的時候,看他一眼,或者戲弄他一下。她此時應該在避暑山莊,不方便在這里出現。
但是……言尚出獄了啊。
她還是想第一時間看到他。
并且嚇嚇他。
她坐在車中托著腮,想得自己悶笑時,車壁被人從外敲了兩下。
下一刻車門打開,卻不是熟悉的人,而是楊嗣跳入了車中。
暮晚搖:“……”
楊嗣關上車門,與她同座,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忽而戲謔笑:“看到我怎么這個表情?怎么,來等言二卻等到我,不開心了?”
他說:“你是不是喜歡言二?想嫁給他?”
暮晚搖臉色淡下去,移開目光:“你是來教訓我不該喜歡他,該和他保持距離么?”
楊嗣盯著她。
許久,他自嘲道:“你這般看我么?我巴不得你有喜歡的郎君,有想嫁的人。我巴不得你能得到幸福呢,搖搖。”
第60章
楊嗣跳上馬車,
坐在暮晚搖對面,暮晚搖只是皺著眉,卻也沒有趕他下去。
因她和楊三郎的交情,本就如此。
只是他和她提起言尚,又說起什么希望她幸福之類的話,讓她一下子發怔,偏過臉,奇怪看他。她認識他這么多年了,
這不像是他能說出的話。
暮晚搖:“……為什么跟我說這個?”
她反問:“我喜歡他如何,不喜歡他又如何?”
楊嗣笑了笑。
他的笑容干凈明朗,像冬陽一般,
有少年郎的那種無畏又灑然的風格,與長安其他貴族郎君的矜傲自持都不同。
楊嗣非常認真地看著暮晚搖:“不喜歡就當我沒說。但是你如果喜歡言二的話,
那就告訴我,我幫你仔細觀察他,看他適不適合你。什么地位、身份,你都不用多想。你只看你的心,
然后告訴我。搖搖,我們認識這么多年,
縱使我是幫太子的,
你也應該知道,我不會害你,對不對?”
暮晚搖靜靜看著他,一時眼睛如有清光照在湖面上,
流光溢彩。
她垂下眼,攢緊自己的手。
她喃聲:“不合適的?!?
楊嗣:“你何必管合適不合適?就問你自己喜歡不喜歡啊。你不能每段感情都為了利益而付出,不是么?你好歹是一個公主,難道想嫁一個郎君,就必須聽別人的?”
暮晚搖微有些茫然。
這是言尚之后,第二次有男子鼓勵她去喜歡她想喜歡的人。
暮晚搖失笑:“你在說什么?。磕窃趺纯赡懿还埽俊?
楊嗣淡聲:“那你現在追求權勢做什么?你想要權勢,不就是為了什么事都能自己做主么?你有了權勢,還不能喜歡自己想喜歡的,那你何必現在這么操勞?人立于世,不必總是循規蹈矩,不必總是說服自己,總是應該任性一把,為自己而活。”
暮晚搖怔怔看著他。
他俯眼向她看來,冷淡的眼神中,光突然柔了下來。他俯身,伸出有些粗糙的指腹,在她臉上輕輕搓了一下。
暮晚搖愕然,后仰身,沒想到他突然會掐她的臉。她惱道:“說話就說話,動什么手腳!”
楊嗣揶揄:“怎么,現在連碰你一下都不行了?還說你沒有喜歡言二?”
暮晚搖嘴硬:“就是沒有!關你什么事!”
楊嗣:“嘖?!?
他似笑非笑:“你這個學人精。學我說話,學我做事……怎么就不學我的脾性呢?我要是你,才不會像你這樣不敢承認?!?
暮晚搖瞪大眼,眼睛貓兒一樣,又嫵媚又警惕。她漲紅臉,想反駁“誰學你了”,但是一對上楊嗣那看透一切的眼睛,她又將話憋了回去。
低頭自嘲一笑,手心攥得更緊了。
是啊,楊嗣怎么會看不出來,她就是在學他。恐怕她回到長安的時候,他就看出來了。
她為什么要學他?
因為他是她身邊,她認識的人中,最肆意、最瀟灑的人了。從小就上房掀瓦,從小就想做什么做什么。楊嗣他阿父,太子殿下,從小就是被這個祖宗吊在后面,給他收拾爛攤子的。
暮晚搖很羨慕楊嗣啊。
她在烏蠻時過得那么委屈。當她想改變自己那柔和的性情時,她不由自主地就想到楊嗣。她想變得像楊三郎一樣,想發脾氣就發脾氣,想看誰不順眼就不理誰……
所以她學楊嗣行事,學他說話。不知不覺中,暮晚搖真的把自己變得和以前很不同了。
然而性格大變又如何呢?很多事依然是要冷靜的。
暮晚搖垂眸,不與楊嗣再說言尚,反而問:“你慫恿我這樣,是不是因為你不想娶我的原因呀?”
楊嗣:“我不是早說了么?我無所謂啊。反正娶了你也能納妾。”
暮晚搖瞪過去:“你!”
他一下子笑了起來。
楊嗣伸手摸摸她的頭:“行了行了,總之我該說的說完了。你偷偷來見言二的事我也當沒看見,不過你這里有沒有帶什么好一點的能送人的禮物?”
他望天道:“我昨天和太子吵了架,我想帶點禮物去東宮賠罪?!?
暮晚搖瞥他:“你真是沒有誠心啊。賠罪道歉還要從我這里搜刮,太子知道了多寒心?”
楊嗣笑瞇瞇:“他怎么會知道?你不去告狀,他就不會知道啊。你要是告狀,我就跟他說你不想嫁我想嫁言二,你看太子怎么收拾你。”
暮晚搖:“你胡說八道!根本沒有的事!”
楊嗣:“那你就是哭著喊著想嫁我了?”
暮晚搖被他氣得半死,抬手就要打他,而他手臂隨便毅一格就控住了她,讓她根本打不到他。
暮晚搖氣:“你滾吧滾吧!方桐,把我帶的酒給楊三郎拿上,趕緊讓他走!”
楊嗣被暮晚搖趕下了馬車,附送少年公主被他氣紅的臉,還有他懷里抱著的酒壇。
楊嗣隨意地揮手擺了擺,跟暮晚搖告別,就要走了。暮晚搖看著他的背影,又喊住他:“楊三哥!”
楊嗣后背微微僵了一下。
她和親歸來后,第一次這么喊他。這一聲,好像讓他回到少年時候,好像那個嬌嬌的小公主,仍無憂無慮地跟在他身后,柔柔地拉著他的衣擺,說:“我不能讓你走。大哥讓我看著你,你要是走了我沒法跟大哥交代?!?
那時她被他的冷臉嚇得面容雪白,卻仍是倔強地跟著他:“楊三哥,你去哪里?你也帶我一起好不好?楊三哥,你不要不管我,不要丟下我呀?!?
楊三哥,楊三哥。
午夜夢回。
如同魔障一樣折磨著他。
她嫁去烏蠻和親后,楊嗣在夢里,就總是夢到那時候的她??墒撬€是丟下她了,還是不管她了……他帶不走她,幫不了她。他將她丟在了夢魘中,弄丟了她,再也找不回來。
是他不好。他當不起她一聲“三哥”。他不是好哥哥。
楊嗣僵立半晌,靜靜看著皇城前方喧嚷人群。他的心因為那一聲“楊三哥”而痛不欲生,又要強行壓下去。
楊嗣回過頭,看向掀開馬車簾子望著他的暮晚搖,露出了和往日無異的笑容。
他吊兒郎當地開著玩笑:“搖搖妹妹怎么了?”
暮晚搖瞪他,又低聲:“我知道你不娶妻,是擋在我前面對我好。楊三哥,我知道的,謝謝你?!?
楊嗣嘖嘖:“你想多了吧?誰是為了你?我這般英俊瀟灑,不想早早成親,和你有什么關系?”
暮晚搖又氣又笑地白他一眼。
她說:“那你喜歡什么樣的女郎?我幫你看看好不好?”
楊嗣盯著她:“你這是承認你想讓我幫你看看言二,跟我在這交換條件呢?”
暮晚搖惱羞成怒:“沒有!我只是關心你的婚姻大事!想找到一個女郎能制住你,讓你再整天氣我!”
楊嗣便仰著頭看天,真的認真去想他喜歡什么樣的娘子了。
他說:“我喜歡性情溫柔的,賢惠的,聽話的,說話柔聲細語,辦事無微不至的那種。但也不要小家碧玉,她最好再長得天仙一樣,性格大方能帶出去見人一些,和我志氣相投,能理解我的想法……”
暮晚搖:“……”
她陰陽怪氣道:“我隨便問問而已,你想法還真的不少?。俊?
楊嗣笑瞇瞇看向她:“娶妻嘛,當然要認真想了。你不是要幫我相看么,那你好好幫我找唄?!?
暮晚搖默半晌。
見他開玩笑中也透著幾分真,她才幽幽道:“你和我看異性的眼光,還真的是出奇一致啊?!?
楊嗣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