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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敢將此人當犯人,而是要老老實實請人進獄,好吃好喝地供著。
“這事兒有點棘手啊。一方面是律例大典,一方面是民心所歸。那個敢當眾殺人的少年郎倒是有魄力,
就是不知道刑部有沒有頂住壓力,殺人或放人的魄力。”
內宦想了想,
說:“刑部是秦王部下管轄的。如今要不要那人償命,
恐怕秦王得頭痛了。”
皇帝嘆道:“所以說好氣魄啊。
“只殺一人,
就將隱在局下的所有人全都拉入了麻煩中。事情鬧大,
放到了明面上,眾目睽睽之下,背后推手反而不好操作了。
“連鄭家家主都直接殺了,
他提著鄭家家主的人頭去向晉王賠罪,晉王還有理由不接受歉意么?而鄭家家主都死了,恐怕真有人針對此事用了什么陰謀,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斷了路子,讓背后的陰謀沒法子繼續走了。
“再是公主自己的人殺了自己的人……丹陽公主的魄力,也要為天下人折腰了。無聲息間,連搖搖的名聲都要被刷一波。
“誰都看不慣豪強,誰都知道他們魚肉百姓。但是豪強攀附世家,畢竟勢強……一時間能當機立斷做下這種決定,這份氣魄胸襟,非常人能比。
“這種人,不為官還好。只要他挺過此次牢獄之災,一朝入朝為官,必是眾望所歸。他在朝堂的開局如此之好,可是比別人辛苦奮斗大半輩子都好得多啊。”
皇帝越分析,越是感慨,干脆直接坐了起來。
聰明的人不少,朝堂大臣沒幾個笨蛋。但聰明是一回事,人人都知道如此做會有好名聲……有沒有魄力敢做,就是另一回事了。
畢竟誰也無法保證,殺人者就不會償命。誰也無法控制輿論,無法控制中樞的審判。
既然無法控制,那么敢做,就不得不讓人欽佩了。
這些年來,皇帝放手朝政,不多理會,這是第一次,讓皇帝對一個人生起了興趣。
皇帝問:“此人是誰?如何做了搖搖的幕僚?怎么沒有人招他入朝為官啊?朝廷放著這種人才不用,太子是如何監國的?”
內宦連忙躬身賠笑:“陛下,他叫言尚,今年堪堪十八,字素臣。”
皇帝疑惑:“言尚?名字聽著有些耳熟。”
內宦干笑著提醒:“是今年的探花郎,陛下之前還想為他和丹陽公主指婚,只是被丹陽公主拒婚了。”
皇帝:“……”
他臉色一下子變得古怪了。
內宦也覺得奇怪。
內宦干干道:“也許正是陛下的指婚不成,反而給他和丹陽公主結了緣?他跑去給丹陽公主當幕僚了?”
皇帝臉色越發古怪,似有很多話想說,但又強行壓了下去。
半晌,皇帝才道:“所以這個言素臣,現在就給搖搖當個幕僚?”
內宦自然早已去查過這人了:“今年十月的博學宏詞科之試,言素臣和狀元韋七郎都報了名。若這位言郎能挺過這次牢獄之災,今年的博學宏詞科,他必有好名次。不會有任何人會在這里卡著這位郎君的。”
皇帝說:“若他能上岸,官位一開始就不會太低。”
皇帝突然問:“言素臣在長安沒有人脈么?沒有人在背后指點他如何行事?”
內宦答:“他只是朋友眾多,卻都是到長安后才認識的。若說在長安的人脈……他只有一位老師竇君,是個太學博士。恐怕除了教教學問,也沒什么人脈給這位郎君用。”
皇帝若有所思:“那么世家可是要盯著這種人物,搶著用了。”
能留在長安的世家,若說他們有些小心思也罷,但他們沒有一個是傻子。
內宦觀察皇帝臉色,見皇帝垂著目,臉色陰晴不定,就建議道:“陛下若不想這位郎君被世家所搶,不如直接出手,親自召見這位郎君,讓這位郎君直接為陛下所用。”
皇帝思忖片刻,卻還是搖了搖頭。
皇帝重新躺了回去,慢悠悠:“不必。只不過是有膽量當眾殺人而已……接下來這出戲怎么唱,朕還要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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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年縣下鄭氏所治鄉野間,田壟碧綠,風動云涌。
鄭公當眾被殺,倒在地上。
眾人抬目看去,言尚手中還握著那把殺人的弩,對著鄭氏一族人。
所有人都傻了。
跟在鄭公后面的鄭家衛士們大腦空白,惶惶地想著家主竟然當著自己等人的面被殺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沖動之下,他們就想沖上去擒拿這個殺人兇手,綁去鄭家祠堂,給鄭家人一個交代。但是這些衛士們抬頭,對上言尚沉靜的目光,再看到搭在他臂上的鐵弩……再看到言二郎身后的公主衛士們,紛紛抽出了刀。
言尚手中弩仍對著他們,緩聲:“鄭公是我必殺之人,不然我無法做出交代。你們若反抗,我已殺人,當不惜再多殺幾人。”
鄭家衛士們更加惶惑。
其中一人緊咬牙關,目眥欲裂,發著抖怒吼道:“你敢殺鄭公!鄭家當地豪強,不會放過你的!”
言尚微笑:“我等著看看豪強的威風!”
他轉頭,看向自己身后跟隨的衛士,淡聲吩咐:“將鄭公的人頭砍了,包好于我帶走。”
他再看向那些鄭家衛士,道:“尚今日便在此,提著鄭公人頭去向晉王贖罪。你們今日若是想殺我,便來殺吧。”
說罷,轉身便走。
四周田野見百姓們看得目中崇拜,不斷追問那人是誰,為何這般氣派,連鄭公都敢殺。
鄭家在萬年縣經營這么多年,上面依靠李氏和皇室,百姓們無一人敢反抗。真有敢反抗的,全都逃離萬年縣,流落出去成了山賊或流民。反正鄭氏也沒有不給人活路,百姓們都是忍著……這位郎君卻說了幾句話,就殺了人!
言尚轉身走,根本沒有再去鄭家府邸的意思,看他的架勢,是準備提著鄭公人頭,直接去拜訪晉王。
幕僚們心肝顫顫,聰明跟在他身后。他們看這位少年郎面容依然清雋,如玉面上一點兒血漬都沒有濺上,目光也依然明亮清澈……可是言尚剛剛才殺了人!
他們被駭住,心中既是敬佩少年血性,又是恐懼言尚的行動果敢。
他們追著言尚:“鄭家不會放過郎君的,他們不敢動公主,卻說不定會與你為難。”
言尚不語。
幕僚們再顫聲:“二郎,你如此作為……是要下牢獄的!公主殿下都無法保你!”
言尚看了他們一眼,微頷首:“我知道。”
回頭看眼身后被拋下的田野間那些聚在一起的百姓,還有急匆匆轉身跑去向鄭家報信的鄭家衛士,言尚目光有些幽邃。
他說:“所以必須抓緊時間,將殿下交代的事情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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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家府邸中,一眾鄭家人正忐忑地等著公主派來的人過來與他們清算。
在他們的想法中,他們是公主的人,公主就算暴怒,頂多殺幾個人……他們已經打算將侵占春華兄長田舍的幾個鄭家子弟,那射傷晉王的子弟,交出去。哪怕這幾人被殺,他們也忍下接受了。
他們躲在祠堂中商量著該如何向公主殿下求饒。
便有衛士臉色慘白地闖進來,哆嗦著跪下:“鄭公、鄭公……被公主派來的那個言二郎殺了!”
鄭家祠堂,一瞬間以為衛士是開玩笑。一個家主被殺……怎么可能。
殿下怎會這么對他們?
衛士快要哭了:“那個言二郎站在六丈外,問清鄭家所為,知道領路的是家主后,直接就提弩殺人了。那些百姓們還在旁邊叫好,現在他們已經騎上馬,大概要走了……”
“什么?!”鄭家人一下子怒了。
氣得發抖:“只是小小一個幕僚,這般膽大!官府的人不管么?這天下沒有王法了么?天理昭昭,他竟然公然挑釁律法……我鄭家絕不饒他!”
幾個血性年輕人聽到鄭公死了,當下就要沖出去提劍報仇,被一些年長的攔住,說去請官府中人,請官府做主。
王子殺人與庶民同罪!
天下哪有那般肆意殺人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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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王府中,晉王正在養傷,面色發白地迎接言尚等人入室。
攤開的包裹中,新鮮的血海流著,鄭公死不瞑目的銅鈴眼睛瞪著晉王。
晉王沒有被之前的箭傷嚇死,卻要被這個人頭嚇死了。
晉王臉色發青:“言二郎這是何意?”
言尚溫和:“這是公主殿下給殿下您的交代。鄭公乃是鄭家家主,家主已伏法,殿下若還有其他需求,請一并告知。我們公主殿下與殿下您兄妹情深,絕對沒有傷害殿下的意思,望殿下深思。”
晉王好久,才勉強笑道:“搖搖的心意,孤接受了……孤本來就沒有怪搖搖的意思……這都是、都是下人們鬧出的事……”
晉王做出這般唯唯諾諾的樣子,看言尚等人離開后,他惱怒至極,讓人將這顆人頭丟出去。但是閉上眼,好像都能看到鄭公盯著他……晉王嚇得不行,打著哆嗦。
暮晚搖如此賠罪,他還能說什么呢?
連自己的臂膀都砍了……若是晉王再不接受致歉,倒顯得晉王絕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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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尚出了晉王府,刑部的人已經立在晉王府門口,等候他們了。
跟著言尚的公主府衛士們手按在腰間刀柄上,警惕看對方。言尚身后的幕僚們,互相看一眼,長嘆一聲,知道該來的要來了。
一位刑部大員身軀凜凜,面容威嚴,負手站在晉王府外的箱子里,正在觀看墻壁上所繪的壁畫。
言尚出來,衣衫飛縱。
那刑部大官回頭,將他上下打量一番:“你便是言二郎?就是你當眾殺的人?”
一個跟在他身邊的、大約是鄭家子弟的人上躥下跳,指著言尚無比激動道:“郎君,就是他!就是他殺了我們家主!”
那刑部大官目露厭色。
他雖和鄭家有些交情,被鄭家請來辦此案,但是路上聽了前后緣由后,他就知道自己被鄭家坑了……這種案子,豈是好相與的?
這位大官根本不理會旁邊鄭家子弟的聒噪,一雙虎目,緊盯著那從晉王府出來的清瘦少年郎。
言尚彎身拱手,大袖飛揚,溫聲:“正是在下。”
刑部官員目露感嘆色,感慨對方面對自己等人,竟然面不改色。他表情不那么嚴肅了,只說:“言二郎,我等辦案,聽說你當眾殺人,不得不請你配合,與我們去刑部走一趟了。”
似怕對方不肯,他竟然多補充一句:“若是郎君是清白的,我等查證之后,自然會放郎君出來。”
言尚說:“本該如此,不敢阻撓郎君辦案。”
看對方如此好說話,刑部大官松口氣,連忙使眼色讓身后官吏去將人捉來。
但是如此一路回刑部,長安中這些性情豪放、熱愛八卦的民眾,顯然聽到了傳回來的消息,一個個當街圍觀。刑部都不敢綁言尚,只讓對方騎馬跟隨,就這般,民眾們仍激憤指責:
“那鄭家不該殺么?言二郎乃是英雄,你們卻要殺人者償命,你們這官怎么當的?
“你們是不是跟鄭家串通一氣了?
“豪強好大威風!世家都不敢這樣吧!”
長安民眾的彪悍,一國都城民眾的大膽,遠非其他地方可比……刑部的人本是按照常理來捉人,此時回刑部卻一個個面如土色,好像他們是惡人一般,氣憤不已。
鄭氏子弟躲在人群中,看到群情如此,也是慌亂,連忙跑著逃出去跟自家人通氣。
刑部大官沉著臉,沒好氣地讓己方人趕緊走,別讓人再圍觀了。
而有好事的世家子弟坐在酒肆樓上,自上而下觀看下方刑部辦案人被民眾堵著的為難樣,忍不住嗤笑。
道:“刑部這次難辦啊。”
卻也有心有余悸的:“沒想到民眾這般厭惡豪強,看來那鄭氏多年來,名聲實在不夠好。
“鄭家這次要完了。”
眾人默然。
又有人問:“可有世家想在此次撈鄭家的?”
幾人看看對方,不禁嗤笑:“鄭家不是丹陽公主的人么?哪有世家想撈的?
“而且就算舍不得豪強……我世家立世,又不是與民為敵,看到百姓這般激憤,也知那鄭氏必然太過分了。我等也不愿百姓這般苦寒啊。”
眾人默然,匆匆喝了兩盞酒后,各自回家去報告自家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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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之中。
刑部人將言二郎帶走去刑部的時候,東宮太子才知道了言二郎當眾殺人的事。
楊嗣原本正昏昏欲睡、無聊地聽著太子又在和那幾個大臣討論政事,聽到言尚事情的前后,楊嗣不禁一聲叫好,將沉思的眾人嚇了一跳。
太子不悅地看向楊嗣:“……三郎這是剛剛睡醒?”
他這是嘲諷楊三郎在別人談論政務的時候,一徑昏睡,到了現在聽到言尚的事,才一下子睡醒了。
和太子相交多年,楊三郎早就臉皮極厚,根本不在乎太子不痛不癢的諷刺。
楊嗣起身,只穿著白襪,在議事堂中踱步。
他性豪放,生平最喜歡這種英豪之氣。平日言二郎行事總給他一種陰謀詭計的感覺,讓他不喜。只有這般少年英氣,才為他所傾仰。
楊嗣拍掌叫好:“那鄭氏家主正是該殺!將百姓蹉跎至此,霸人田舍,不知悔改,還妄圖讓公主為他們兜著……這種人,殺了最為解氣!言素臣此舉,才是大丈夫所為!”
太子看他:“你似乎忘了鄭氏之所以霸人田舍,是為了收租收錢。而之所以收租收錢,是為了交給戶部,彌補戶部的缺錢漏洞。你這般為言二郎交好,豈不是在說孤錯了么?”
楊嗣道:“殿下用人前不能分辨,惹下這種麻煩,本就錯了!”
在場中人一片吸氣。
感嘆楊三郎好大的膽子,敢當著太子的面這么說。
楊嗣推門就要出去:“那幫刑部人說不定會為難言二郎,二郎的牢獄之災恐怕免不了。不行,我得過去刑部看一看。他們若是敢為難言素臣,我便要好好教訓教訓他們。”
堂中人沒有一人攔得住,就看楊三郎這么揚長而去了。
他們面面相覷,又回頭看太子,心想楊嗣的行為就代表太子。楊嗣跑去刑部大鬧,不就說明是太子授意的?
他們看向太子,見太子若有所思,并不派人去將楊三郎追回來。
眾人道:“殿下,這事恐怕東宮會惹禍上身……”
太子卻道:“不一定。此事……且看有沒有人繼續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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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有人繼續下場。
樊川的避暑山莊中,暮晚搖聽說了言尚殺了鄭氏家主,眼前當即一黑,跌坐在地。
她氣得幾乎吐血。
恨言尚完全將她的意思扭曲!
她讓他將事情壓下……他這是將事情放大了。
放大了也罷,他還把自己送進了牢獄!
暮晚搖怒極:“言尚、言尚……混蛋!”
她咬牙切齒之時,卻又欽佩那人的膽量。明明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還要跟她對著來……他莫不是在報復她對他的不理不睬?
暮晚搖氣得頭痛,若是有可能,她真想沖出去狠狠罵他。然而暮晚搖捂著心臟,說服自己不要生氣,不要生氣……事情到了這一步,要利益最大化,不能生氣,不能意氣用事。
言尚給她開了這么一個局……她就算再痛恨,再舍不得,也得自斷手臂,以示天下了!
暮晚搖踱步許久,拼命思考如何才能將局勢扭轉成最有利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