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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為什么?
如他這種拿圣人當目標的人,去無緣無故地幫助任何一個人,都是可以理解的。看到有人倒下,就出手相助……這是他言尚才會做的事。
這不是暮晚搖會做的事。
她到底是為什么要對他這樣?
言尚緩緩伸手,他將手搭在暮晚搖的手上,俯眼看著。
言尚輕聲:“我與殿下相交一場,一半是因為殿下確實活潑可愛,一半是因為野心和利益。
“我不與殿下斷交,不與殿下交惡,一半是因為我憐惜殿下的不易,一半是因為我不愿放棄和殿下相交的好處。
“我縱是對殿下好,也帶著功利之心。殿下卻是、卻是……為什么要一次次地幫我,一次次地對我好?
“殿下這樣的大恩,讓我如何才能相報?”
他拉著她的手,自言自語,已是情緒有些不穩。不然如他這樣滴水不露的人,他怎么可能在一個病人的床邊拉著對方說心事。
他的心事,本是一句話都不會說出口的。
言尚望著暮晚搖發怔時,見暮晚搖睫毛輕輕顫抖。
她大約是要醒了。
言尚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手移開,不再握著她的。他又將被子為她蓋好,將她散在臉上的長發拂開。
昏昏帳中,暮晚搖睜開眼,便看到言尚坐在自己床邊。
暮晚搖:“……”
他安靜地坐著看她,這么平靜,讓暮晚搖一下子恍惚,還以為她二人的關系什么時候這么好了……他居然坐在她床邊。
因為言尚太淡然了,暮晚搖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他扶著她坐起時,暮晚搖居然乖乖地被他扶了起來,懵然安靜。
言尚低頭看她,道:“殿下因為照顧我,生病了,所以我來看看。”
暮晚搖眨眨眼,明白過來現在情形了。
她一下子別過臉不看他,漠然道:“看完了你就走吧。既然病已經好了,就不用在我這里坐著了。”
言尚望著她,緩緩道:“殿下的身體似乎不太好,總是輕易生病。”
之前在嶺南也是,同樣在林野間走了一日,其他人都好好的,只有她中了瘴氣倒下去了。
現在又是這樣。
她不過照顧了他兩天,就病倒了。
暮晚搖詫異地看他一眼,沒想到他連這種別人注意不到的小事都能察覺。然而她再想到他可是言尚啊,他心思之細之多,發現這種事,并不困難。
哪怕自從她和親回來,除了言尚,沒有任何一個人發現這個問題。
暮晚搖敷衍道:“一些舊疾而已,不礙事。”
言尚溫聲:“那殿下該好好休養才是。”
暮晚搖有些煩了。
他坐在她這里,就很影響她;他輕聲細語的說話聲,也讓她心煩;就是他垂目時纖長的睫毛,都讓她想到那晚他靠著她肩膀時的零落模樣……她真的受不了這些。
暮晚搖開始趕人:“關你什么事?你就不要再虛情假意裝模作樣了吧?你整日這樣累不累?我知道你的好心了,我也很理解,你趕緊走,回去休息吧。”
言尚靜默看她。
半晌后他道:“殿下現在似乎很不愿見我,是我做錯了什么嗎?”
暮晚搖說:“沒有。你很好。”
言尚輕聲:“我哪有殿下好?”
暮晚搖:“……”
她忍不住回頭看向他,見他目光盯著她,她卻心里毛骨悚然,說:“你沒事吧?你居然覺得我比你好?你問問世人對你我的評價,再不要說這種惹人發笑的話了。”
言尚微微笑了一下。
他說:“其實這次大病一場,讓我想了很多事,我有些話想告訴殿下。”
他看她一眼。
暮晚搖頓時后背僵硬,因他這一眼中的力道,讓她直覺他要說什么可怕的話。
言尚說:“我先前待殿下不夠好,我打算從此以后改了。請殿下給我這個機會。”
暮晚搖看他傾身,看他拉住她的手。她已經被他弄傻了,只顧著呆呆看他的眼睛,心慌無比——
他這副樣子。
溫情似水、目若含情。
他不會是要跟她告白吧?
不會是因為她看顧他兩日,他感動不已,要以身相許吧?
不、不用這般客氣,不用待人這般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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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尚握著她的手溫聲:“先前我待殿下總是不夠上心,因只將殿下看作是多見過幾次面的朋友而已。我又心中遲疑,不愿背上尚公主的名聲,就總是刻意與殿下保持距離,也許間接傷害到了殿下。”
暮晚搖面無表情,忍著心中恐慌——
他這是真告白啊。
她心跳砰砰,面紅耳赤,想拒絕,又想聽他怎么說。想將手抽出,又不忍心。
她糾結萬分,看他的眼神便一言難盡。
言尚道:“然而日后不會這樣了。從前我幫殿下,是為了一點兒道義。從此后我幫殿下,除了道義外,還會有情誼。”
暮晚搖將“情誼”聽成了“情意”。
她臉已經紅透,手心開始出汗。她不安至極,緊蹙著眉,垂著眼都不敢再看他。
她不想接受他的告白。
可是、可是……他人這么好。
畢竟這么好。
言尚松開了握她的手,撩袍,在她床邊跪了下去。在暮晚搖震驚的目光下,他說:“我愿從此投靠殿下,為殿下出謀劃策,真正幫助殿下。我愿做殿下的家臣,對殿下再無保留。”
他看著她的目光溫和有力,又情誼真切,出自肺腑:
“愿為殿下弩,從此為君驅。”
暮晚搖:“……”
她沉默半晌,快跳出胸膛的心跳回去了。
說:“……就這?”
跪在她面前的言尚,抬眼疑惑看她。
第43章
美少年態度真切,
話語如刀,殺的她一顆芳心,
片甲不留。
偏偏言尚還有些不太明白,
他詫異看她,意味很明顯:他認為這是自己最有誠意的報答了。
然而言尚又聰慧。
暮晚搖才露出一個一言難盡的表情,
他瞬間就反應過來她誤會什么了。
言尚一怔,
然后沉默。
片刻后,
他緩聲問:“不然呢?”
——除了這種報答方式,
不然他還能怎樣?
是能娶了她,還是以身侍君啊?
他有那種資格么?
暮晚搖與他對視一眼,睫毛微微一顫。她心中又羞,又惱。羞自己的自作多情,
惱確實也不會有更好的法子……她拒婚是三月份發生的事,現在也才不過是五月。
兩月時間而已,
暮晚搖當日拒婚,
難道今日就愿意了?
不可能的。
她也有野心的。
想來想去,竟然是言尚給出的方式是最好的。他總是一個妥帖到極致的人。
然而有時候這妥帖,
明明知道是對的,
卻依然讓人不悅。明知道有些事不可能,
可是一點希望都沒有的時候,仍讓人發怒。
坐在床榻間的暮晚搖,黑玉一般清泠泠的眼睛盯著跪在她床前的少年。
她將遷怒之火發泄到了他身上,冷笑問:“怎么,你愿意做我家臣,
我就會同意么?我缺幕僚,缺家臣么?”
言尚垂著眼:“殿下自然不缺家臣幕僚,但殿下府上的人都出去效力太子了。殿下身邊正缺人手,為什么不用我呢?”
暮晚搖:“你能幫我什么?”
言尚:“殿下且說說看。”
暮晚搖脫口而出:“太子現在缺錢缺得厲害,我要幫他弄錢,你能幫我想出法子么?”
言尚:“能。”
暮晚搖:“……”
她一陣無言,看一直低垂著眼的言尚抬頭,向她看來,微微笑一下。他笑容溫和清淺,又充滿讓人信賴的力量……暮晚搖能說什么呢?
暮晚搖只能拍床,重新找一個發怒的借口:“誰準你在我睡著時進我房舍的?我要將放你進來的人杖二十!”
言尚果然道:“是我的錯。殿下不要牽連旁人,罰我便好。我是一時心急……聽說殿下因我而病,我若不能親眼見到總是不安……而我若不趁此時進,恐殿下醒來,又是不肯見我。
“殿下位高權重,若是不想見我,我根本找不到向殿下表心的機會。”
暮晚搖一愣,他娓娓道來緣由后,她出神地看著他,臉色好了很多,然而又帶著一些遲疑。
……她是真的不太懂言尚這般思前想后,是真心還是假意。
若是假意,他都裝成了這個樣子……誰能說他一句不好呢?
而要說拒絕言尚做自己的家臣……暮晚搖是很任性,但她沒有任性成傻子。她手邊可用的、聽她話的人不多,言尚主動投靠,她就因為不喜歡他而拒絕……她哪來的資格?
言尚這種人物,連太子都不投靠,卻投靠她……她該慶祝才是。
暮晚搖心中不悅,又不想拒絕。她只巴巴地拉住被子躺回床上,生悶氣:“想做家臣你就做吧,隨便你吧。”
言尚這才起身,暮晚搖背對著他睡在床上,沒有聽見他離開的腳步聲。她正疑惑,就聽身后人道:“我方才見殿下的手好似受傷了,不知是什么緣故?”
暮晚搖茫然,她自己看了看自己的手,看到玉白手背上的三道紅色抓痕,她才想起來:“是貓撓的。”
言尚說:“那臣去請侍女進來,為殿下的手上點兒藥。”
暮晚搖聽到腳步聲,她心中一動,忽得翻身坐起,屈膝而坐,面朝他的背影:“站住!”
言尚回頭。
見方才還一臉不高興的暮晚搖,這會兒眉眼彎彎,眸若春水地拂向他。
她衣衫凌亂、發絲如墨,坐于床上,一雙妙目含笑望來,柔弱而清盈,這是何等活色生香的美人。
言尚飛快垂眼不看,手臂卻僵硬,袖中的手微微握緊。
暮晚搖嬌嗔道:“讓什么侍女上藥?言二郎你都趁我睡著進我的屋子了,你還守什么禮?干脆你親自給我上藥好了。”
言尚干干道:“這恐怕……”
暮晚搖:“我的手,是去長公主府上被貓撓的。”
言尚眸子一縮,頓時不拒絕了。
暮晚搖哼他一鼻子,就知道他一旦知道自己是為了他,他那道德感就會逼著他聽話了。
看言尚出去取藥了,暮晚搖輕輕一嘆,眼睛望著虛空。她沒有了方才還露出的勾人的嫵媚,而是眼神空空地發著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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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尚坐于床畔,手握著暮晚搖的手,將藥粉輕輕灑在她手背上。
許是吃痛,她瑟縮一下。
言尚握住她的手不讓她躲,而是低頭,在她詫異時,在她手背上輕輕吹了吹,柔聲:“吹一吹就不痛了。”
暮晚搖噗嗤笑。
她道:“你傻不傻?你當我是三歲小孩一般哄么?”
言尚抬頭望她,與她笑眼對上。她嘴上怪他,眼睛卻在笑。他眼睛不自控地飄移了一下,卻也跟著她淡淡笑了一下。
二人間的氣氛終于不再那般僵冷,開始有些和諧了。
言尚邊為暮晚搖上藥,邊問暮晚搖:“殿下,不知這兩日幫我看病的醫師,是哪位?”
暮晚搖瞥他:“你要干嘛?”
言尚說:“自然是道謝啊。”
暮晚搖:“……宮里尚藥局的人,這是他們該做的事,就不必道謝了吧?”
言尚溫聲:“謝總是要謝的。殿下只需告訴我一個名字,待我進皇城的時候,會找機會托人向那位老人家道謝送禮。倒不會是什么值錢的,只是一片心意,殿下且放心。”
暮晚搖語氣古怪:“……你連一個老頭子都要謝?他做什么了?他就是給你扎了幾針而已,我可是……”
言尚抬頭看她。
暮晚搖卻驀地咬舌,收回了自己沒說完的話。
她紅著腮,眼睫潺潺若飄,心道還是不要讓他知道那晚,是自己幫他紓解的事了。
他若是知道了,那多尷尬。
其實君臣關系也挺好的,起碼很安全。
不然……以她二人這種若即若離的關系,她和言尚遲早玩出火來。玩出火也罷,誰能滅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