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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有丹陽公主相保,何必裝模作樣與他一道行卷?此人竟偽善至此!
馮獻遇失望至極,向來雋秀的面容竟顯得幾多猙獰,他咬牙切齒,笑一聲:“竟然是他!”
廬陵長公主俯眼看向他:“你認得此人?”
馮獻遇收斂自己的情緒,道:“不過是一偽君子,欺世盜名罷了!”
廬陵長公主手支下頜,若有所思:“點他為探花郎啊……”
通常按照習俗,點為探花郎的人,相貌都是最出色的一人……廬陵公主遐想時,馮獻遇咬牙,握住了她的手。
他仰頭,對她露出一個有些扭曲、又有些自憐的笑:“殿下忘了答應我什么了么?”
廬陵長公主俯眼看他。
她現在對馮獻遇還是很滿意的,不想惹自己的新寵生氣。
她當機立斷:“就把這個言什么的換下,我馮郎也是相貌雋逸的美男子,當一個探花郎綽綽有余了。”
員外郎急了:“然而丹陽公主那邊……”
廬陵長公主不屑道:“丹陽那個小丫頭片子,有什么可怕的?她一個和過親的公主,拿什么跟我爭?放心吧,我會壓著那個小丫頭的。”
長公主都這般說了,員外郎只好答應下來,回去告訴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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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春雨如酥。
暮晚搖照往日那般,閑著無事,就驅車去東宮,打算聽聽太子的教誨。即便外面下了雨,她也無所謂。
坐在車中時,暮晚搖忽聽到騎馬在外的春華到馬車邊,一聲低語:“殿下,是言二郎呢。”
馬車停下,暮晚搖掀開簾子,見果然站在道旁,撐著傘向她請安的郎君,正是半月不見的言尚。
春雨細潤,浸濕了他半邊衣袍。而他挺身立于雨中,卻依然端正秀美。
暮晚搖趴在車簾后,紗帛下,香肩半露。雨水飛上她的眼睫,打得她眼中光清泠泠,濕潤澄澈。然而她一張口,就陰陽怪氣:“半個月不見,今日竟能見到大忙人一面,我真是三生有幸啊。”
言尚禮貌道:“其實半月來,我有登門拜訪過。只是殿下大約太忙,是我去的時候不好。但整日待在府上等公主回來,又難免多一些閑話。如此,倒是我對不起殿下了。”
暮晚搖面色微緩。
道:“你今日要干什么?”
言尚無奈道:“本是欲登門拜訪的……今日本打算哪怕厚著臉皮,也要在公主府上多待段時間,等到公主回來。總不能一次都見不到殿下吧?”
暮晚搖道:“看看,你的時間多不湊巧。我正好要走呢,還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
言尚便當即道:“那我改日再來……”
暮晚搖盯他片刻,慢慢道:“我怎么覺得你是故意算著我的時間,不想與我多待呢?”
言尚面容微僵。
他確實覺得他和暮晚搖的關系太古怪……想把這個古怪的關系變得正常一點。
但暮晚搖好像變聰明了,竟然看出來了。
暮晚搖淡聲:“行了,上車來吧,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言尚踟躕間,暮晚搖已經推開了車門。她坐在車中,艷麗無雙下,眼神又很冷淡。她忽遠忽近,不可捉摸。
言尚沉默半晌后,收傘撩袍,登上了馬車。馬車才重新行起。
坐在車中,言尚溫聲向暮晚搖解釋:“我只是不愿誤了殿下的清白之名。”
暮晚搖瞥他一眼,懶得跟他解釋自己沒什么清白之名。
左一個楊三郎,右一個韋七郎,在整個長安圈中人眼中,她是個左擁右抱的公主。
暮晚搖對言尚道:“明日便要放榜了,你知道吧?”
言尚:“嗯。”
暮晚搖看他,將他打量半晌。她忽然覺得自己眼光確實好,隨便遇上一個人,隨便推舉了一下,這個人就要及第了。
她當即又高興起來,笑吟吟道:“吏部員外郎提前告訴我,韋七郎是狀元,你是探花郎呢。”
言尚一怔。
然后向她一拜。
他目中微有喜色,又沉靜十分,只握拳于嘴下,輕輕咳嗽一聲。
暮晚搖覷著他這裝模作樣的樣子,不禁嗤笑:“想笑就笑出來,忍得這么辛苦,你累不累?”
言尚抬目,與她四目相對。
公主對他眨眨眼。
言尚搖搖頭,到底笑了出聲。溫溫淺淺,如溪流緩游。與他平日那般禮貌客套的笑完全不同……
他是個溫雅自省的人,從來沒什么大笑的時候。便是如現今這樣淺淺一笑,就已與平時的端正很不相同了。
暮晚搖看得心中一燙,別過了臉,不再看他。
心中不屑:笑得那般勾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經探花郎。
言尚柔聲:“多謝殿下,殿下……”
暮晚搖斥:“離我遠一點!不要靠近我!”
言尚被暮晚搖的變臉弄得怔住,很是迷惘,不知他又怎么惹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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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晚搖是要去宮城,她打算到了宮城后下車,讓馬車再送言尚回寺廟。
只是到了宮城下,暮晚搖卻不用下車了,因已有太子的人等在宮門口。
太子的仆從撐著傘過來,通報之后,丹陽公主馬車掀開了一角簾子,公主千嬌百媚的面容露出。
仆從隱約看到好似車中還坐著一人,但看不真切,公主的冰雪眸已經盯著他了。
仆從道:“太子殿下有其他事出宮了,叫奴等在這里,防止殿下白跑一趟。另外,太子殿下有一個消息,托奴告訴殿下,供殿下思量。”
暮晚搖奇怪:“大哥有什么話讓你傳給我?”
仆從道:“太子說,明日便是科考放榜之日。今日吏部將此次錄取的名單送去了中書省,太子看到了名單,發現與之前說好的不一樣。
“太子尚且沒有在名單上批字,便是要奴告訴殿下一聲,殿下推舉的兩人,韋七郎仍是狀元,但之前那個探花郎,被人頂替了。榜上再無言二郎的名字。太子殿下讓公主殿下看著辦吧。”
一時間,只聽雨聲嘩嘩,天地闃寂至極。
第29章
雨水聲幾乎將外面仆從的聲音遮擋住。
然而斷斷續續的話還是飄入車內,
言尚如同被澆個透心涼。
他靜靠著車壁,
將外面的人與坐在自己身邊的公主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丹陽公主怒不可遏,
質問:“探花郎不是吏部自己指定的么?為何臨時被頂替?是誰做的?”
仆從答:“是廬陵長公主讓人改的。吏部尚書不好忤逆長公主,
就直接將改好的名單送上了中書省。正是殿下提前與太子殿下打過招呼,
看到名單的時候,太子殿下才覺得不對,
沒有批字。但到底是長公主殿下,太子說做晚輩的,總要給長輩一個面子。”
暮晚搖手指摳著車窗欞子,
語氣冰冷:“那姑姑是把探花郎替換成了誰?”
仆從:“一個叫馮獻遇的白衣書生。這人今年已是科考第四年了,
他攀上了長公主,
殿下最好不要招惹。”
言盡于此,
確定丹陽公主獲得了該知道的訊息,
仆從就撐著傘告退了。
“嘩啦”一聲巨響。
暮晚搖恨恨地關上車窗門。她的馬車依然停在宮門口沒有走,
但騎馬在側的侍從和侍女,
也不敢在這時招惹殿下,問殿下現在去哪里。
同坐一車,
言尚看去,見暮晚搖眉目間盡是戾氣,將她美艷的面容襯得幾分肅冷兇煞。
她氣得胸脯起伏,
一把將車中小幾上的茶盞杯子全掃了下去。沉重的“咚”聲中,器具被掃在了車中茵褥上,雖沒有摔壞,卻也沒有人將器具撿起。
暮晚搖怒:“什么馮獻遇,
聽都沒聽過……”
言尚看著她:“我聽過。”
暮晚搖一怔,向他看來。
言尚道:“我剛進太學讀書時,被大士族子弟瞧不起,馮獻遇便為我解過圍。之后一來一往,我們倒成了朋友,我對他頗有些了解。沒想到他能攀上長公主殿下,有這般機遇。”
暮晚搖:“……”
她不可置信:“你說他是朋友?是朋友會搶走本屬于你的東西?我姑姑是個什么樣的人我比你了解,她可不玩政治,不過喜歡養些美少年。你這位朋友攀上我姑姑,除了賣身,你以為還有什么其他途徑?
“你以為所有的公主都如我這般好說話么?”
言尚看著她,默然不語。
暮晚搖發泄了半天,兀自氣得不行,她又將自己的姑姑罵了半天,但她看去,見言尚冷冷淡淡地坐在對面,也不發火,也不寬慰,就聽著她發怒。
暮晚搖瞪他:“你自己到手的功名被人搶走了,你就一點反應也沒有?沒什么話要說的?”
暮晚搖冷目如冰:“在我這里,你不求的話,我是永不可能替人出頭的。”
言尚依然靜默。
好一會兒,在暮晚搖將把怒火發到他身上時,他才緩緩道:“此事到了這一步,殿下覺得我能說什么呢。”
暮晚搖怔住:“……”
言尚看著她:“是該慫恿殿下為我出頭么?殿下你會么?為了我得罪長公主殿下,和長公主殿下結仇?我一介庶民,難道我應該作出傷心的樣子,哀求殿下,讓殿下為我去找長公主?”
外頭雨水敲窗,在他沉靜眼睛盯著她時,暮晚搖心臟驟的一縮,有些怔忡。
她的一腔火氣,都為此收斂了一二。
是啊。
言尚算什么呢?
不過是她在嶺南時認識的一個鄉巴佬。
她在很短的時間被他打動過,但她和言尚都清楚,那不過是氛圍使然,根本算不了什么。
離開嶺南后,她翻臉不認人,他也從不提過去。他們保持著一種默契,沒有人想打破。
暮晚搖自己都一身麻煩,怎么會為一個認識了沒幾天的平民出頭?也許她在某方面賞識言尚……然而在權勢面前,那點兒賞識,真的不算什么。
想到這里,暮晚搖垂下眼,驀地有些難堪。
她有些狼狽,又有些憋悶的:“我以為你至少會表現出傷心來。”
言尚靜半晌,說:“我還是不用這些情緒左右殿下了。”
暮晚搖垂著目,見他倏地起身。二人的衣料在狹小車間輕微擦過,他起身時,暮晚搖鼻尖再次聞到他身上清雅的降真香……車門打開,潺潺雨絲飄進窗一些。
暮晚搖抬頭,見言尚要下車了。
她忍不住:“言尚!”
言尚回頭,看她。
暮晚搖沉默片刻,四目相對,緊繃的、壓抑的情緒在二人對視的眼波中流動。如同冰山下蘊著火山,他們拼命地克制,不讓那火山迸發而出。
暮晚搖緩緩道:“你如何知道,我便不會為你去找上長公主,為你討個說法呢?”
言尚:“這樣嘛。”
他說:“便是殿下要去,我也是要阻攔的。”
暮晚搖詫異看他。
他微微一笑,聲音輕柔:“殿下你想過么?太子殿下讓人等在這里,將明天張榜、今天改名額的事告訴你,便是想讓你出頭,想讓你和長公主斗。我不知道你們內部有些什么要得到的,但你在被太子殿下往外推出去,幫太子殿下。
“殿下你與長公主相斗,你性格若是強勢一些——而你性格本就強勢,你與長公主一定會斗得你死我活。今年科考出事,吏部難逃其責。最后事情到了陛下案前,也許你和長公主會各打五十大板,也許我和馮獻遇都能被錄,太子殿下又能從中得到什么呢?”
暮晚搖順著他的話思考。
她比他知道的內情多得多,言尚一提點,暮晚搖就想到了:“……也許太子的目的,是想將吏部從我三哥那里搶過來。是啊,太子權勢已經很大了,然而錄取官員的途徑被掌握在秦王手中,太子始終不甘。這幾個月來,太子都在和三哥若有若無地試探。”
她越說越流暢、越肯定:“到最后,也許我和長公主都是輸家,贏的人只有太子。”
言尚默然點頭。
暮晚搖問:“然而這與你有什么關系?若我為你出頭,你能夠得回原本屬于你的,你為何反而要阻攔我?”
言尚已經下了馬車。
旁邊春華體貼地為他撐起傘,而他立在雨中,向公主車馬拱手而拜:“因我擔不起殿下為我出頭的大恩。”
他在雨幕中抬目,衣袍上很快沾了雨水:“殿下幫我行卷的恩情,我尚且能報答。但殿下為我出頭得罪長公主的恩情,要我如何才能報答?殿下的恩情太大了,我只有以死相報,沒有別的法子。”
暮晚搖沉靜。
其實還有個法子可以報答。
就如馮獻遇獻身廬陵長公主一般,言尚可以以身相報。
然而言尚此話,便是說他不是那樣的人。太大的恩情讓他后退,他都不愿以死相報……何論其他呢?
暮晚搖收了一切表情。
她坐在車中,一動不動,多看他一眼都覺得厭惡。
她閉了眼,怒道:“滾吧!”
車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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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華同情地將傘送給了言尚,看言尚深一腳淺一腳地行在雨中,一步步要走回那永壽少年郎君背影清落,袍袖潮濕,看著幾多可憐。
春華嘆口氣,心中浮起許多迷惘色。
劉郎如此,言二郎也如此,馮獻遇又為了一個功名和言二郎反目……向上走的路,便這般難么?
言尚到下午時才回到了永壽寺,中途在泥水中摔了一跤,他回到自己屋舍的時候,已經一身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