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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石生天未亮,就拄傘,冒雨去學堂了。而言家幺女言曉舟,乖巧無比,天還灰蒙蒙的,她就將埋在后門古樹下的酒壇子挖了出來,按照二哥的吩咐,燒了一早上酒。
誰知道這位女客架子極大。言曉舟都抱著酒壇請人喝酒了,那女客的侍女把她攔在門外,冷冰冰地說“娘子未醒,你且候著吧”。
言曉舟有些不滿,然而她又膽小,看自己家被衛士圍得水泄不通,她不敢生氣,只好委委屈屈地等人醒來。
言曉舟在廊下腳都要站得麻木了,才有一個侍女推開門,讓她進去。
隔著段距離,言曉舟莫名其妙地站在大廳下處,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和侍女一般,等著那女客召喚自己。她想得迷茫時,暮晚搖踩著翹頭履,終于出來了。
言曉舟打開酒壇,示意侍女斟酒。言曉舟不光帶來了酒,還打開食盒,帶來了一碗香軟小酪。
她聲音輕柔軟糯,伶俐無比地將碗碟放下:“娘子剛剛醒來,只喝酒不好,我還為娘子準備了荔枝酪,希望娘子喜歡。”
暮晚搖坐下,手托著腮,看那伶俐的言家幺女動作。她似笑非笑:“誰讓你準備酪的?”
言曉舟低頭小聲:“我二哥說娘子來自中原,恐吃不慣我們這里的飯菜。二哥說北方人食酪,我們這邊又產荔枝,北方卻不多見。兩相結合,也許娘子會喜歡這樣的早膳。”
說話間,侍女已經端著碟子回到了暮晚搖身邊。
暮晚搖伸指,捻了一口酪。那酥軟食物在舌尖一點,便立刻如流乳般化開。同時荔枝的果香,中和了奶酪天然有的一股腥味,吃起來,當真軟綿可口。
暮晚搖又喝了一口酒。
她若有所思:“這酒好像不只靈溪博羅的味兒。”
言曉舟有些詫異,這時才信這位女郎真的如自己二哥說的那般,出身高貴,連靈溪博羅都喝過。
因為即便他們嶺南產此酒,此酒也非一般人喝得起的。他們家就藏了這么一壇,自己喝都心疼,這位娘子卻能品出味道正不正。
言曉舟解釋說:“我二哥說近日雨水不停,娘子連日趕路,恐身體疲憊。他讓我在酒中添一些紅棗,為娘子清心養脾。”
暮晚搖:“……”
侍女春華:“……”
春華有些茫然,又感覺到一絲危機感。因這言家二郎未免太細致,把她們侍女應該做的活都搶走了。公主會不會覺得她們太無能?
暮晚搖再喝一口酒。
她嗤道:“誰要清心養脾?某個鄉巴佬真是多此一舉。”
言曉舟微怒,即便怕這位女郎,她還是鼓起勇氣抬頭開口:“你不能這么說我二哥!”
目中帶焰,將言家幺女幾分柔弱的面容竟襯出一些勃勃生氣來。
暮晚搖呵一聲。
她懶洋洋問:“你二哥怎么不自己過來伺候?”
聽這娘子竟說她二哥是來伺候人的,言曉舟心里更氣。她要反駁時,見暮晚搖妙目盈盈望來。細碎浮冰,藏在那笑意后。
言曉舟打個哆嗦,聲音重新弱了下去:“……我二哥去學堂了。”
暮晚搖淡淡“哦”一聲,有些無趣地推開了案上的奶酪和薄酒。
她并不貪杯貪食。
只是缺有趣的人逗樂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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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仍舊下著。
言家人戰戰兢兢,怕那暮娘子再找麻煩。
然而并沒有。自早上言曉舟為暮晚搖送酒后,那暮娘子也沒有出來走動。除了院子里多出來的這些侍女和衛士讓人心悸,家中并沒發生什么事。
下午的時候,言石生跟學堂告了假,回來了家中。他已經請了數日假,一是家中貴客難說話,二是下雨天確實往來不便,他便干脆在自家讀書,不去學堂了。
言石生回來后,聽家中人說那暮娘子并未再找他們說話,甚至連門都不見出,言石生也松口氣。
他想了想,覺得彼此不打擾,相安無事也挺好。
安撫了家中人一通,讓該練武的去練武,該讀書的去讀書,言石生自己也從帙袋中取出書來,準備攻讀。
他心中憂慮,想每年年底,州縣都會選出合格的學生送去長安,好參加下一年年初的考試,如此才有中進士的可能。
但是他已經連續考了三年,都沒有被州縣推舉去長安。今年第四年,不知是否可行……
言石生將雜念屏蔽,攤開卷軸,準備讀書。但是低頭時,發現這偏房光線不好,昏昏沉沉,看不清字。
言石生遲疑一下,還是沒舍得在大白天點燭火。他便卷起書卷,冒雨去外面廊下,找到一合適的地方讀書。
坐在廊下,聽著雨聲潺潺,言石生滿意地打開《尚書》。
而言家幺女言曉舟偷偷摸來,向言石生告狀,說那娘子的可怕,又憂心忡忡問言石生,那娘子什么時候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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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晚搖靠著窗,端正地坐在一棋盤前,自己與自己下棋。她下棋下得無趣,漸有些困頓,便頭靠著窗一點點磕著,昏昏欲睡。
侍女們隔著簾子看到公主這樣,私下嘀咕,卻沒有人敢上前問公主是否要歇息。
暮晚搖昏昏間,夢到她騎馬行在千障石碑間,長風掠衣,她騎馬縱行,暢意無比,將心中陰郁一掃而空。
白馬仰頭長嘯,騎在馬上的公主回頭看自己身后被丟下的石碑、千軍萬馬。她忍不住自得笑,然而她還沒挑釁那些追她的人呢,卻忽的一跌,身下馬踩空,她從高處跌落下去……
“咚!”暮晚搖的頭磕在了棋盤上。
聲音清脆,嚇了侍女們一跳。
暮晚搖睜開了眼,她撩衣裙,踩上棋盤、趴在窗口,側耳傾聽外面那刻意壓低的說話聲——正是把她從夢中嚇醒的罪魁禍首。
侍女們看公主如此不講究,頓時面面相覷,臉色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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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一聲。
言石生正坐在臺階上壓低聲音勸妹妹別亂說,后方窗子打開,一碗棋子當頭罩下。那棋子砸下來的架勢如同冰雹般,差點沒把言石生砸死。
這就是謀殺。
言家兄妹倉促站起,言石生將妹妹抱在懷里保護。棋子噼里啪啦打在他身上,他咬牙堅忍,回過頭,見身后開了窗,暮晚搖撩目而望。
片雨拂面,香氣若繞。
她微笑:“你們是問我何時離開么?”
言石生即刻:“恐怕我們之間有些誤會……”
暮晚搖笑盈盈:“沒有誤會。我聽出你們希望我早些走。我本來明日就走,現在卻打算在此長住了。言石生,又要被我多折磨幾日了,生不生氣?”
言石生:……
第4章
言石生被暮晚搖用棋子砸了一身,衣角還濺上了泥水。非但如此,暮晚搖還決定在他們這里多待兩日。
對于屋舍被占用的言家人來說,攤上這樣的事,簡直是晴天霹靂。
言石生因為衣服臟了,只能去換衣裳。他從屋中出來時,懷中抱著一疊換下的舊衣,顯然是打算去洗了。
“我來我來!”剛出門,言石生懷中抱著的舊衣就被守在門口的幺妹言曉舟搶走了。
她沖兄長露出不安又討好的笑容:“二哥衣服臟了,我幫二哥洗吧。二哥還要讀書,這種小事就不要做了。”
言石生衣服被搶走,他也沒有去搶回來。俯眼望著緊緊抱住他舊衣的小妹,言石生溫溫一笑:“那便謝謝小妹了。”
說完,他轉身就進了屋。
言曉舟怔愣一下,她咬下唇,推開門進去。看到言石生清頎的背影背對著她,他似在屋中翻找什么。
言曉舟以為二哥是生她氣、不想和她說話,她心中委屈,迎上去小聲:“二哥,你別不理我呀。是我錯了,害你被那暮娘子拿棋子打。”
言石生道:“不礙事。”
他嘆道:“你以后便是要與我說悄悄話,也不該坐在客人窗下說。既不禮貌,還易被人發覺。且我也不知暮娘子如何得罪了你,你追過來也要說人壞話?”
他仍在找東西。
言曉舟急了,她道:“那暮娘子霸占了我們家房子,我不該說她么?”
言石生回頭,溫潤清眸,望著年少的妹妹。
他柔聲:“你可知她身份尊貴?”
言曉舟:“我、我知。”
言石生:“那你可知士庶有別,身份尊貴的人,天生就比我們尋常百姓享受更多好處?你可知我們的生死皆在他們的一念之間?你可知若那暮娘子真生了氣,她要我們一家賠命,也許我們都是無可反抗的?”
言曉舟張口結舌。
她訥訥道:“可是……這是不對的呀。”
言石生溫聲:“世道如此。對不對與你何干?你又無法撼動權威。想要伸張正義,不如等你有了那般本事再說。你若有朝一日能與那暮娘子平起平坐,那時再發難,才不白白送了性命,也不必勞我為你擔心。”
小娘子抱著兄長的衣服,惶惶無比地跌坐在坐榻上。好一會兒,她才垂頭:“我知錯了,二哥。”
言石生這才走來,伸手揉了揉妹妹的發頂,嘆道:“你與父親、大哥、三弟他們,將這些話也多說一說。既然不會委屈小意,就不要湊到暮娘子身邊。暮娘子想要在我們家多住兩日,我多照看些,你們不要跟她的人發生爭執。”
言曉舟羞愧點頭。
許是二哥讀書讀得多,比他們看世事更分明些。言家大小事務,向來是二哥說了算。
言曉舟心中已經決定將二哥的話多在其他人面前說說,尤其是三哥。三哥脾氣躁,可千萬別去惹事。他們穩穩當當地等那暮娘子走了,說不定還真能得到些好處。哪怕只是給些錢財也好哇……
言曉舟這樣想著,卻見言石生從床鋪一層層被褥下,找出了藏起來的一瓶藥粉。言石生拿上藥粉,便要出門。
言曉舟微驚:“二哥,你拿藥干什么?你是不是被棋子打傷了?你快脫衣,讓我幫你看看。”
她著急地拽住二哥的袖子,催促言石生脫衣。
言石生又窘又無奈,臉微微紅了下,說:“我沒受傷。只是昨夜暮娘子身邊有一衛士因我們而被杖了二十,我去給他送些藥。”
言曉舟:“啊……”
……這是她二哥能做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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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桐是丹陽公主身邊的侍衛長。
他跟隨公主南北往返,不管是在哪里,都誓死保護公主。昨夜因他沒有處理好言家人住舍的事,公主讓人打了他二十杖,他并沒有怨言。
這二十杖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命,不過是皮肉傷。只是今日他便在屋中養傷,不方便托著病體去公主身邊點卯了。
方桐百無聊賴地趴在屋中的長榻上,看著虛空發呆,想如何把這養傷的時間熬過去。門外響起兩聲敲門聲,不緊不慢。
方桐不耐:“進來。”
他以為是有衛士回來,連動都懶得動,結果一抬眼,發現青衫烏幞,竟是那個少年書生來了。
方桐一怔,打著赤膊坐了起來。他想到是這人害自己被打,便語氣不好:“你有什么事?”
言石生先行了一禮,然后將自己手中的藥瓶放下,溫聲:“這是我家中珍藏多年的傷藥,平時我大哥上山砍柴被猛虎所傷,用此藥都只一晚便能見效。”
方桐嗤之以鼻:“不用了。”
跟在公主身邊,他什么樣的好藥沒有見識過?
言石生察言觀色道:“自然比不上郎君用的那些好藥,卻也是我的一片心意。小生慚愧,不過口舌之爭,卻害郎君受傷,不知如何道歉,只能送些傷藥了。”
方桐:“……”
言石生又道:“郎君一人待在屋中,想來也十分無趣,不如小生留下,與郎君說說話?”
方桐漠然:“我與你無話可說。”
言石生用包容無比的眼神看著他,微微一笑:“小生也讀過幾本話本,可以講些傳奇故事,給郎君解悶。”
方桐很費解:“……你沒其他事做了?”
言石生道:“只是聊表歉意。郎君可以不接受,我卻一定要做。”
方桐:“……”
他干咳一聲。
青年黑沉的面孔,在言石生使人如沐春風的目光下,輕微抽了一下。
甚至生起幾分赧然感。
覺得人家也不是故意,而且是自己占了人家的房子,人家又送藥又陪人聊天的……自己是不是對人太防備了些?
如此,屋中保持著詭異的氣氛,直到言石生真的開始講話本故事給方桐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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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桐懷著一種尷尬又古怪的心情,在言石生諄諄善誘的游說下,用了言石生送來的藥膏。在言石生走的時候,方桐對這名書生已經完全改觀,覺得此人極為良善。
是自己之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尤其是第二日清晨,當方桐醒來,驚喜地發現自己身上的傷果真好了,他更為佩服此人。
不提本就不是什么重傷,對言石生觀感極好的侍衛長方桐,已經完全將自己能這么快下床的緣故,歸結于言二郎送的良藥上了。
既然傷好了,方桐自然要去公主那里點卯。
方桐向公主請安的時候,暮晚搖正斜靠著憑幾,坐在一方木案前,看侍女春華在收拾她的書籍。
春華看眼外面淋漓小雨,憂聲問公主:“娘子,大雨數日,這是上天在阻我們的路。我們當真還要留在嶺南,去看望李公么?”
春華說的,是丹陽公主千里迢迢,來到嶺南的目的——
看望暮晚搖的舅舅,即現今南海縣做縣令的李執。
皇后的去世,代表著皇后的本姓李家在與皇帝的博弈中敗了。整個大家族遷回金陵,而李家最為有本事的、先皇后的弟弟、暮晚搖的舅舅,則干脆被皇帝貶來了嶺南這荒山野嶺。
侍女們心中不安,覺得皇后都歿了,李家都離開長安了,公主這大張旗鼓地來嶺南看望李執,便不怕陛下疑心么?
暮晚搖懶洋洋道:“你放心吧。我在前夫逝后回到長安,如今這種情況,我若是完全不在乎我舅舅,我阿父才會疑心我。我來看我舅舅,阿父說不定還覺得我孝順,不忘本。”
春華聽了公主這話,若有所思之外,目有哀意。
她最清楚公主重新回到長安有多不易,而今為了消除陛下的疑心,竟還要千里迢迢跑來嶺南看望李公……公主也是金枝玉葉,陛下為何如此對公主?
以前不是這樣的。
她在心中小聲說,以前皇帝、先后,不是這樣對公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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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幼女丹陽公主,在十五歲前,曾是皇帝與皇后膝下最為疼愛的女兒。
那時候,皇后還活著,皇帝看暮晚搖的眼神,也是寵愛有加。
每年暮晚搖生辰,她父皇親自做簪子、刻書籍送給她,她母后親自磨面脂手膏、胭脂水粉送給她。
父皇送她的簪子,各式各樣,從蟲鳥到花卉,栩栩如生;母后送她的胭脂水粉,堆滿了她的閨房,那些鮮艷的眼色,不知讓多少人羨慕……
外面突然傳來帶著哭腔的吵鬧聲,將暮晚搖從自己的回憶中驚醒。
暮晚搖揚了下眉。
跟在她身邊的春華有些不安,因知道公主最不喜歡別人吵她了。
春華道:“婢子出去看看。”
暮晚搖沒吭氣,在春華走后,她翻著春華整理地這些書卷,也不知道其中是否有她父皇曾送她的孤本……思緒漫漫中,春華倉促焦急的腳步聲回來。
暮晚搖抬頭。
見貌美的侍女面色蒼白,神色不堪。
春華噗通跪在暮晚搖面前,聲音顫顫:“娘子,是奴婢沒有管教好人……我們帶來的箱子里的胭脂水粉,先皇后曾送公主的那一匣子面脂手膏,不知為什么淋了雨,被弄臟了,已經不能用了……”
暮晚搖驀地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