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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不是設定,是回溯。”楚祖說。
楚祖清楚自己以前是怎么和黎亞岷相處的,黎亞岷現在腦子瘋狂閃現回憶,能加的東西也就那些。
萬俟祖的人設已經確定了,不會受影響。
但會讓楚祖被迫回溯。
眾所周知,回溯耗腦子。
黎亞岷憂傷追憶一次,楚祖大腦過載一次。
楚祖都不敢想,要是黎亞岷連著七天都傷感春秋,滿腦子都是被保姆伺候的過往,自己得勞心費神成什么樣。
就算是鐵血資本家小盧,當初也堅定自己才是宇宙的中心,就算被勾起往事,很快從他平滑的大腦飛速過濾,不會讓楚祖在高強度加班的同時,還得遭受精神暴擊。
盧錫安諾都做不到的事,黎亞岷輕而易舉做到了。
楚祖讓系統盯著設定集,退出意識海,說什么也不想被拖進回溯里。
他打定主意,把人交給醫生,馬上走。
按照小黃雞說的,不承認,不妥協。向強塞背景設定的強盜行為說NO。
……
事實上,黎亞岷并不清楚自己在說什么,直到萬俟祖倏地拍了下方向盤,鳴笛聲在夜色中乍響,他才慢慢從高熱里找回些許理智。
“我在發燒。”他說。
“要么睡覺,要么閉嘴,把話留著給醫生說。”
萬俟祖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我要考慮天亮之后要怎么應付聯系的記者,結束之后還有別的工作,不想聽有的沒的,我不記得那些屁事。”
黎亞岷倔強問:“那你來我房間干什么?”
萬俟祖收回了目光,干脆解開安全帶,拔掉鑰匙,摔門而出。
車“滴滴”響過兩聲,車門落了鎖。
黎亞岷很費力才能看見男人的背影,社區的暖燈刺得他眼睛發疼。
怎么會不記得呢?他還記得諾拉,但不記得朝夕相處的自己。
醫生來趕到的時候,黎亞岷已經睡著了。
而再等他在病床上睜開眼,身體已經不再發冷,頭暈的情況也好了很多,連發炎的智齒也沒那么痛了。
窗外已經大亮,模糊視線中,黎亞岷看到了臥在床邊的黑色身影。
“阿祖——”
他想起身,驚擾了淺睡的陪床——不是萬俟祖,是Marcus。
黎亞岷被一雙無形的手扼住了聲帶。
Marcus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松了口氣:“祖還有很多事要處理,讓我來幫忙照顧你。”
“趙小姐也要跟著祖一起,你的助理很快會來,有什么要求你跟我說——需要我找醫生來嗎?”
黎亞岷躺了回去,他和Marcus算熟,涉及級別較高的項目,都是由Marcus提供法律咨詢建議。
而且Marcus也是最初的工作室成員之一。
萬俟祖很看重法律這塊。
剛入行的時候,萬俟祖覺得自己對合同的敏感度不夠高,大大小小的文件都會發給Marcus,讓他過一遍,好及時發現可能隱藏的陷阱。
Marcus那時也只是初出茅廬的新秀,收費很低,大多是時候都在無償幫忙,嘴上說記賬,后來也沒找他們要過曾經的報酬。
黎亞岷本不應該因為諾拉的幾句話,就對長期合作很久的法律顧問惡語相對。
他只是被其他情緒影響了,從而遷怒到Marcus身上而已。
“對不起……”黎亞岷刻意忽略被經紀人拋在醫院的心情,硬逼自己說,“昨天我就該跟你道歉。”
Marcus臉皺起來:“你別這樣,我害怕。”
“不會是祖讓你來找我道歉的吧?在你發燒的當下?他也太——”
“不是他。”黎亞岷很難掩蓋面上的狼狽,“他說得最多的就是讓我閉嘴。”
這話很難接,Marcus用盡畢生所學,盡量不讓場面冷下來:“你平時確實話很多,我話也多,跟你一樣挨罵。”
他安撫道,“放輕松點,祖嘴巴壞是打小的毛病,對熟人都這樣,也就對諾拉裝得像個人——他沒有針對你。”
黎亞岷:“……”
Marcus:“……”
是不是說錯什么話了,怎么這人表情更不對勁?!
“你和阿祖從小就認識……”
說這話的時候,黎亞岷莫名感覺難堪,喉嚨啞得厲害,他不看Marcus半尷尬半關切的臉,只盯著純白天花板。
“我想問你點事。”
Marcus生怕他直接蹦起來,奪門而出直奔萬俟祖面前。
見他性情大變,詭異中帶著些許安心——真讓他再搞出點什么事,萬俟祖得無差別攻擊每個人。
哦,諾拉除外。
“你說,我一直在聽。”Marcus說。
*
應付找來的記者不算麻煩,黎亞岷無法出席,對記者而言算損失,但萬俟祖愿意接受采訪,等于丟了芝麻撿了西瓜。
國內大批大批的媒體都在蹲萬俟祖回國,就想趁現在熱度搶個頭條,準備的問題五花八門,從感情史到事業史,只要男人開口,哪怕只說一個詞,八百字小作文能鋪滿各個平臺熱門。
記者也算是“久經沙場”,但萬俟祖和采訪過的無數明星都不一樣。
他的氣質獨樹一幟,穿著打扮沉穩內斂,他很貼近精準又高效的企業家形象,但身上又沒功利和精明的味道。
記者沒提前準備問題,雙方溝通后定稿的word文檔成了擺設,只憑著臨場發揮。
倒是楚祖比較驚訝。
記者發問流暢,態度不卑不亢,邏輯清晰,但就是束手束腳的。
更簡單評價:一個喪失斗志的摸魚高手。
——您這次來新西蘭是探班,還是為了新合作?
——近年來,影視行業變化很大,作為經紀人,您是如何幫助黎老師應對這些變化的?
——在片場,您簽下的新人和黎老師之間有沒有產生一些有趣的互動?
——在培養新人方面,您覺得您的經驗和團隊可以給諾拉小姐提供哪些獨特的優勢?
楚祖的回答像是詢問了ChatGPT后得出的,還見縫插針做了些“澄清”。
探班合作都有。
亞岷自己有很高的行業敏銳度,這幾年都是他自己規劃的事業。
片場氛圍很好,他們是有大量感情戲的男女主,亞岷經常在私下給諾拉搭戲,幫忙找狀態。不過兩個人都是直爽的性格,關系熟了之后也經常發生拌嘴的情況。
黎首娛樂給諾拉配備了完善的經紀團隊,不過目前諾拉還沒有回中國長期發展的打算,關于藝人的培養還需要和CAA溝通。
記者沒覺得被敷衍,楚祖回答一句他點一下頭。
記者又問:“大家都很好奇,近期很少見到沈老師,您方便透露一下沈老師的工作安排嗎?”
還是很委婉的表達,但終于問到點上了。
楚祖從谷安那兒得知的情況是,沈惟笛的舊工作結束后,暫停了所有新工作。
沒有新劇本,沒有新項目,沒有新綜藝,沒有新代言。
他也不鬧事,就待在家里閉門不出。
谷安有他家鑰匙,去看了他幾次,沈惟笛吃好喝好睡好,說自己有主意了,要等萬俟祖回國后詳談。
能從沈惟笛嘴里聽到“詳談”二字,堪比一年級小學生倒立做高數。
谷安摸不準這人是開了智,還是發了瘋,或者一半一半五五開。
算著時間,萬俟祖頂多一周就會回來,谷安干脆就給他放了假。
黎首娛樂很會運作流量明星,曝光是基礎中的基礎。
哪怕近期沒作品,也要拉沈惟笛去綜藝混個飛行嘉賓,弄出點話題,聯系粉絲,t把話題送上熱搜。
隔三差五就能見著的名字突然沒了,人也消失。如果不是“萬俟祖藝人戀情曝光?!”的熱度還居高不下,粉絲早就搞出諸如“必須給沈惟笛一個解釋”之類的詞條了。
楚祖空口畫大餅:“感謝大家關心小沈,但出于保密條例,沒辦法透露太多。”
記者心領神會。
有保密條例,等于有項目。
能讓沈惟笛這個咖位的流量沉淀這么久,搞不好還是大項目!
記者沒問再多的問題,只在末尾悄悄留了句:“等新聞稿出來后,我會和您這邊對接的人核對。”
“萬俟老師,等您回國……”
楚祖點頭:“我們應該還有機會碰上面,到時候請你吃飯。”
記者笑容擠滿了臉,帶著采訪稿和采訪時拍攝的照片,心滿意足走了。
回到意識海,楚祖發現系統正趴在沙發上,聚精會神翻著面板。
“宿主。”小黃雞抬頭,豆豆眼被面板熒光照得發亮。
它看著有些感動,“狗蛋太厲害了,不僅能給您一個幸福的童年,還能給您一個幸福的青年、壯年、和晚年。”
楚祖:“……”
楚祖:“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么?”
系統翻身到邊上,騰開位置,把面板湊到宿主跟前:“您看看,您看看。”
面板上是《娛樂至死》更新后的正文內容。
小黃雞翻到了最新章節,匪夷所思的是,在這章里沒有任何主角的痕跡,正文事件可以被概括為一句話——
《狗蛋勸學》。
楚祖是讓Marcus幫忙盯著黎亞岷沒錯,但他倆都不該出現在正文。
還是整整一章。
面對宿主帶著疑問的眼神,小黃雞支支吾吾解釋:“因為……因為讀者也喜歡看。”
楚祖:“喜歡看什么?”
小黃雞:“看屬于成年人的勾心斗角,爾虞我詐,經紀人訓狗。”
“你等等。”楚祖喊停,“你先等等。”
*
獨立診所里。
“所以……你們當初約好的是‘有什么能力干什么’?”
Marcus驚呆了,這輩子都沒聽過這種事,市值不菲的企業話事人,居然按照如此抽象的標準來分配工作?!
“這太荒謬了,黎,你們要靠什么來判斷‘是否有能力’?誰定的標準?只會往烤面包上涂抹黃油的人,算有做飯的能力嗎?還是說,必須拿到什么莫名其妙的大廚資格證才算?”
Marcus難以置信。
在他認知中,萬俟祖很少用理想化的態度來處理和人的關系,講究平等穩定。
你對他友好,他也對你友好,你跟他鬧,他比你鬧得更狂野。
他不會把身邊人放在涇渭分明的地方,原因就是自己剛剛說的——壓根就沒有真正的“涇渭分明”。
“更荒謬的是,難道你覺得祖是天生擅長工作嗎?”
Marcus百思不得其解,道,“他大學念的導演,研究生進修商科,畢業后才開始琢磨經紀人相關事情。他也是一點點學來的。”
“再看看你,我不相信你的家庭沒有教過你經商,而你在圈子里耳濡目染很久,了解生態和規則。”
“你為什么會認定自己屬于沒有能力的一方,進而推諉亞原本屬于你的責任和義務?”
黎亞岷用力闔上眼睛。
Marcus的思維符合他的工作要求,法律人擅長規則,理解規則,并運用在事實上。
他直白說出了黎亞岷完全不會去想的事。
——萬俟祖能做的事,其實他也能做。
某些經紀人管理藝人,要求他們完全聽話,恨不得把人變成腦袋空空的提線木偶——通常只針對學歷不高,處理不了繁瑣情況的藝人。
這明顯不適用于黎亞岷。
所以他們應該是另一類經紀人和藝人,也是Marcus見得最多的一類:互相扶持,各取所需。
聽了Marcus的話,黎亞岷忽然想起那天萬俟祖摔表。
他剛醒,精神不太好,臉又冷又白。
黎亞岷想,萬俟祖是沈惟笛和喬恬經紀人,當然該為此負責。
而自己在麻煩中幫忙解決了一小部分,已經足夠了,剩下的事就交給阿祖醒來再說。
因為經紀和公司相關的事,一直在萬俟祖的“能力范疇”里。
黎亞岷唯獨沒去想,沈惟笛是他侄子,一開始也是因為他的關系,才被黎初洋塞到萬俟祖手里。
公司也是他的公司,除了作為演員的報酬,他還拿了公司高比例分紅。
不管是站在沈惟笛叔叔的角度,還是公司負責人的立場,他都應該主動處理危機,而不是在甩開事情后跑去醫院,和沈惟笛在病房門口上演鬧劇。
那個時候,萬俟祖對他非常失望。
在想不通的時候,黎亞岷感覺胸口堵著一口悶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
現在福至心靈,他也沒覺得好受,發燒讓他的心跳變得很快,砰砰砰亂墜,心臟每次下砸都浮在空中,找不到落點。
黎亞岷開始有些害怕了,前不久,他還能認為是萬俟祖變了個人,他從沒變過,也就不應該是過錯方。
現在Marcus把所有改變都用邏輯串聯,黎亞岷不是蠢貨,當然能分辨誰是傻逼。
但Marcus沒有止住敘述的意思,反而把椅子往前拖了拖,讓他認真聽清楚每一個詞。
“在祖生病住院期間,你已經證明了很多。你會商業談判,會好好和人溝通,會在公共場合表達得體觀點——你明明會這些。”
“作為合作伙伴,你推諉了大部分責任。作為他的朋友,你在他生病暈倒的時候沒想過要盡可能幫他減輕負重。”
Marcus頓了頓。
“老實說,我甚至不知道,在你去見他的時候,你是想要用炫耀的態度表達‘你看,沈惟笛比我還遭’,還是真心實意想去探望他的病情?”
兩人的目光對接了一會兒,Marcus句句發自肺腑,而黎亞岷的大腦一片空白,直到Marcus嘆了口氣。
“你沒把他當朋友,黎,至少他會這樣認為。”
黎亞岷愣愣看著他,啞然動了動嘴唇。
Marcus的目光難免帶上了些失望,他心慌得厲害,但反駁不了任何一點,律師的口才直戳他心里,把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部梳理得一清二楚,讓他逃無可逃。
黎亞岷面色蒼白,半晌后才慢吞吞說:“他……沒把我當朋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