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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俟祖讓黎亞岷去找件比較休閑的衣服換上,等人的時候,他給沈惟笛遞了張名片。
不是他的名片,是某律師的名片。
“有需要的話聯系,說是我推薦的。”萬俟祖對沈惟笛沒什么好態(tài)度,他對誰都一樣,冷冷的。
“不用懷疑,你叔叔站你。他不會和你爭什么,要爭的話他早找女人搞來幾個私生子給你臉色了。”
沈惟笛還沒見過這種人。
在周圍都在講親情,講體面的時候,他直接搬律師,好像所有情理的爭執(zhí)都能用冰冷的法條解決。
沈惟笛把名片攥得很緊,電腦上的角色早死了,頁面一片灰,和他battle的網友在公屏上大放厥詞,他一點心思都投不進去。
“我沒想爭什么……”
“你想讓他們重視你。”萬俟祖一直在對著手機處理事務,居然回答了,“憑什么?”
萬俟祖嗓音低沉,放輕了語調緩聲咬字,即使這樣也是冷的。
“除了真的撕破臉皮讓律師出面,靠你每天在家憂傷叛逆說他們不懂你,還是靠你書也不讀每天打游戲?”
沈惟笛本來就窩著火,萬俟祖的話把他內心不堪又破破爛爛支撐的東西全都燒爛了。
在那片年輕的荒蕪下,始終困擾著他的,難以啟齒又羞于見人的難堪暴露無疑。
他突然意識到,盡管自己一直埋怨沒人把他當對等的角色對待,但當萬俟祖真的以成年人的思維和他對辯,他其實應付不來。
沈惟笛僵坐了很久,黎亞岷弄好衣服出來找人,和萬俟祖勾肩搭背要走。
沈惟笛小聲說:“也沒人教我要怎么做……”
“他在嘟囔些什么?”黎亞岷問。
萬俟祖一巴掌把他臉拍正,在黎亞岷的吃痛聲中幫他理好衣領,又把歪歪扭扭的領帶拆開重新系好。
黎亞岷:“你跟他說什么了,他一臉被羞辱的鬼樣子。”
萬俟祖:“說你是個二百五,沒腦子結婚生孩子和他搞東搞西——你是不是真智障,襯衣扣子都能扣錯?”
黎亞岷低頭一看,確實扣錯了。
他開始自己拆拆扣扣,沒所謂說:“我沒功夫結婚,那句話怎么說來著,我在事業(yè)上升期,結婚就是背叛革命。”
萬俟祖大力拍他背,讓他邊走邊扣:“你先去開車,貼了防窺膜那輛,別整豪車去電視臺當顯眼包。”
“OK。”
萬俟祖走之前看了沈惟笛一眼:“我不是你家長,手底下有一個祖宗就夠我受了。”
“給你提建議是想讓你搞好自己,黎家的事自己內部消化,別來煩我。就這樣。”
沈惟笛在窗邊看萬俟祖上了車,黎亞岷給經紀人當全職司機。
黎亞岷也沒人管。
家里有靠譜的大哥,沒人要求黎二干什么,自由生長。
他腦子一熱想學表演就去了,說要和大學隔壁導演系同學兼室友聯手打拼事業(yè),家里也隨便他去做。
真要說,他和沈惟笛沒區(qū)別,年少時候不被期待,有大哥壓在上面,他沒閃光點,過一天混一天。
但他偏偏遇到了萬俟祖。
粗糲的鐵器遇到了磨刀石,按照某個方向為他打磨,精準又妥帖,鐵器不用考慮被磨礪到尖銳后揮刀之外的任何。
沈惟笛確實想被重視,男人的剖析完全沒錯。
可他該怎么做?
……
“很好,沈惟笛比黎亞岷省心。”
意識海里,楚祖拿著新鮮出爐的設定,“他只給自己補,沒給我加亂七八糟的東西。”
沈惟笛也不是省油的燈,說回憶就回憶。
他和黎亞岷不同,是正兒八經的主角之一,所有設定都寫得全。
然后硬是回憶出了新的東西——和萬俟祖有關的東西。
好在萬俟祖沒參與太多,給他遞了律師名片,表示出“黎家破事別牽連我”的態(tài)度,再多就沒了。
系統感慨:“……您對省心的判定底線已經這么低了嗎!”
楚祖嘆氣:“但他怎么覺得自己和黎亞岷一樣呢?明明完全不一樣,黎亞岷惹麻煩是他性格就肆無忌憚,沈惟笛也太自卑了。”
小黃雞:“自卑……?”
它不會質疑宿主的判斷,但怎么也沒辦法從拽得二五萬似的叛逆青年身上看出半點自卑。
“他是過繼的,黎家老大身懷守舊革新二象性,覺得家里皇位還是得跟血緣走,又怕黎亞岷真的沒孩子,拿沈惟笛兜底。”
“這壓根不算父母,說公司上下級還差不多。沈惟笛早該打婦聯電話投訴,他不敢。這小子純小孩思維,鬧事惹父母關注,又怕真的鬧大了父母不要他,也不敢真的鬧翻。”
楚祖說,“很自卑,所以才想迫切的整出點成績。”
小黃雞愣愣道:“聽著蠢蠢的……”
“他精明著呢。”楚祖涼涼道,“知道該對誰鬧別對誰鬧。”
“你看,他父母都管不住他,但黎亞岷說話好使。要是他叔叔真被逼急了,去搞出個根正苗紅的小黎,他就完了。”
“他更不敢跟我鬧。”
楚祖說,“他叔叔能不能搞小黎,不還得看我嘛。好拿捏,不費事。”
小黃雞:“……”
小黃雞:“等等,您的措辭有點兇猛。雖然邏輯上沒問題,但聽著太奇怪了!!”
楚祖樂了:“怪吧,娛樂圈怪事多,也挺有意思。”
小黃雞悻悻:“我算是明白了,您就是喜歡有挑戰(zhàn)性的怪事。”
“這不挺好嗎。”楚祖拍拍它腦袋,“比起動不動就容易劇情大崩,還有生存威脅的工作,這趟實在是太輕松了。”
系統也跟著點頭。
它其實覺得宿主有干勁的點其實不在于工作。
怎么說呢……比起一心想著要走劇情的其他工作,萬俟祖的自由度非常高,他只有名字出現,劇情對他的約束很小。
除去“經紀人”這一事業(yè),他想干什么都可以。
宿主不用給誰鋪路,也不用當誰的墊腳石,主角成不成長都和他沒關系,他只用自由的、無拘無束的選擇做自己。
而且萬俟祖的性格和宿主還挺像的……
小黃雞也不知道能不能這么說。
只看設定的話,萬俟祖不喝酒,熱衷鍛煉,習慣罵人,衣冠楚楚其實是個暴力猛人……和宿主半點不沾邊。
宿主對酒精沒特定喜好,打死不鍛煉,很有素質不說臟話,意識海的形象穿著襯衣,但就沒好好扣過紐扣,窩在沙發(fā)上這么舒適怎么來。
而且很文明,能走官方渠道不會私下亂來,投訴都很講究。
但小黃雞就是覺得很像。
那種有了目的之后,不管自己付出什么,或者要繞多大的圈,都一定要實現自己目標的態(tài)度……簡直如出一轍。
宿主經常說,如果一件事能達到多個目的,那何樂而不為。
多個目的常常內含很多,包括工作需要達成的結果,還有宿主私人想做的事。
如果有必要,宿主會不惜一切代價,甚至拿命去賭到結果。
和萬俟祖真的太像了。
所以,能不能認為,這次度假就是交給楚祖的一次不用考慮后果的人生。
——可以。
楚祖覺得可以,那就可以。
……
“樂隊的事到此為止。”
萬俟祖下了結論,作為經紀人,也作為這場談話中的主導者。
“第二件事,我剛問過喬恬,現在到你了。”
他雙手和攏,放在桌面。
“我和你簽了五年,從你輟學開始生效,到現在剩兩年不到。這三年我一直讓谷安帶你,有具體事宜找我核對,你駁回了所有給你的安排,我想聽聽你的意思。”
沈惟笛含糊著:“我的意思……是什么意思?”
萬俟祖皺眉,像是沒想到這人的理解能力差到了如此程度。
“‘你的意思’指,你對過去的團隊有什么建議,你希望今后以什么合作形式,你是對所有安排都不滿意,還是因為你在乎的點沒被滿足。”
他手指敲擊著桌面,一聲一聲都很沉。
“明確告訴我,你想被看見,想被重視——你想被誰看見,被誰重視?”
沈惟笛又感受到了那種明晃晃的剖析,一直出現在萬俟祖看向別人的視線中。
當這股目光緊盯著自己,沈惟笛只覺得頭皮發(fā)麻,平時的渾勁兒半點都使不出來。
他還覺得匪夷所思,黎亞岷平時是怎么頂著壓力持續(xù)搞事的?
“我不知道……”他難堪說,手攥得緊,指甲扣t進肉里,“這些不是經紀人該考慮的嗎,你問我我也……”
“你是在控訴,覺得我在過去的幾年沒有履行職責。”
“對——”
“我是你爹,還是你媽?”萬俟祖冷冷說,“你們黎家人還真搞笑,覺得我欠你們還是怎么?都想當我祖宗?”
“不是……這和我……”
“我說,你聽。”
萬俟祖想開炮的時候,壓根不會給人任何插話的余地。
他的氣勢強得驚人,在不大的書房累積,而且說翻臉就翻臉,在正事和情緒輸出之間無縫銜接。
根本沒人招架得住這類打法,更別說沈惟笛這樣,只會對特定人耍性子的小年輕。
他被壓得抬不起頭,而萬俟祖還在說。
“我憑什么簽你?你有什么本事是能讓我認真帶的?不談臭毛病,你叔叔和喬恬有天賦,你有什么?臉?娛樂圈最泛濫的就是臉,沈惟笛,你說,這幾年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你沒有,那我憑什么把時間耗在你身上。”
男人的話一句比一句重,音調沒變過,但錘在沈惟笛心底。
他憋得渾身難受,想干脆撂攤子說解約,他受不了這種壓力,從來沒人給他這樣的壓力,都哄著勸著。
也就黎亞岷會打罵,但打罵也充斥著厭煩,不想管又被迫不得不管——對沈惟笛而言完全不痛不癢。
現在沒辦法不痛不癢,萬俟祖比所有人都尖銳,把他翻開,捅得稀爛,還要他把皮囊掛在骨頭上,跟僵硬的皮影一樣,給他回復。
那點不服氣被搓磨得蕩然無存,沈惟笛半天吐不出任何字。
“你運氣好,沈惟笛。”
萬俟祖又說,“我和你還剩幾年時間,又恰好要轉移工作重點。你懂我意思嗎?”
沈惟笛:“懂……懂吧。”
“你懂個屁。”萬俟祖氣笑了,“我說直接點,我放棄你叔叔了,要找個新人頂位置。在接下來兩年,直到我選中下一個新人,你會是我的第一優(yōu)先級——能不能完全配合我,給我個結果,就現在。”
沈惟笛還想找點話來搪塞,但萬俟祖強調了一次:“別讓我說第三次,就現在。”
沈惟笛:“……”
……
“他被您嚇懵了,比小喬還懵。”系統嘖嘖。
楚祖:“正常,我對小喬態(tài)度挺和善,對沈惟笛沒必要,黎家人都欠罵,他不姓黎也一樣。”
小黃雞醞釀半天,在“您對小喬也算不上和善”和“怎么說得黎家人都是什么怪東西一樣”中糾結了會兒。
它憋出句:“您說是就是吧!”
楚祖坦然接受小黃雞的勉為其難。
萬俟祖書房該有的東西一應俱全,除了整面墻的書,電腦、打印機是基操。
他開了電腦,在郵箱里精準搜索出郵件,直接打印出附件。
打印機吐出幾張彩色資料,楚祖捏著紙張推到桌面。
“你不回答我就當默認,我很看重口頭承諾,也希望你能記死。明天發(fā)布會結束后,你的機會來了。”
他指著紙上打印出的項目,是內部資料,因為獨家直播靠著人脈撈到手。
“S級項目,召集九十九個新人進行公開選拔,以男團養(yǎng)成為核心主題的真人秀,最終成團后以音樂、舞臺和商業(yè)活動為主——我需要你去參加。”
沈惟笛蹙眉,但楚祖依舊沒給他任何駁斥的機會。
“你想被看到,想被重視,那我給你做決定。”
“大眾只知道‘沈惟笛’,你不需要姓黎。圈內人會判定不是你離不開黎首娛樂,是黎首娛樂需要你。”
他說,“你會被所有人看到,被所有人重視。他們的目光會被你抓死,不管他們愿不愿意。”
沈惟笛墜入他的目光里,原本就不平的心跳更是亂跳。
就算拋去其他所有先決條件,他也很難對萬俟祖搖頭。
——你會被所有人看到,被所有人重視。
——他們的目光會被你抓死,不管他們愿不愿意。
這要怎么拒絕?
這要怎么拒絕?!
沈惟笛坐了半晌,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他很想干脆吼“我干”,但又拉不下臉,覺得這不符合自己一貫以來的形象。
在沉默的時候,他又擔心萬俟祖反悔。
萬俟祖先和喬恬談,結果應該不算順利,否則他不會選自己……想到這點,沈惟笛心中突然被撥動了警鐘。
為什么不順利?
沈惟笛現在非常清楚萬俟祖的能力了,盡管僅限于話術——這人的話術太恐怖,簡直無敵,尖銳但又直白往人最渴求的地方挑,偏偏他的實力能支持他開出的期許。
萬俟祖會談不下喬恬?沈惟笛絕對不信。
他的想法沒能瞞過眼前的男人。
“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我選你的原因。”
男人冷笑,說,“你的叔叔。”
沈惟笛被戳到了一直想逃避的點,之前把他翻爛了都不如這句話攻擊性強。
沈惟笛一直不愿面對的事實,他是黎亞岷隔著輩分的備用品。
而現在,萬俟祖要他真的和他叔叔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