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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尼利亞同行兩年,波利卡對死亡教團再熟悉不過,每次尼利亞都會對他們用「受難日」,那是超規格的單位數秘術,波利卡這輩子也學不來。
他也不想學。
因為就連尼利亞這種性格的人,在用「受難日」后,表情都會像哭一樣難看。
他們早早有了同一共識:死亡教團的教徒沒有未來。
波利卡的頭快要炸開,他拼命想對策,但什么也想不出來,他想不到珊潔莉娜得救的辦法。
在旅店找到波利卡的正是他們同學,快畢業,因為對「受難日」印象太深,發現不對后立刻找上校長。
校長變了臉色,讓他下山接人。
接來之后,校長反而不建議讓波利卡靠近。
他只讓尼利亞過去。
“這是希克塔的要求。”校長神情蕭索,“尼利亞,如果可以t,把萊希特帶出來。”
尼利亞一愣:“萊希特……”
萊希特就是當初那個和波利卡一起力保尼利亞的侯爵同學。
他們離校后,萊希特一直和波利卡有聯系,還在信里開玩笑說,想把自己小表弟介紹給珊潔莉娜。
尼利亞下意識看向波利卡,希望朋友能一如既往告訴他能做什么,可波利卡看著快瘋掉了。
他又想喊祖伊,而琥珀沒半點動靜,偶爾出現在腦海的聲音也銷聲匿跡。
尼利亞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做好準備,他也不清楚什么叫準備,去教堂里他又能干什么呢?
這個問題祖伊倒是回答過。
當時王是怎么說的?
「你總是蠢得看不清未來,少拿這種事煩我。把一只腳邁到另一只腳前面,再重復。這不是我的建議,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于是尼利亞面色空白往教堂那邊邁開腿。
沒走兩步,波利卡霍然動身,拉住他。
“我跟你一起。”
他快把尼利亞胳膊拽斷了,聲音抖得像在哀求,“讓我跟你一起,尼利亞。”
剛進教堂,一個稚嫩的聲音遠遠傳來——
“我一直想和你聊聊,尼利亞。”
尼利亞從沒見過珊潔莉娜·蘭鐸,她今年十二歲,坐在祈禱的長椅上。
還是那么小的小姑娘,穿著淺藍色連衣裙,小皮鞋堪堪踩到地。她的五官和波利卡出奇相似,但比她哥哥要更柔軟,任誰見了都會心軟。
可眼前女孩的表情卻是那么熟悉。
尼利亞早在夢里見過無數次——希克塔那不似人類的微笑。
“從珊潔莉娜的身體里出去……!”波利卡驚叫,見到妹妹后,他已經失去了所有理智,要不是尼利亞把他按住,或許早就沖上去了。
尼利亞可以給遇到的死亡教團一個痛快,但他不知道要怎么應對被占據身體的珊潔莉娜。
她是波利卡想要好好保護的小妹妹。
更令尼利亞不知所措的是,胸前的琥珀沒有半點動靜,薩格特尼一世像是在冷眼旁觀這一切。
“我和你沒什么好聊的。”尼利亞的聲音嘶啞。
“我還以為你們會感激我,畢竟我幫了人類很大的忙。”
希克塔拆開了手邊的糖果,那是降下神諭前,圣伊莫萊的學生送給珊潔莉娜的。
似乎是學院的仲夏夜慶典快到了,學生邀請了明年才入學的小妹妹。
發來邀約的學生——萊希特現在就倒在腳邊,已經沒了呼吸。
希克塔含住糖果,含糊說:“如果不是我一直在持續不斷吃掉‘同胞’,你以為你們的世界真的只會有死亡教團?”
她揚起笑,兩個酒窩令人如鯁在喉。
“真遺憾,祖伊從來沒算錯過任何一件事,連新生概念會轉化為神明都考慮到了。”
“他幾乎奪走了我所有的力量,將我驅逐,又把我做成靶子,好讓你們知道神明也是可以殺掉的。可實現他期許的卻不是人類,是我。”
尼利亞指甲扣入掌心,說:“是你毀了那些秘術師,他們才……”
“是嗎?”
希克塔并不在意,“好像有這么回事。那你猜猜,為什么被驅逐出世界之外的我,能降下神諭?”
“……”
“因為人類。”
希克塔含著糖,把語速說得很慢,好讓尼利亞能一字一句聽清殘酷的真相。
“薩格特尼一世的意志改變不了人類的愚昧,祖伊留下了殺死我的東西,但人類卻將那當作永生的鑰匙。”
“掌握了力量的人反而畏懼起死亡,他們不是沒有殺死我的機會,卻只用那機會來到我面前,對我發出呼喊,哪怕犧牲再多也想要得到我的青睞。”
“第一批那樣做的人類你應該不會陌生——那就是秘術協會的雛形。”
尼利亞艱難道:“我不信你說的……”
“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希克塔說,“秘術協會的考古秘術所呈現出的歷史,是不是和祖伊給你看的大相徑庭?”
尼利亞下意識攥住了胸口琥珀:“你怎么知道……”
“如果你不知道真實的歷史,這輩子都不可能從賈拉巴的墓室找到那條秘術。”
希克塔看了眼窗戶,窗戶上倒映著珊潔莉娜·蘭鐸的臉。
她很小,在圣伊莫萊被同學和老師照顧著,像一朵初生的花蕊。
希克塔不喜歡對太孱弱的人降下神諭,身體孱弱的人往往意志更不堅定,但哪怕輕而易舉拿到身體,他們也活不了太久。
珊潔莉娜算個例外,這個小姑娘似乎非常篤信她的哥哥會來拯救她,事到如今還在用微弱的意志和希克塔抗爭。
可等待被拯救就是人類最大的謊言。
是薩格特尼一世窮盡一生都無法改變的,特屬于人類的逃避。
如果是納奇婭,她絕不會期待祖伊的救贖,她會拿起一切武器,勢必和希克塔你死我活,哪怕只是飛蛾撲火。
可人類不總這樣想。
不是沒有試圖挽回局面的人類,可愿意用他人性命交換尊嚴的更多。
為此,他們可以舍棄整個薩格特尼文明,將與死亡之神敵對的薩格特尼一世打做人類之敵,還編纂出希克塔聽了都想笑的歷史,一代又一代傳下去。
傳到現在,甚至沒人知道當初究竟發生過什么。
本可以以神明之軀統治千萬年的君王,就這樣被他賦予厚望的子民們拋棄了。
“這種感覺真熟悉,我終于知道,為什么卡圖爾和亞圖魯總是熱衷于和人類進行祭祀游戲了。”
希克塔念著往日同胞的名字,感嘆著搖頭。
“你們獻出了天才,先是祈求不死,接著與我交換來數萬年的安穩。怪不得祖伊氣得坐不住,按理說,現在的所有人類都算薩格特尼人,可你們卻更像沒有賈拉巴的高尼人。”
她嗤笑,“我差點忘了,你們把賈拉巴叫做逃兵,把薩格特尼一世叫做毀滅時代的暴這就受不了了?”
希克塔用牙齒咬著硬糖,發出牙酸的咔咔聲,他饒有興致觀賞著尼利亞難看的臉色,笑得樂不可支。
“那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其實大多時候我都不用神諭,而是另一種你熟悉的方式,用你們秘術師的話來說,「降臨」。”
“你撒謊!”尼利亞無法忍受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詆毀。
在希克塔口中,人類是如此不堪,就好像薩格特尼一世做了正確的決定,卻把未來交給了錯誤的人。
他大喊:“你撒謊!你在撒謊!”
希克塔沒所謂聳肩:“其實很簡單。”
她從椅子上跳起來,微卷的長發散開在淺藍色連衣裙后。
希克塔看向渾身緊繃的波利卡。
“波利卡·蘭鐸。”
她緩緩說,“我給你一個機會,祈求我的降臨。”
“你在做夢……”尼利亞咬牙切齒。
可希克塔又說:“你把你的身體給我,我把你的妹妹完好無損還給你。”
尼利亞臉色驟然煞白,猛地轉頭看向波利卡。
好友面無表情,像是上了發條的人偶,沒有心跳,也沒有呼吸。
他只和希克塔對視,眼底是尼利亞無論如何也不愿見到的東西。
“波利卡……?波利卡!”
尼利亞開始痛恨自己為什么要教他「降臨」。
現在把他弄走沒用,把他弄暈也沒用,「降臨」就是如此不講道理,運用熟練的秘術師甚至不用念出禱詞!
“別念,我會撕爛你的嘴……我真的會!波利卡……你發過誓!”
尼利亞拼命想要改變好友的主意,絕佳的記憶力讓他能記住當初波利卡說過的每個字。
“在醫務室你對校長發過誓,你以蘭鐸家族的榮譽起誓……”
波利卡終于緩緩看了過來:“而你說,什么狗屁貴族。”
“不……”
“所以校長才會讓你以自己起誓。”
波利卡輕聲說,“你沒有起誓,但你不需要誓言也能做到。”
“我不行。”
原來心碎是能發出聲音的。
尼利亞聽得好清楚,每聲都來自波利卡的身體。
在這一刻,十八歲的波利卡能夠坦然面對十六歲時,他內心的嫉妒和焦躁。
他有天賦,但不夠,他有決心,也不強,他沒辦法像尼利亞那樣蛻變,下定決心去面對「受難日」后,千瘡百孔的意志。
他遠沒有表現出的強勢。
“我不行,尼利亞。你可以覺得丟人,也可以覺得惡心。”
波利卡說,“可我只要珊潔莉娜。”
“我只要珊潔莉娜。”
波利卡重復著這句話,一遍又一遍。
*
燃燒的巨木,干涸的河床,就連星辰也快從蒼穹墜落。
薩格特尼一世仰望天空,又俯視大地,猩紅瞳色如夜空紅日般明亮。
他左手是被掐住脖子,已經昏死的希克塔,右手提著卡圖爾和亞圖魯的頭顱。
兩位神明不知祖伊身上彌散t的濃郁死亡從何而來。
他們不解祖伊平靜到詭譎的怒火從何而來,自己又是如何被找到。
轉眼間,肅殺的重劍已經呼嘯著砍斷了他們的腦袋。
山崩地裂早早驚醒了熟睡中的薩格特尼人,世界刮起風嘯,將王的狠戾帶到每一寸土壤。
那股風聲夾雜著還未褪凈的肅殺,像砍斷神明的重劍還在揮舞,懸在頭頂,抵在喉間,停在心臟上方一寸。
祖伊來到深澗行宮時,翡安已經早早等在了這里。
翡安睡了很長時間,再次醒來,身體的急速生長讓她痛不欲生,她的骨頭像被掰斷了重組,肌肉和皮膚也被全部撕開,再縫合。
急速生長后,是急速的衰老。
薩格特尼人想象不出一百五十多歲的老人會是什么模樣,但假設他們看見翡安,“蒼老”的概念會就此誕生。
翡安艱難托著一把劍。
“這是您曾經賜予那孩子的……勇氣。”
她的嘴唇頻繁地運動,試圖彌補牙齒的空缺,句子斷斷續續,偶爾帶有微弱的咝咝漏氣聲。
“他讓我還給您。他說,他贏到自己的劍了,并感激您賜下的一切。”
翡安:“我或許猜到了您的意圖……偉大的萬王之王。”
她費力將劍托高,“依我的愚見,這是比黃金更有價值的東西,價值由您賦予,任何擁有它的人,都會擁有不屈的意志,與生存的決心。”
……
楚祖想起來,自己曾在邊隅遇到過一個孤兒,抓著他褲腿說謝謝。
他把配劍送小孩了。
也不知道那孩子是怎么和翡安遇到的,可能是萬國戰爭征兵的時候加入軍隊了吧。
佩劍沒什么特別,很容易磨損,放不了幾年,比不得黃金。
“尼利亞那邊情況這么樣?”他問系統。
小黃雞一直在投影上緊盯尼利亞。
因為兩邊時間流速差距很大,投影像是把正常劇情放慢了無數倍,原本算清楚的對話被拖得像樹懶。
要是用文字表示,約等于在一句話的每個字中間,加上巨長無比的“——”。
系統怕宿主聽不懂,還給投影加上字幕,不過剛才追殺卡圖爾和亞圖魯的時候怕出差錯,楚祖漏了小段劇情。
“希克塔想要波利卡身體,尼利亞阻止不了。”系統簡單概括。
“最后是男主大戰男二啊……”
楚祖的語氣里帶著幾絲‘果然如此’的味道。
“幾萬年過去,希克塔還是初心不改,一點臉也不要。”
“打得起來嗎?”系統憂心忡忡,“波利卡可是尼利亞親爹……親兄弟,平時打架就算了,真要往死里互毆的話……”
“如果希克塔一直死占著珊潔莉娜的身體,那一定打不起來。”
楚祖說,“但換成波利卡,搞不好尼利亞越打越起勁。”
系統:“?”
“好兄弟是這樣的,別管。”
楚祖說,“我有些在意希克塔之前的廢話。”
小黃雞:“您指的是的哪一句?”
“希克塔說他在持續不斷吃掉‘同胞’,你查查背景設定。他還能抄襲《希臘神話》的克洛諾斯?來一個吞一個?”
系統點開第三個后臺,麻溜干活。
設定里寫,為了保證只有自己能被人類呼喚,希克塔將所有新生的概念全部吞入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