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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格特尼歷九八六年,豐收月t,薩格特尼一世一手掀起的萬國戰(zhàn)爭落下帷幕。
數場戰(zhàn)術與戰(zhàn)場教訓被刻進軍事家心里,但戰(zhàn)略上則被評價毫無意義。
沒有攻防,罕有拉鋸,勝利只是豐收月懸于樹梢的果實,只等萬王之王采摘。
在戰(zhàn)爭的最后一刻,薩格特尼一世拋下了漫無章法逃竄的敵軍,從前線直接回到薩格特尼的黃金宮殿。
宰相納奇婭快死了。
許多人都預測薩格特尼一世一定會大發(fā)雷霆,把氣宣泄在醫(yī)師和照顧的奴隸身上。
而當大臣抱著泥板趕赴王宮,對自己未能處理好納奇婭交代的事物請罪時,他跪在祖伊面前,說。
“下官使您蒙羞,薩格特尼沒有能暫時代替宰相的人選,所有罪過都是下官一人之責。”
“如今還厚顏茍活,是為了能讓薩格特尼暫時仍能跟上陛下的步伐。”
“待宰相一職落定,以待陛下裁處!”
他深深俯首,頭抵在地石,懷中緊抱泥板。
汗水從臉頰滑落,但他動也不敢動。
祖伊用他那冷峻的猩紅眼睛凝視這位大臣,好一陣,終于在難捱的寂靜中開口。
“納奇婭把事交給了你,你想推辭?”
“并非如此……”
“那就滾下去,做你的事。”
匍伏在地的大臣從未想過君主會寬宏大量,尤其他在身份上屬于宰相納奇婭的替代品。
王從不求其次,他只要最好的。
床榻上,面容憔悴的納奇婭抬手去觸碰祖伊的臉。
臨死的感覺如此清晰,相應的,她所能聽到、看到、摸到的一切都在逐漸模糊。
世界正在離她遠去,恐懼也變成了不可思議又難以描述的喟嘆。
納奇婭并不在乎死亡,算算年齡,她能活到現在反倒超出預料。
她的盆骨總是傳來陣痛,腰背也是,關節(jié)喀吱作響,小腿有明顯的青筋凸起,隨時都會痙攣。
她還越來越嗜睡,從戰(zhàn)場下來后怎么也提不起精神,睡醒之后渾身空落落的,像失去了什么,還想抓住些什么。
身體的狀況急轉直下,死期也就在眼前。
納奇婭不在乎這些,她害怕的只有無法在與祖伊相見。
在視野的窗口徹底閉合前,有些話非說不可。
“我無法見證那一天了,您必須原諒……”
她的祖伊還是那樣,對誰都堪稱苛刻。
他只看向自己沒有得到的,那時候眼里會放光,其余時候都懶得動彈。
脾氣不好也是因為懶,祖伊的世界里沒有太復雜的東西,他能粗暴砸爛所有詭計,簡單得理所應當。
所以復雜的關系可以用姐弟概括,或者君臣,又亦是“萬王之王與他承認的王”。
“我從不需要你見證。”
祖伊突然張開雙臂擁抱納奇婭,親吻她帶著死氣的面頰。
祖伊不愛和人接觸,納奇婭只在他小時候抱過他,成年后最親密的接觸也只是把納奇婭從地上拽起來。
但現在他的擁抱非常結實,壓根沒考慮這是個身體孱弱的將死之人,簡直粗暴。
納奇婭看不見他的臉,應該和平時沒區(qū)別,眉宇間冷淡,眼底的血泊中藏著刀刃。
他的心跳還是很穩(wěn),一如薩格特尼這個國家般強壯。
“我夢到了那個小孩。”
納奇婭說,“在卡圖爾的祭祀上,被燒死的男孩,他問我,薩格特尼是一個偉大的國家嗎?”
祖伊“嗯”了一聲,不是表示肯定,單純在等著納奇婭繼續(xù)說。
“我回答,不知道,我不是薩格特尼的王,無權定義國家是否偉大。”
她說,“但薩格特尼一世是一位偉大的君王,他做到了自己應允的一切。他讓所有侵犯他財產的愚者,所有出言玷污他尊貴的妄徒,不論是誰,都付出了代價。”
“還沒有。”祖伊說,“還差一點。”
“你總會做到自己想做的,祖伊。”
納奇婭不再喊他國王,或是陛下,她的手指繞在祖伊的長發(fā)里,溫柔至極。
“踏上戰(zhàn)場的時候,我非常高興。那是每個薩格特尼王室的光榮土壤,站上去的才是贏家。”
“我是贏家嗎……?”
祖伊還沒回答,他能感覺到女人的心臟似乎停止了跳動,他在瞬間的顫栗中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而下一刻,納奇婭在他耳邊說:“您想讓她活下來嗎,陛下?”
……
“希克塔!!!”
系統(tǒng)快氣瘋了,雞爪踩在意識海里狂跺腳。
“希克塔——!!!”
它罵了很多被和諧的臟話,一句比一句難聽。
他怎么敢對死在祖伊懷里的納奇婭用神諭?!他怎么敢?!
楚祖:“噓。”
小黃雞雙眼冒火,扭頭看宿主。
楚祖正在評估。
“「R語言」效果生效對象是誰?”
楚祖問,“如果我對現在的希克塔使用,針對的個體是納奇婭,還是他自己?”
系統(tǒng)瞬間明白宿主選擇「R語言」的根本原因,他想用道具把躲著的神明揪出來!
“希克塔!”
系統(tǒng)急促說,“「R語言」引自《詩體埃達》,諸神黃昏。交戰(zhàn)雙方已定,就連‘謊言之神洛基’也不能對‘彩虹橋守衛(wèi)海姆達爾’使用謊言,雙方只會不死不休。”
和暴怒的小黃雞相比,楚祖反而很平靜。
他在思考,平靜到顯得詭異。
……
祖伊還抱著納奇婭,臉上淡淡,卻好像早就身披戎裝,佩劍在側,薩格特尼的千軍萬馬立于身后。
希克塔對祖伊而言不算需要千軍萬馬對付的東西。
他就像蒼蠅,又像高尼城墻上的黑鷲,人類會用軍隊去驅逐蒼蠅,趕走黑鷲嗎?
“生氣了嗎,陛下?”
希克塔說,“可我已經很遵守規(guī)則了,我大可以隨時鉆進這幅身體,當你最親密的姐姐,還是母親?可我沒有那樣無禮,相反,我給您帶來了希望。”
祖伊像沒聽見,他松開納奇婭,短暫的默哀是僅有一人參與的葬禮。
斂眼片刻,當他再度看去,視線中再無任何王姐的身影。
他默念了什么,哪怕是希克塔也聽不清。
轉眼間,四周環(huán)境驟變,不再是王宮,比兩河更加洶涌的紅海洶涌,怒號著吞沒陸地。
《詩體埃達》里描寫諸神黃昏。
巨狼渾身冒著火焰,巨蛇吐信,烈火與毒舞相互交織在海面,地獄犬與霜巨人在灰暗深淵的礁石上發(fā)出狂嘯。
芬里爾與耶夢加得奔向阿斯加德,火巨人軍隊從南方來襲,史爾特爾的烈焰照亮天空,巨人們攻破彩虹橋。
奧丁探訪命運井后,率諸神迎戰(zhàn)。
托爾擊殺耶夢加得后中毒身亡,弗雷因無劍與史爾特爾搏斗而亡,提爾與地獄惡犬加姆同歸于盡。
奧丁與芬里爾交戰(zhàn),不幸被吞,兒子維達爾隨后復仇,將巨狼撕裂。
戰(zhàn)場血腥,諸神與巨人盡皆隕落,天地最終化為火海。
北歐神話中,神明與巨人陸續(xù)死亡,幸存者繼承就世界的遺產,新世界由此誕生。
神話總是揭示所處時代背景下人類對一切的理解。
毀滅的結局也是新生的起點,世界在不斷毀滅和重建中循環(huán)往復。
希克塔并不知曉,他不是人類,算不上神明。
在面對并非三神的力量面前,死亡之神被迫露出最真實的模樣,居然和平時沒有區(qū)別,依舊美麗得令人窒息。
世界的轟震倒映在希克塔眼中,沒有任何重置能比得上這一刻的毀滅,而這些毀滅全部誕生自祖伊腦海。
這個人類……他平時構想的是這種程度的戰(zhàn)爭嗎?
希克塔的雙眼被這絕望又壯烈的東西點亮,然而他只看了短短一瞬,就被祖伊撞入包裹著毒霧與烈火的戰(zhàn)場。
祖伊的紅瞳居高臨下。
在那瞬間,時間好像都失去了意義,北歐諸神面露猙獰,巨人惡念腐蝕大地……周圍一切的一切都陷入凝滯。
不,不是凝滯,是時間被拉長放慢!
“明明你能做到這個程度……你依然覺得自己是人類。”
希克塔突然在毒霧與火焰中嘶啞大吼,
“征伐是你的游戲,親情也是打發(fā)閑暇的東西,你和卡圖爾,和亞圖魯有什么區(qū)別?”
他聲音嘶啞冷酷,滿臉笑容,語速越來越快。
“現在你要開始征服‘死亡’,這太好笑了,祖伊。他們把你當作人類對抗神明的象征,亞圖魯甚至覺得能用人類安穩(wěn)來說服你。”
“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只因為個人的傲慢——阿舒爾巴尼帕爾-祖伊-薩格特尼,你才是把世界當樂園的家伙!”
……
系統(tǒng)看宿主接連使用了「R語言t」和「雨果的毯子」,心疼得要命。
如果不用新鮮出爐的零號秘術,希克塔死不了,再多的道具砸上去也只是讓他挨揍。
而且希克塔說的話太刺耳了。
小黃雞在意識海里踱步,看著始終保持沉默的楚祖:“……宿主?”
楚祖:“我給你順個劇情邏輯,你聽完告訴我可行性。”
系統(tǒng):“好。”
“亞圖魯承認了,他們都是概念的象征。智慧、紛爭、死亡。她還說,在我的統(tǒng)治下,世界可以沒有紛爭,人們可以沒有智慧,但死亡的概念不會消亡。”
楚祖說,“其實不是我消除了紛爭,消弭了智慧,是我代替他們成為了概念的象征。”
“象征這種東西有意思的點就在于,它不一定會隨著我的死而消散。”
“當我碾壓了他們,只要后世不再出現與我齊名,或是名聲超越我的人。只要提到智慧,提到紛爭,人們想起的還是我。”
楚祖輕聲說,“希克塔像個瘋子一樣質問我,其實他是在問我:你為什么不能代表死亡?我當然不能,人類都不能。”
系統(tǒng)一直想阻止宿主揣摩變態(tài)的想法,但此刻,它居然頓悟了這個癲神的腦回路。
希克塔不理解死亡,他沒體會過,也無法體會。
哪怕祖伊真的殺了他,成為這個時代“死亡”的代表,可祖伊還是會死。
如果歷史沒被掩蓋,扭曲,正確的史書會評價:
薩格特尼一世曾統(tǒng)御大地,立下萬世偉業(yè),以不屈之志征服命運的每一頁。
然而,鐵騎馳騁,疆土擴展,未能征服的,是那不可逆的時光與無情的終焉。
最終,這位偉大的君王在命運無聲的審判下屈膝而降,偉業(yè)如煙云消散,他的王冠在歷史的盡頭沉默地落下。
——曾經榮耀的帝王,也終敗于死亡的不可違逆。
系統(tǒng)在心里往希克塔臉上狠狠吐口水,問宿主:“……您想計算的劇情邏輯是什么?”
“我修正后的人設是個很純粹的征服狂魔,個人意志高于除納奇婭之外的一切,怒氣閾值極低。”
楚祖說,“現在希克塔不光罵我沒用,還侮辱了納奇婭。直接在我雷區(qū)狂跳。”
系統(tǒng):“……他好像沒罵您?我看希克塔自己都要氣哭了。”
“我聽著像是罵那就是罵。”
“……行。”
“我在這個時代已經沒有能征服的東西,神明和人類的斗爭止步于卡圖爾和亞圖魯。現在能和我掰手腕的也只有希克塔,可他不配我去征服。我要摧毀他的‘夢想’,說得通?”
“……說得通。”
楚祖說:“這能解決背景設定中有關人類的覆滅,還有正文里召喚希克塔回歸的留有我血脈遺孤,以及《萬王之王》這個標題的問題。”
話題轉折跨度有些大,系統(tǒng)反應半天也沒反應過來,千言萬語化為一個。
“啊?”
“納奇婭不可能再生育,她的身體條件本來就不允許,她也不會再想有被小孩束縛的經歷。”
“用不著獻祭召喚希克塔,他不冒頭,尼利亞也得去也把他揪出來。”
“至于人類的覆滅……”
楚祖想了想,“我倒覺得這是必然。”
系統(tǒng):“啊?”
楚祖:“我統(tǒng)一了大陸,但沒有后代,納奇婭也死了,有誰能接管薩格特尼?”
——沒有人。
亞歷山大大帝征服了從希臘到埃及,再到波斯甚至印度西部的龐大領土,建立了一個橫跨三大洲的宏偉帝國。
但在他死后,帝國內部的權力斗爭使國家迅速瓦解分裂。
秦始皇嬴政通過一系列的戰(zhàn)爭與政治謀略,于公元前221年完成了中國歷史上第一次的大一統(tǒng),建立了秦朝。
僅僅在秦始皇去世四年后,秦朝便在公元前205年覆滅,成為中國歷史上最短命的統(tǒng)一王朝之一。
被稱為“上帝之鞭”的阿提拉征服了東歐、中歐及部分西歐地區(qū)的眾多部族,威震整個羅馬帝國和其他鄰國,建立了一個龐大的匈人聯盟。
而匈人帝國在阿提拉死后不久便迅速瓦解,匈人勢力從歐洲舞臺上消失。
……
這樣的例子太多了。
在繼承問題和權力結構高度統(tǒng)一的情況下,強盛君主的離世往往成為王朝瓦解的導火索。
“當薩格特尼已經成為全人類的王國,把薩格特尼的覆滅稱為‘舊人類的覆滅’,也說得過去?”
楚祖說,“就像北歐神話的結局,殘存的神來到世界極南,新世界誕生,此時的人類才被稱為‘人類的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