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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事,睡著了。”校長說,“你帶他回宿舍,駐地騎士我攔著。”
波利卡本想鞠躬道謝,但扛著人,彎不下腰。
在波利卡走前,校長又開口:“你告訴尼利亞,我會根據他今天為學院提供的幫助給予獎勵。”
扛著室友的波利卡艱難轉身:“好。”
“還要記得提醒他。”
校長正望著窗外,滄桑的臉上皺紋遍布,眼睛被垂下的眼皮蓋住大半,眼珠在陽光下居然有片刻的渾濁。
“秘術是交換的過程,以我們自身為媒介,但沒人知道交換的內容是什么。我們到底是給出了什么,才獲得了原不屬于人類的能力。”
此言一出,波利卡立刻知道,校長是不信神明憐憫那套的。
“我們無法使用單位數秘術,可它們明明存在。許多秘術師都在私下傳,或許那不是限制,是對我們的一類保護。”
“波利卡,人類應該有極限,超出極限的人類……還能被稱為人類嗎?”
放在平時,這番話指向性很明顯,就是在指名道姓罵死亡教團不當人。
拿這類話咬牙切齒的秘術師不在少數。
可波利卡親眼見到了尼利亞“突破限制”的場景,即便當時屬于薩格特尼一世的降臨……
他不得不聯想到尼利亞。
尼利亞本身也……
波利卡不知道,他無法回答校長的問題。
“超出極限的人會怎么樣?……我不是說死亡教團那種。”波利卡問。
“你問出這個問題,說明你還沒真正踏入過這個世界。尼利亞倒是比你更懂……”
“你們都笑他最喜歡學分,是么?因為那是他唯一觸手可及、不用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又能來交換生存的東西。”
校長淡淡說。
“無數宗教說他們的神愛教徒,愛能求來施舍,可愛從何來?不論你獲得什么,一定在無形中失去了什么,區別只在于你能否承受。”
“我只希望尼利亞支付的,是他能付出的代價。”
波利卡聽完,點頭。
沉默片刻后,他問:“校長,您今天召開會是為什么?”
“數個國家突然出現了死亡教團的行跡,姐妹校的校長發來通訊,他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從教徒口中得知了原因。”
校長沒有要隱瞞的意思,本身他就打算親口向整個圣伊莫萊發出預警。
“被撕裂的太陽想要暴君的遺產,據說,那里面不止有萬國財寶,還有薩格特尼一世從神明手中掠奪的所有東西。”
波利卡一愣,還想再問,校長卻擺擺手,不再說話了。
……
“我覺得我支付不了,我這根本支付不了啊!!!”
宿舍里,醒來的尼利亞直接從床上蹦起來。
他睡了快四個小時,醒來后聽波利卡一字不漏向轉述了校長的話,困意驟無。
除了抗議校長對他帶有對窮酸人的偏見外,尼利亞非常在意校長最后的忠告。
他跳起來的時候沒注意腳下,被床單絆了一跤,直接在波利卡面前摔了個五體投地。
尼利亞翻身,躺地上仰面看著室友下巴。
“我給你說個我……朋友的故事,你就聽聽,然后給我……給我朋友點參考意見,行不?”
波利卡搬來椅子坐下:“你說。”
尼利亞深吸口氣,一個挺腰,在地上盤腿坐好。
“事情是這樣的……”
尼利亞把所有事原封不動給室友講了一遍。
他看室友的眉頭越皺越緊,說完后,自覺安靜,嘴抿著。
等半天也沒等到反應,尼利亞忍不住說,“只是一個朋友……就……”
“除了我以外,你哪兒來的朋友?”波利卡冷冷道。
尼利亞:“……”
他老老實實從衣襟里摸出了那塊琥珀,“就是這個,在用「降臨」的時候瘋狂發燙,我也不知道里面的變態柴犬怎——”
波利卡俯身,伸出手把尼利亞整個臉扣死在掌心,由此讓他閉嘴:“你沒給……提過我的名字?”
尼利亞嘴被捂著,只能點頭。
波利卡咬著后牙槽,壓低聲音驚斥:“你還沒明白嗎?他知道你周圍發生了什么……你說話能不能注意點?”
尼利亞兩眼寫著:誰啊?誰能聽到?
暴君薩格特尼一世?還是變態柴犬?
接著,在室友恨不得把他天靈蓋掀開,檢查到底有什么疾病的眼神中,尼利亞突然驚悚頓悟。
如此一切都能解釋了。
這塊琥珀為什么能賣到那么高的價格,黑店老板為什么要追殺他。
為什么自己頻繁做夢,夢里還是和歷史書只有輪廓相似的走向。
死亡教團為什么突然出現在圣伊莫萊。
死亡之神希克塔……薩格特尼一世……
暴君的遺產……從神明手里掠奪的東西……
尼利亞后脊發涼,雞皮疙瘩順著皮膚蔓延至全身。
波利卡這才松開手。
尼利亞打著哆嗦,說話前言不搭后語:“不、不是……就變態……偉大的柴犬老師,他……這塊琥珀還真的是……我……”
磕磕巴巴半天,尼利亞絕望說:“你看我還有救嗎?”
波利卡涼涼道:“不是你朋友嗎?”
“我也不是那種沒禮貌的人啊!這只能怪……怪……怪那群神!”
尼利亞開始迅速把責任甩開。
“我們偉大的薩格特尼一世只是正大光明發出挑戰!這群卑劣的神居然把陛下的子民當人質,還對陛下作出這樣惡劣的行徑!”
“我給你說,波利卡,我看得可清楚了,那群神就是一群變態……誒我是不是都給你講過?”
“總之就是這么回事!”
“滾也滾了,現在又搞出什么教徒,薩格特尼王國時期都沒有死亡之神的教徒!這小子就是輸不起,暗戳戳的想偷咱們王的寶藏!”
波利卡被吵得耳朵痛:“你聲音再大有什么用?”
尼利亞搖頭:“你不懂,我要隨時隨刻獻衷心。”
波利卡:“……”
而不管尼利亞怎么把話說得天花爛墜,不管是手里的琥珀,還是腦海里的聲音,都沒動靜。
他還想膽子大一把,參考之前的經驗,給琥珀擠兩滴血。
拿著水果刀打算化開手指前,尼利亞盯著波利卡:“你不攔我?”
波利卡:“不攔。”
“你真不攔我?這可是暴……這可是偉大的薩格特尼一世啊!”
波利卡:“你能不能快點。”
尼利亞心下一狠,拿著水果刀就給自己手指來了下,發出一聲慘叫。
波利卡:“就破了個皮,你鬼叫什么?還沒出血。”
室友實在是煩了,干脆奪過水果刀,直接下手。
尼利亞這次也不敢叫了,指腹的血滴順著指尖落到琥珀上。
就像字溶于墨,水溶于海,那抹血在瞬間消失不見,琥珀發出微光,細碎光芒像是有呼吸般,順著表面紋路沿走。
兩人渾身繃緊,做好了準備。
——可什么也沒發生。
尼利亞又擠了點血上去,和之前一樣,除了有點紅光外,其余什么動靜都沒有。
波利卡思索了會兒,扭頭看室友:“上次你是不是大出血,把整個琥珀表面都浸滿了?”
尼利亞驚恐萬分,看拿著水果刀的波利卡就像在看什么惡鬼。
到最后兩人也沒研究出什么東西,也不能真的給尼利亞捅上一刀。
波利卡的原話是:現在布萊絲女士還在昏迷,把你捅死了沒人救。
“哎,看來只能下次再看看能不能拜謁咱們的王了。”
尼利亞松了口氣,揚起最燦爛的笑,掛著最卑微的嘴臉。
他確實沒想好要怎么面對,感覺怎么都很容易被弄死。
尼利亞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是被選中的,他就是運氣太不好,又太好,恰好撿到了這塊琥珀。
哎,他就不是那塊料啊。
但凡當初撿到琥珀的是波利卡,說不定現在死亡教團早哭著喊著要回深山老林了。
學院出了這么大事,就算校長說會攔著駐地騎士,如今還能活動的學生也得承擔一部分維持秩序的責任。
尼利亞也被抓去當壯丁,他和波利卡沒被分到一塊。
尼利t亞累死累活忙完,又硬找學長,讓他按照學院規矩向教授申請了學分。
回到宿舍已經很晚,波利卡已經睡著了。
他強撐著精神洗漱完,剛爬上床,閉上眼,胸口傳來一陣滾燙。
尼利亞還沒反應過來,一股力道直接把他一巴掌呼到了床下。
宿舍沒開燈,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只能勉強看清屋內輪廓。
尼利亞能明顯感覺到室內空氣在不自然流動,渾身直冒冷汗。
他下意識想找室友救命,但明明發出這么大動靜,隔壁的波利卡卻紋絲不動,睡得死死的。
尼利亞一抬頭,什么東西踩在他臉上。
“誰準你抬頭?”
聲音森冷。
那股憑空而起的刺骨寒風倏地停了。
聽到這個嗓音,尼利亞心里懸了一下午的巨石終于落地。
比起突然在某個時刻出現,現在的發展已經很……平和了。
他立刻眼觀鼻鼻觀心,跪得無比標準。
他腦門還被踩著,雖然力道大得快把他踹出去,但觸感大體是毛茸茸的,靠居中的眉心還能感覺到暖乎乎的軟墊……
白天和室友的猜測沒出錯,就是之前把追殺他的那些人碾成淤泥,又給了他一腳的柴犬……王!
尼利亞態度無比端正,他知道自己一開口就愛說屁話,于是把嘴也縫得死死的,絕對不給王添堵!
終于,腦門上的力道消失。
尼利亞拿不準這個時候要不要再干脆磕兩個頭,在作出判斷前,他已經看到了……
和自己跪下差不多高的柴犬……王。
黑西裝,猩紅血瞳,豆豆眉,正面無表情看著他。
*
“他這是嚇傻了,還是在感嘆世事無常?”
楚祖問系統,“他要是但凡露出一點出了尊敬之外的神色,我把他直接踹出窗戶應該沒關系吧?”
小黃雞:“您……您還怪溫柔的。”
“修身養性不知道多少年,現在也不是我的時代,白天還處理了一批垃圾,脾氣應該比當年好點。”
說這,楚祖兩只爪子拍上尼利亞側臉,把他腦袋揪著左右看了個詳細。
“他表面功夫做得還挺好。”
小黃雞敢肯定,它絕對從宿主的聲音里聽出了一絲遺憾!
沒能再踹人兩腳的遺憾!
尼利亞臉快被搓成面團,嘴巴也呈“O”型,不敢怒也不敢言。
“學完了沒有?”楚祖問。
尼利亞:“?”
尼利亞反應極快,被掐著臉說話含含糊糊,但非常堅決:“我在學!”
“在學什么?”
尼利亞終于想起之前在醫務室里,突然塞進自己腦子里的那些秘術。
完了,剛醒就被波利卡帶偏題,忘了還有這回事了!
“……所有……所有您慷慨的贈予。”
他硬著頭皮說,“我……愚鈍,進度有點慢……”
“我不會讓愚鈍之人的血灑在身上。”
楚祖松開爪子,“這是最后一次,尼利亞,不要再讓我聽到你的任何謊言。”
尼利亞眼睛瞪得溜圓,甚至主動往前挪了點,不可置信道:“您……您夸我不愚鈍!”
楚祖:“……”
系統:“……”
這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夸,而且后面還跟了別的話。
這小孩的腦子是怎么長的,搞半天是需要鼓勵型選手,因為一直沒人給他點肯定,所以才一路躺平?
……
尼利亞已經自顧自嘿嘿嘿笑起來了,傻氣冒了一屋。
尼利亞還沒被誰這么夸過。
教授評價他沒天賦,同學比較含蓄,沒把廢物直接寫臉上,哪怕是波利卡,也只是找些什么勤能補拙的鼓勵。
但薩格特尼一世夸他!不愚鈍!
以后誰再當著他面說什么暴君,尼利亞第一個不同意!
懂不懂啊,沒品的東西,偉大的薩格特尼一世慷慨又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