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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不把局面導向穩下來,等天亮,難度直接翻倍!
經紀人聯系了陸初霖。
陸初霖現在耳疾復發,聽不見聲音,經紀人接連給他發了數條文字轉語音的消息,識別出來錯別字連篇也管不上了。
陸初霖很快撥回了電話。
“你拿備用手機給我打字,我說,這么快點。”
經紀人聽出他聲音不對,帶著平時沒有的陰沉。
陸初霖一向很好說話,對工作室人也挺和善,是他從業以來遇到的好脾氣老板之一。
但他現在的語調不僅低得可怕,還帶著似有似無的尖刻。
經紀人只當是他很長時間聽不見,也控制不好自己音調,愣神片刻后,很快將現在局勢以文字形式發了過去。
“我和周莉莉沒矛盾。”
陸初霖說,“她可能是在給周薊站場子,周薊認識桑折,應該也認識——”
他的話戛然而止,經紀人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后問,下意識問:“認識誰?”
說完經紀人才想起陸初霖聽不見。
半晌后,陸初霖才再度開口:“公關團隊有什么方案?”
經紀人:【避開周莉莉,把之前評論那個人揪出來轉移視線。】
陸初霖:“如果他就是周薊說的那個人呢?”
經紀人遲疑了片刻:【應該也好辦,他的發言問題太大了,比較容易操作。】
陸初霖冷笑聲,這次經紀人聽得清楚,帶著很濃郁的譏諷:“如果他是個有病理性智力缺陷,腦子不好的傻子呢?”
經紀人被他哽住,手指還按在備用機屏幕,漫長的安靜下,什么字也沒能識別出來。
“他怕欠債,跟我說他不上學,高考也沒去。現在都過了這么多年,突然被周薊拿來當槍使?”
陸初霖的情緒糟得不行。
他買了回國機票,現在正在機場,結果暴雨又至,所有航班全部停飛。
現在雨倒是停了,可航班恢復時間待定。
陸初霖其實早就把過去都忘了,一開始沒認出桑折。
在雨中看到車站邊上可憐兮兮的女孩時,他下意識讓司機停下車,拿著傘走了過去。
女孩沒意識到他的到來,還在那兒呆呆地走神。
而發現他之后,她也只是局促又慌張向他鞠躬道謝,什么話也沒說。
那時候,陸初霖才終于感受到旅游的放松。
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知道他聽不見,有害羞的漂亮女孩和他在同一把傘下擋雨,好像他們早早就認識一般。
接著他看到了周薊。
陸初霖對周薊的印象停留在周晟政的謾罵上。
一個不成器的富二代,平時也不干正事,要么跟在周莉莉屁股后面轉,要么惹是生非。
他有最好的資源,有無數的選擇,而他把一切都浪費在無聊的事情上,樂此不疲。
不算討厭,也不算喜歡,頂多是周晟政提起的時候勸上兩句。
哦,女孩是和周薊一起來的。
陸初霖的想法僅此而已。
在天臺看星星是長期以來的習慣,陸初霖不記得自己為什么熱衷,他好像習慣在天氣稍好的時候仰起頭。
有時候會看到零星亮光,有時什么也沒有。
陸初霖還會往遠處眺望,看車水馬龍匯成亮色奔流。高架橋是捆住城市的繩索,而他站得高,好像不受束縛,想去哪里都可以。
繁星讓陸初霖放松下來,就算周圍聚來了認出他的人,還喋喋不休發出他聽不見的聲音,他的心情也沒有被破壞。
直到那個女孩沖了過來,手里舉著被他忘記的名字。
陸林,和桑折。
不可否認,陸初霖在那時陷入了狂喜。
過往的記憶就像沙畫,被繪制出的瞬間栩栩如生,隨著風吹雨曬開始逐漸模糊,化成不成型的茫茫沙礫。
而陸初霖現在回憶起了那幅畫的一隅,從小跟在他身后安靜不說話的女孩。
她變得更漂亮了,而且性格比之前放得開。
以前的桑折是不敢抬頭看人的,只在抬頭等星星的時候,那張小巧精致的臉才會完整露在人的視野中。
被牽扯出的回憶越來越多,陸初霖也想起來自己注視天空的原因。
他想給許久未見的故人一個擁抱,可桑折避開了。
不僅避開,還問了一系列……問題。
只有這部分,陸初霖想不起來,也不愿想起來。
—t—所有和姜祖相關的回憶他都不想記得。
陸初霖對那時的印象也確實模糊,腦子渾渾噩噩的,只記得自己刷題刷到想吐,每次摸底考出分都是折磨。
他要在幾個月內沖刺一本線,還要頂著院長責怪的眼神生活。
那時的陸初霖很痛苦,能想起的只有被天氣悶出的臭汗,揉成團的試卷,天花板緩慢旋轉的風扇葉。
班級愈發安靜,只有講臺上老師在拍桌,給臺下逐漸麻木的學生激昂鼓勁。
而桑折還在不斷用指責和控訴重塑他的記憶。
陸初霖不明白,他比姜祖更先認識桑折,平時遇到問題,也是他出面解決,姜祖永遠是拖后腿的那個。
可為什么桑折只不管不顧站在姜祖那邊?
念大學難道只靠錢嗎?那才幾個錢。考生的努力就不算了?一開始說有兩個資助名額,高考三個月前又臨時變卦,院長連爭取的意思都沒有。
這些難道都能算他的責任?
就算他有責任,唯一能追責的也只有姜祖。
周薊現在又在搞什么?
“我會給周導解釋,明眼人都能看懂,是周薊在找茬。周莉莉的項目要開機,想趁這個時機搞流量做宣發?”
陸初霖深吸氣,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那就讓他弄流量,周導會在事后給他兒子收拾爛攤子,給我補償,不用在意這些。”
這次經紀人沒有語音錄入,他怕還在身后的公關團隊聽見,一個字一個字打:
【那條評論您想怎么處理?】
陸初霖一聲不響,像是沒看見這行字。
過了會兒,他才啞聲說:“先拖著,周薊明顯不想把他也扯進來,不會多說什么。等我回來后我會……去找他聊。”
電話掛斷后,經紀人把陸初霖的意思轉達給了公關團隊。
電腦前的人面露難色,再三聲明這不是解決辦法,隱患太多,要是讓事情持續發酵,后續就不只是打補丁這么簡單。
經紀人心驚肉跳,心想,我還沒敢把事情說完。
要是你們知道這事不僅是真的,那個孤兒院被搶走名額的還是個智力障礙患者,你們還不得原地離職?
這是陸初霖做過的最錯誤的決策之一。
因為就在幾個小時后,眼看著熱搜的流量就快下去,那張工資條毀掉了整晚的努力。
實時檢測流量變化的曲線達到了今晚峰值,紅得令人發慌,數通電話接二連三響起,各式不一的鈴聲混雜,伴隨著公關團隊的尖叫和哀嚎。
經紀人跌坐到空著的辦公椅上,那是撲到電腦前絕望死盯流量曲線的公關小哥空出的椅子。
“您和周晟政先生確定沒有,到底是哪里的問題?”
公關小哥急得上火,半張臉都是屏幕熒光,紅色弧線割斷了他眼里的焦灼。
現在已經不是這份工作能不能辦好的問題,哪怕他現在原地離職不干,整件事絕對會成為公關界的經典案例。
而他就是案例中實打實的負面教材,可以說每一步都完全落入了對面的算計里。
這以后還怎么在這行混下去!!!
經紀人:“周晟政……掛了電話后關機了……”
他臉色蒼白,冷汗直冒,顧不得陸初霖能不能聽見,馬上給他撥去電話。
機械女聲聲音和緩提醒,對方電話關機。
中文提示播完,又是一陣英文提示。
在公關黃金時間段,上帝撥開了連綿烏云,數地接連放晴。
陸初霖上了飛機。
*
周莉莉沒在自己工作室,她一大早就和李琦雅約了碰面。
李琦雅還是那副樣子,大清早也化了全妝,眼線勾勒眼睛炯炯有神,紅唇維持上揚的弧度,見到周莉莉后把手機放下。
“沒問你要喝什么,點了冰美式,不喜歡重點。”
周莉莉沒化妝,連防曬都懶得擦,白襯衣牛仔褲,頭發隨意扎在后腦,坐下的時候飄出來幾縷,被她別到耳后。
“早說你和陸初霖有梁子,我們可能會更早成為朋友。”李琦雅含笑說。
周莉莉:“瞧你說的,你加入項目的時候我們不已經是朋友了?”
李琦雅點頭:“那現在就是關系更好的朋友。”
周莉莉倒是沒否認。
這個點咖啡店沒什么人,偶爾有通勤白領也只是在柜臺點一杯外帶。
兩個畫風完全不同的女士,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東西。
這是雙方第一次坦誠。
不用廢話當開題,李琦雅直截了當開始說起自己的動作。
周莉莉的回答也很爽快,表明周晟政不會插手,說不定還會背刺陸初霖,他是很喜歡這個影帝,但他更喜歡自己。
李琦雅心滿意足:“周導教他怎么當演員,現在開始教他什么是資本,也挺好,師恩如海。”
周莉莉不置可否。
關于陸初霖的話題只占她們來意的一小角,更多的還是《遞歸》項目。
李琦雅:“也別說我針對你,姜祖的情況我查了,就算你是導演,也不能把一個沒經驗,性格還完全不貼的人放在男主位置。”
“我知道你查了,不然也不會在慈善晚宴上發難。”周莉莉淡淡說。
之前周莉莉還說得委婉,像是要揭過這件事,突然直白發難,李琦雅一頓。
李琦雅說:“我直說了,我這人沒道德,也不會后悔,但你硬要拿這說事……”
她笑,“那我也認,但我得澄清,我沒有刻意針對他,那晚不管你帶誰去都一樣。”
“你還挺公平。”周莉莉輕微諷刺了句,“說了要公平試鏡,現在又掰扯這個?”
“我只是挺好奇,你幾次說這是給姜祖量身打造的本子,我怎么看都沒看出來。說句惡心的,這種自私的男主人設,給陸初霖都比給他合適。”
“是挺惡心。”周莉莉點頭,“我的回答也很惡心,你聽不聽?”
“不是糊弄我的東西?”
“不糊弄。”
“那你說。”
周莉莉說:“姜祖這個人你一眼就能看到邊,你會很清楚知道,他的耐心和包容是沒有限度的。”
“哪怕你惡聲惡氣傷害他,沖他發火,他也只會傻乎乎讓你別生氣。”
“你信不信,如果你去找他,跟他說就是你通過他搞了周薊一手,也讓我因此進了醫院,他也不會罵你。”
“他只會糾結半天,最后說他好像沒資格怪你,得看我和周薊,要道歉的話找我倆就行。但是這樣做很不好,下次不要再做了。”
李琦雅聽得起雞皮疙瘩,又覺得耳熟,問:“姜祖就是昨晚發評論的……他就是被陸初霖搶了大學資助名額的那個孤兒?”
周莉莉點頭:“是他。”
李琦雅“哈”了一聲:“陸初霖還真是……”
周莉莉繼續說:“姜祖這輩子可能也學不會什么叫以自我為中心,但我希望他能理解。”
李琦雅露出了看神經一樣的眼神。
周莉莉坦然:“這個社會沒有完美的人,連導演和編劇也會避免去寫完美人設,經不起推敲,要么是像陸初霖那樣的海市蜃樓,要么就是純粹的傻子。”
“姜祖需要理解自私是什么,當他知道什么是壞,才能知道處于完全對立面的自己是誰。”
她停頓了片刻,說,“就算他還是無法理解,那也無所謂。他想變聰明,那就需要缺點,沒有就裝出來,讓別人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你……居然拉了這么久投資,拼死拼活幾年,還和我鬧成這樣,就為了讓他學會裝自私?”
李琦雅匪夷所思。
“我看過你研究生時候的作品,一直以為你是瘋魔類型的導演,圈子不都說嗎,瘋子才懂藝術,你怎么……怪惡心的。”
周莉莉笑出聲:“我都說了答案很惡心,你自己要聽的。”
李琦雅連連搖頭。
她嘆氣,“那完了,他演不出來,你是不是存心讓我多點道德負擔?”
周莉莉:“你不是沒道德嗎?”
李琦雅:“也可以有,我認人不認事,對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還是挺道德。”
她想了想,提醒:“如果評論那人是姜祖,他又要參與試鏡,你想好,陸初霖那邊很有可能拿這事說他炒作。”
“這要看你給的壓力夠不夠足。”
“你把托人辦事說得像我的責任?”
“那就是和陸初霖的仇還不夠深。”周莉莉調侃,“你還挺大度,我記得那是你獨立后全權接手的第一個項目?”
李琦雅又笑了:“也是,只是試鏡,他拿不到男主,火力還是會到我找來的男主身上,畢竟是你和我一起的電影。”
她們又時而t默契、時而夾槍帶棒地商量起電影的具體安排,等所有事順完,已經是中午。
李琦雅下午還有會要開,沒約周莉莉吃飯。
等周莉莉隨便找東西填了肚子,回到工作室,恰好看見跟在表演老師身后的姜祖。
她的工作室有專門拿來試鏡的房間,用來培訓表演再方便不過。
姜祖還保留著之前的習慣,跟在老師身后時半垂頭,目不斜視盯著腳尖,乖學生一個。
和李琦雅開誠布公談完,周莉莉心頭的擔子更重了。
她不想在課前給姜祖壓力,也就沒叫他,和表演老師點頭打了個招呼,回辦公室干自己的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