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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在這幾年學習了不少人體改造的相關知識,唐崎很清楚,楚祖是百分百的「原裝人類」。
主人要拿到手的東西閉口不談,卻一直重復問他痛不痛?
再回憶被救出的瞬間,楚祖確實毫無波動,他的視線只在手掌停留了一瞬,確定傷勢之后走向了投影。
唐崎很確定,楚祖立刻就能發現端倪。按照這群人的做事風格,現在早該遇到攔路者了。
可現在一切都順利得不可思議。
為什么?
第2章
第
2
章
“我給你所有最好的東西。……
手底下人傳來消息,唐崎被救走,楚祖正在來這邊的路上。
盧錫安諾·埃斯波西托面無表情,倏爾笑了。
自撿到楚祖后,他從來沒有讓自己失望過。
讓做什么做什么,臟活累活從不多話,哪怕是在下層區執行任務,一通電話就能把人從泥潭中喊來。
楚祖不會過問理由,只會把身上的血污洗得干凈,打理成能站在他身后的得體模樣,撐開黑傘,用身體擋住亂飄的雨。
沉默寡言,像專屬盧錫安諾的影子。
「埃斯波西托養了條不愛叫的野狗」,這就是上層區對他們關系的評價。
盧錫安諾知道他們不是那么劣質的關系。
一切都源于他們十二歲那年的冬天,盧錫安諾跟著父親去處理列車事件。
由于唐家繼承人也在那輛列車上,把控著上下區進出關節的埃斯波西托家族必須盡快將所有事處理干凈。
父親對下層區興趣寥寥,頂多問上一句:“燒光了大半,還是全燒光了?”
得到的答復是前者。
于是父親露出窸窣平常的遺憾,就跟下注賭仿生人擂臺賽押錯對象時的表情一樣。
孩子會模仿父母的行為,盧錫安諾自然也對下層區沒多大興趣。
因為災難的緣故,上層區的陽光頭次慷慨,灑在下層區的鋼筋水泥中,飛艇上懸吊的廣告投下片刻陰影。
陰影里,列車燒盡后像書本上的黑龍,盤旋匍匐在一層一層的建筑中,勉強算景觀。
而層層建筑里,有的房屋是橫中被砸爛的,混著焦尸的廢墟邊,多得是哭號的人。
下層區的人總是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合適的事情。
好在他們聲音很小,傳不到盧錫安諾耳邊。他對此很滿意,省去了派人去提醒保持安靜的功夫。
盧錫安諾避開上層區的人,干脆呆在列車廢墟旁邊,把碎塊當球踢,哪怕踢中人也不用在意,他們會向自己道歉。
看人道歉當然比干等父親著要有意思,于是盧錫安諾開始練習自己的踢球水平。
“非常抱歉,先生!是我擋住您了!”
這次沖他道歉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身上穿著老舊的西裝,摘下帽子的手是義肢,右眼在陽光下閃著不自然的光,應該也更換過了。
他隔著自己七八米遠,把腦袋仰到極限,道歉都靠吼。
盧錫安諾又踢了幾次,最后男人滿臉通紅往后退,沒看路,直接從斷層墜了下去。
父親注意到動靜,終于抽空問了句:“怎么了,盧錫?”
“我把人踢下去了。”盧錫安諾說。
父親頭也沒回:“你自己小心點,別掉下去了。”
盧錫安諾答應了,扭頭才看到之前男人的位置上趴著一個男孩。
盧錫安諾在出生前就調整過基因,不需要更換眼球也有極佳的視力。
之前沒能發現只是因為……男孩存在感太低了。
黑發,不知道是基因的問題還是什么,雙眼在陽光下泛著紅。男孩瘦得皮包骨,大幾號的破爛背心掛在肩上,下端塞進褲子。
他身上露出的地方全是傷痕,有新有舊。
盧錫安諾隨便把腳邊的東西又踢了出去,這次瞄準的是男孩。
練習已久有了回報,這次精準砸中了男孩的鼻子。
盧錫安諾看著對方一個踉蹌,捂著鼻子低下頭,慢吞吞在地上把他踢出去的東西撿了起來,塞進背心里。
然后……男孩居然就這么順著殘垣一層層往上爬。
他動作很快,又靈敏,在盧錫安諾找來人說明情況的途中,他的手指已經扒住了盧錫安諾腳邊截斷的特質鋼材板。
想也沒想,盧錫安諾直接一腳踩了上去。
滾下去,滾下去!
在盧錫安諾精致干凈的短靴下,那雙臟兮兮又遍布細小傷痕的手依舊攥得緊緊的。
男孩刻意避開了盧錫安諾靴子的位置,找了個空處讓自己爬了上來。
飛艇已經盤旋三圈,按照原定時刻表駛走了,冬日正午的太陽直射下來也顯得溫柔。
陽光下,盧錫安諾真正看清了他的臉。
只有巴掌大,沒有肉,因而眼睛又大又圓,還很空,在偏長的碎發下無機制睜著,確實是罕見的紅色。
男孩在自己褲子口袋里掏著什么,負責的人已經圍了過來,男孩被輕而易舉地抓住。他還在摸索,在即將被帶離之前沖盧錫安諾伸出手。
“我只有這些。”
他手里是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只在下層區某些區域流通。
盧錫安諾能認出來還是因為唐家那個小孩。
唐崎,出生前基因調整把人調整傻了,出了名的有病,沒事就愛跟他那個多愁善感的母親往下層區跑,回來之后在宴會上發表弱智觀點。
瞧,這次不是直接把自己跑廢了,不更換器t官的話,少說得在治療艙里躺幾周。
總之,男孩在給自己遞「錢」。
盧錫安諾后知后覺,他剛才踢下去的東西好像是之前列車里燒成炭的面包?
盧錫安諾開始覺得有意思了。
他讓周圍人松手,走到摔在地上的男孩面前,居高臨下說:“這點不夠,而且你不知道陽光也是要收費的嗎?”
男孩爬起來,站定,手依舊攤著,肩膀耷拉得可憐兮兮:“我只有這些。”
“被我踩一腳都不撒手,就為了爬上來買單?你是不是有病啊?”
“好像是。”男孩點頭,“他們都這么說。”
“……不是傳染病吧?”
“傳染病是什么?”
“接觸之后會讓我也生病的病!”
“他們都愛打我,這算接觸嗎?”
“……”
“……”
“我看你爬上來動作挺快,他們打你你不還手嗎?”
“還手……?”男孩眨巴眼,單純說,“他們打完之后會給我吃的,還給我錢。”
盧錫安諾是真的來興趣了,向前一步,指著他身上傷口:“你不痛嗎?”
男孩困惑:“痛……是什么?”
盧錫安諾先一愣,接著笑起來。
如今的他不記得當初的想法了,或許是冬季在外的陽光太溫暖愜意,或許是找到新鮮玩具的興奮,又或許他的直覺在說,這個男孩會很有用。
他只記得自己走到襤褸的男孩面前,伸開雙臂,他和男孩隔著價值珍貴的陽光,空中懸浮的塵埃如鉆石般閃耀。
“我給你吃的,給你太陽,給你所有最好的東西。你跟我走。”盧錫安諾學著父親平日演說那樣,高揚著語調,“但你的價值遠遠不配得到這些,所以你要給我更多,直到我覺得劃算。”
男孩遲疑了片刻,他在思考時候眼睛會變成更好鮮艷的紅,哪怕是盧錫安諾也會為了這雙漂亮的眼睛施以片刻的耐心。
答應的話,就給他一個擁抱;不答應的話,就把他推下去。
好簡單的二選一。
最后男孩獲得了一個帶著人造香氣的擁抱,結結實實,同歲的盧錫安諾比他高一個頭,哪怕把男孩整個圈在懷里也毫不費力。
金發的男孩找到了他黑色的影子。
“我是盧錫安諾·埃斯波西托。”他在男孩耳邊說。
男孩則回答:“我叫楚祖。”
盧錫安諾從不虧欠楚祖什么,本末倒置,他給了楚祖最好的一切,是楚祖必須不斷返還自己的價值。
替他做好大小雜事是在還債。
父親死后,殺光埃斯波西托除他之外的所有人是在還債。
幽靈般游蕩在下層區,處理那些火苗是在還債。
從唐崎口中撬出所有義肢器官的后門密碼,從而讓自己成為上層區和下層區貨真價實的掌控者,這也是在還債。
合適的人就該在合適的位置,做合適的事。
先天身體素質過硬,又沒有痛覺的楚祖,難道不該為他做這些事嗎?
他給了楚祖最好的一切,一切!
但是楚祖搞砸了。
“監測到您的心跳超過了正常閾值,建議您先冷靜下來,需要我為您提供輔助藥物嗎?”
盧錫安諾看向一邊懸浮在空中的發光球體,只有網球大小,發出的聲音偏老態。
他原本是埃斯波西托的管家,吉夫斯。楚祖按照命令殺了所有阻礙盧錫安諾繼承家族的人,其中也包括這位忠于遺囑的愚蠢管家。
但老管家實在是太好用,盧錫安諾把他的數據上傳到了載體,繼續為自己服務。
“為什么要冷靜?”盧錫安諾嘴角依舊是上揚的,單看表情甚至算得上隨和。
他輕輕說,“我給了他時間,把唐崎交給他之前,我還額外給了他半小時做準備。他又給我帶來了什么?”
“楚祖是您為數不多能完全信賴的人,我不建議您在這個關頭遷怒。”
盧錫安諾瞇起眼,湛藍深瞳藏得更深:“遷怒?”
“不論您派誰去審問唐崎,從數據分析都會得出一樣的結果,他不會告訴任何人密碼。之前我就為您演算過,處理掉唐崎才是最優解。”
管家忽視了主人的情緒,盡職盡責提供建議。
“并且,在您交給楚祖這項任務時,他還在下層區。趕回來花費了五分鐘——恕我提醒,下城趕回來的最快安全時間是二十三分鐘。”
“之后他在治療艙里躺了十分鐘,接著去執行您的下一項任務。”
“生理監測反饋,他在這兩周的睡眠時間只有治療艙的十分鐘,剩下的十五分鐘他整理上傳了之前事務的報告。”
說完,盧錫安諾面前彈出三十多份回執報告,一層層疊在一起,具無細漏。
這么多?
熒光映在盧錫安諾湛藍深瞳孔上,他的笑容終于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當然多,正如管家吉夫斯所說,楚祖是盧錫安諾為數不多能信賴的人。現在正是關鍵時期,不管大小事,為了安心,他都會直接交代給楚祖。
要花多少時間?這不在盧錫安諾的考慮范疇。
他只用聽楚祖安靜平穩的那句:“好了。”
十二歲以來都是這樣。
“這是他該做的……”
盧錫安諾呢喃完,又找回了底氣,抬著下頜。
“如果我的安排在時間上有問題,他應該提出來。他自己固執要把自己搞得慘兮兮,我一直信守承諾,給他最好的一切——這是他的問題。”
“我明白了,您打算清算楚祖。”
吉夫斯的慈祥語調被設置得極富人情味,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幾乎和盧錫安諾的笑里藏刀如出一轍。
“楚祖必須一直給您更多,直到您覺得劃算——您覺得劃算嗎?”
沒人回答。
從小到大,盧錫安諾從來不會有愧疚的心理,但有違「契約」的事實擺在面前。
他無法接受,他也不想去判斷,如今自己使自己掛不住表情的煩雜心情能否算是「愧疚」。
他只覺得悶。
生理信息核驗的輕微聲響打斷了屋內的死寂。
不用通報能直接核驗進門的人只有楚祖,果然,門延兩側滑開,漆黑的男人帶著熟悉的洗沐水味道進到辦公室。
成年的楚祖比盧錫安諾高了一個頭,他看旁人的時候不愛低頭,只斂眼,唯獨在盧錫安諾面前會稍微彎著背,下巴收緊。
盧錫安諾看著楚祖,他睫毛上還沾著水霧,蓋住了大半在夜晚中更顯鮮紅的雙眼。
與鮮紅形成強烈反差的,是即便在昏暗室內也能看出的慘白面容。
盧錫安諾沒說話,片刻后,他聽到楚祖用空白的語調說。
“我的問題。”
——當然是你的問題。
接著,盧錫安諾看到自己的影子一點點倒在自己面前,無聲無息,仿佛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第3章
第
3
章
“寫的都這樣。”……
暈過去不在楚祖的考慮范疇。
他簡單觀摩了一下這具身體,得出結論:我簡直是超人。
超人是不會暈的,哪怕兩周只睡十五分鐘,手掌還被穿了個洞。
楚祖離開囚房后,特意抽了幾分鐘去治療艙把手上的洞給填上,還按照「楚祖」一直以來的習慣,見盧錫安諾前洗了個戰斗澡。
到這里,「楚祖」都沒任何生理上的問題。
有問題的是楚祖脆弱的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