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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守護研究所的那株變異藤蔓在一年前自然死去了,它的種子灑滿研究所的土壤,
并在今年春天發芽抽枝。遠山覆蓋著一層雪白的薄霧,霧氣里是郁郁蔥蔥的青色。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平靜,像2020年春季的某一天。
實驗室外的走廊上,
一張輪椅。
波利·瓊坐在上面,曠古的風穿過深淵,爬上山巔,
最后吹拂他滿頭的白發。
在他身旁,
陸沨站著。
“2020年的時候,我15歲,在大學念物理系。”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后來,我經常夢見我回到那一年,站在講臺,
站在導師的辦公室,站在運動場中央。我大聲告訴他們,地磁就要消失了,我們一定要提前做好防備。”
他頓了頓,唇角浮現一絲無奈的笑意:“他們有時候信了,有時候沒有,但每天早上我睜開眼睛,看見的還是這個糟糕的世界。”
“所幸,現在的世界還是那么糟糕,甚至更壞,但至少不必數著日子等待滅絕。”
波利·瓊低頭,他手中拿著的是一份《基地聯合日報》,封面上頭是日期和時間,2164年4月。
災難發生的一百三十四年后,人類好像終于融入了這個相互廝殺的世界。
很多人都會提起最后那場戰爭,北方基地選擇救援高地研究所,否則,高地研究所不可能堅持到解析出穩定頻率的時刻。地下城基地選擇援助東部磁極,否則,磁極將會坍塌淪陷,無從發出頻率。這兩個決定的做出都基于人類內心的仁慈,并且險之又險地得到了勝利。
而救援高地研究所的只有一個戰機編隊,救援北方基地的只有一千名空降兵。人類走向滅亡的最后一次掙扎,不是一場波瀾壯闊的戰爭,而是一聲低沉的哭咽。它的生存、進化、滅亡,在世界的變動里,雖自以為至關重要,卻一次又一次自證無力與渺小。
是,人類這一族群,在事實上滅亡了。
被“絕對穩定頻率”感染后,他們終于獲得了恒久穩定的免疫,有時候,一個概率,他們甚至能夠獲取怪物的基因,獲得那些強大的體征和形狀,而意志仍然清醒。這可能是融合派的勝利——雖然所使用的并不是融合派的理論和方法。
與怪物基因和平融合后,人類自身的力量得到增強,不再那么依賴數量有限的武器和裝備。他們開始用怪物的方式對抗怪物,用樸素的方法來攻擊和防御。一部分人類選擇離開基地,回歸廢城,或在野外組建小型聚居地。
總之,城市解體了。
全球幸存者不到五千,他們再也組織不出宏大的社會結構,或是軍隊——這種東西。以東部磁極、西部磁極、高地研究所為中心,小型聚居地呈星形向外放射。
而需要食物的外界怪物仍然對他們虎視眈眈,他們不再覬覦人類的基因,或者說活到了現在的怪物,大多數都已經獲取了人類的基因,換一種角度,那個覆蓋全球的頻率下,人類獲得了穩定,怪物也獲得了穩定。人類在智力上的優越早已終結,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鐘聲響起,人類活了下來,人類的時代宣告結束,他們好像開始作為一個普通的物種那樣,艱難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有人說是下落,我認為這是上升,”波利望著前方,道:“我們只是帶著新的成就與認知,重走一遍當年人類祖先走過的路程。”
白樓前的空地上,身穿白大褂的年輕科學家在儀器間穿梭。
忽然,一陣雀躍的喧嘩聲,中間一個年輕的小伙高高舉起了一個盛滿清水的燒杯。情形顯而易見:通過對物質頻率的采樣和復現,他們成功地用蒸餾水的頻率感染了別的物質,將燒杯里烏黑的濁水變成了一杯清澈的純水。
——很多東西都在被重新定義,新的理論體系初現端倪。不知道是否正確,但確實在緩緩前行。
“我至今不明白這些頻率到底是什么,它代表一種物質的根本組成,還是只是一個指代物質性質的名詞。”波利·瓊的聲音因為蒼老而沙啞,“獲取特定物質的頻率,繼而能改變現實世界,更是超出期望的偶然成就。”
“我們仍然渺小,只是用簡陋的手段獲取了真實世界一個浮于表面的投影,但僅僅是一個投影,也足以暫時庇護人類自身。”
面對著無邊的曠野,他喃喃自語:“一百年,一千年后,我們會知道更多嗎?”
陸沨將他的輪椅推到瀑布一樣的青藤旁。在這萬物復蘇的春天,形狀奇異的藤蔓上開了細密的白花,這些花朵形狀不一,色澤有深有淺,卻同時存在于一根藤蔓上。
“我是否過于樂觀了?”波利笑了笑:“一百年后,是否還有人類存在,都是一個難題。”
生存依舊險峻,陰云仍然環繞。生育與繁衍問題仍然沒有一個行之有效的解決方法。
波利·瓊手中因為經常翻動已經毛邊的《聯合日報》停在了第三頁,這一頁報道了兩件事情。
第一則報道,一位機緣巧合與鳥類融合的科學家以鳥類的形態誕下了一枚蛋,孵出的幼鳥卻在一歲大的時候后突然變成了人類的形態。第二則報道,一位來自地下城基地的有生育能力女性宣稱,當她生命來到盡頭的時候,愿意走入辛普森籠,獻出自己的頻率以供研究。
“我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了。”他合上《日報》,道。
“一部分人終于活了下來。這么多年來,我一直在詢問自己,我有沒有贖完自己的罪。”他說,“但我仍然無法面對當年所做的一切,只能等待死后,讓上帝評判正誤。”
陸沨道:“您當年就是為此離開了基地?”
“是,我終究無法面對自己的內心,無法認同審判庭的信念,”他看向陸沨,“我比不上你。”
“我沒做過什么。”陸沨道。
波利搖了搖頭。
浩蕩春風吹過山巔,藤蔓花的清淡香氣散在風里。
“你們面對了我當年無法面對的一切,而你堅持了最長的時間,”他抬頭,握住陸沨的手,“人類利益高于一切,感謝你們讓基地與人造磁極堅持到了最后,這才是人類獲得勝利的最終原因。”
陸沨道:“謝謝。”
“我聽說他們開始編纂《基地編年史》了,一百年后,人們會怎樣評判審判庭?”波利望著東方發白的天際,那個黎明升起的地方,他的目光蘊含一種悠遠的寧靜:“有人會批判它,有人會贊揚它,唯一能夠確定的是,所有人都會記得它。”
他繼續道:“更會記得你,孩子。”
陸沨的目光停留在一片雪白的絲絨狀花瓣上。
陽光將它照成半透明的金色水晶。
“不用了。”他眼簾微闔,嗓音平淡,仿佛波利·瓊方才所說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暉光也照亮了他黑色制服上暗銀的紐扣與鑲邊,他身形挺拔,著裝嚴謹,臻于完美的五官、異于常人的瞳色、冷清淡薄的神色無一不給過路者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新生藤蔓纏繞晨曦中的回廊,他就那樣站在一片涌動的春色里,卻又和這一切格格不入。
庭院里,走廊中,很多人都會悄悄轉頭打量他。最后一代審判者,他身上有太多未了結的仇恨與不解的謎團。北方基地里眾說紛紜,有人說他死于暗殺,有人說他飲彈自盡,唯獨研究所的人知道,審判者永遠留在了這里——卻沒有人知道緣由。
“看著我,孩子。”波利輕聲道。
陸沨看向他。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雖然渾濁,仍然明亮,那是太過澄明透徹的睿智、善良與悲哀,仿佛能看穿世間一切表象。
“有時候我覺得你解脫了,有時候卻沒有,”波利道:“三年過去,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發展,你仍不能面對往事嗎?”
“不。”
——答案卻出乎意料。
陸沨直視他,語調平靜,毫無猶豫:“我沒有罪。”
“沒有一個審判者會說出這種話。”
“人類利益高于一切。”陸沨微微側過身,無盡的晨暉里,一個背光的剪影,“我從未動搖過信念。”
“你卻活在痛苦中。”
“我曾經為審判痛苦過,”陸沨道:“現在,失去他是我唯一的痛苦。”
“我從未見過那樣溫和平靜的孩子,”波利閉上眼睛,似乎沉湎往事,“他從不可知之處來到人間,像是為了受難。但人間的苦難不會損傷他的任何本質。我時日無多,只想再見到一次活著的他。”
長久的沉默里,他們看向背后的實驗室。
一墻之隔的那個地方,年輕的助手在忙碌記錄著數據,他們比往山,一輪紅日躍出天際。
在風里,他閉上眼睛。等待者的雕塑,朝圣者的畫像,每一個都像他,每個人都曾露出過這種神情,在審判到來前的那個晚上。
他平靜道:“他是審判我的人。”
一聲門響,輕輕的腳步聲停在不遠處。
山巔,曦光、薄霧、微風里,一道清澈透亮的軟綿綿嗓音。
“陸沨?”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結。
明天安折視角。
第84章
安折沉入了一個夢里。
他在很久之前就做過這樣的夢——在離開陸沨的那一天。
有時候,
明明是白天,
清醒的時候,
他卻恍惚間又沉入夢境,大概是瀕死之人的幻覺,他沒對波利提過,
莫名其妙的咳血、高燒和身體各處的疼痛已經讓波利耗費了太多的心神。
在夢里,他的身體分成兩半,一半在高地研究所,
一半在不知道是什么的一個地方,
沒有疼痛,也沒有人類沉重的軀體。
在夢里,
他沒有眼睛也沒有耳朵,沒有嗅覺也沒有一切人類的知覺,
像是初生的時候,埋在被雨水浸濕的土壤那種感覺——蘑菇有自己的感官,
那是沒辦法用人類的語言來形容的東西。
他知道自己在陸沨身邊不遠處,這一定是離開陸沨后的妄想所致,但這不妨礙他在夢里和陸沨靠得更近一點。
這場夢也并不總是快樂,
有時候他被放入密閉的容器,
與冰冷的液體為伴,最開始的時候旁邊是紀博士,后來一直是波利,以及來來往往的——許多人。
他無事可做,如果陸沨在旁邊,
就纏在他的身上,陸沨不在,他泡在液體里,回想自己的一生。
那些遙遠的記憶浮上水面,在土壤里、在雨季、在冬天,以及在基地。
想到某些事情的時候他會靠陸沨更近一點,陸沨的手指撫觸他的菌絲,他好像終于安安靜靜地和這個人待在一起,他一直在似醒非醒的邊緣,但不想醒,在現實的世界里,他和陸沨從不能這樣。
但當他第一百遍回想自己的記憶后,還是夢無可夢,選擇醒來了。
他發現自己還是活著的。
現在回想那一天,他已經不記得了,情緒的波動讓其他很多地方都變成了空白。
他只記得自己站在門邊,陸沨從一片郁郁蔥蔥的春色里轉過來——他就那樣和他怔怔對視,不能也不敢上前。他做過的夢太多了,一觸即碎的圓月也撈了太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