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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在，曾經(jīng)目睹過無數(shù)次的那一過程，他也要開始經(jīng)歷了。他不知道這個過程有多久，但一定很快，在人類徹底滅亡之前。在某一個瞬間——僅僅是一個瞬間，他想和陸沨一起回到基地，無論接下來會遇到什么。

但是，就讓陸沨以為他一直在野外活著吧，審判者親身經(jīng)歷的死亡已經(jīng)太多了。

樓頂上是個殘破的花園，他抱膝坐在花壇后，對著東方，看著夜幕降臨，又看著曦日升起。這個地方離基地不會太遠(yuǎn)——僅僅是一只蜜蜂飛行一天的路程。

事實(shí)正如他所料，陽光透過清晨薄霧照在城市上方的時候，人類的裝甲車停在了小區(qū)前的廣場，這里的情形陸沨想必已經(jīng)告訴了他們——他們帶了足夠的重武器，在一定程度上不怕怪物的襲擊，是安全的。譬如那只巨大的飛鷹就盤旋在天空中，虎視眈眈看著他們，然而不敢有進(jìn)一步動作。

灰云，飛鷹，綿延的廢城，裝甲車隊(duì)，像是夢里才會出現(xiàn)的場景。風(fēng)聲又響了起來。

安折看著陸沨和西貝的的身影從這棟樓走出，與軍隊(duì)簡單交涉后，他們上了車——安折隱約看見了博士的身影。車門關(guān)閉后。車隊(duì)立刻啟動，離開了這個破敗的遺址。陸沨離開的時候，會不會從車窗里回頭看著這個城市？他不會知道了，他該回的地方是深淵。他要回到那個山洞，找到那具白骨，這一切從那里開始，也會在那里完結(jié)。

面臨著注定消亡的一切，陸沨有陸沨的命運(yùn)，他也有他的命運(yùn)。

都結(jié)束了。

第68章

裝甲車。

“恭喜回來，

我們會在15小時車程后回到基地。”

陸沨道：“基地怎么樣了？”

“畸變情況引起了大范圍的恐慌和混亂，

一部分精密儀器不能用了，

好在人造磁極能正常運(yùn)轉(zhuǎn)。”

“畸變是在磁極失靈的情況下出現(xiàn)的嗎？”

“是。”

陸沨道：“這幾天我和幸存者在一個磁鐵礦礦洞里居住，那里并沒有出現(xiàn)畸變情況。”

“因?yàn)榇艌觯艌瞿茉谝欢ǔ潭壬系謸趸儭！辈┦康溃骸爱?dāng)時燈塔陷入一片混亂，

我們抱著最后一絲希望與地下城基地交換這些年來所有研究成果，卻什么都沒有得到，他們的一切研究也都基于生物基因。”

“然后，

我再次違規(guī)訪問了與研究所的通訊頻道。”

陸沨微挑眉。

“共同討論后，

結(jié)合一些線索，譬如畸變出現(xiàn)的時間點(diǎn)，

我們認(rèn)為這一切或許與磁場有關(guān)，于是臨時提高了人造磁極的強(qiáng)度。”博士道：“暫時有效，

這才爭取到了一點(diǎn)茍延殘喘的時間。”

博士靠在車內(nèi)座椅上：“但根據(jù)預(yù)測，畸變會逐漸增強(qiáng)，

然后在三個月內(nèi)戰(zhàn)勝我們。”

頓了頓，望著遠(yuǎn)方灰霧泛起的天際，天際盤旋著的褐色飛鷹，

他道：“不過，

能得知從古到今人類為生存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無功，成為人類徹底滅亡這一事件的見證者，其實(shí)也是一種難以想象的殊榮。”

他又看回陸沨：“實(shí)話說，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心平氣和一點(diǎn)。”

“怎么，被打擊到了？”他又說：“安折那東西不知道是什么物種，

滑不溜手，連基地那么嚴(yán)密的防守都能跑出來，抓不到是正常的事情。就算抓到也留不住，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陸沨沒有說話。

他伸出了手。

一團(tuán)柔軟的雪白色小東西從他衣袖里滾出來，雪白柔軟的菌絲親昵地纏在他的手指上。

他望著它。

奇異地，一種柔軟的思緒漫上他的心頭。他好像回到了某些片刻，安折安靜地靠在他胸前。

那竟然是他一生中最值得懷念的幾天。

博士愣住了：“你拿回來了？你竟然能拿回來？”

陸沨：“嗯。”

“那安折呢？”博士語速極快，問：“你把他殺了？”

孢子好像被這個人突然變大的聲音嚇到了，縮了縮，鉆回了陸沨的衣袖里。

但是過一會兒，它又在他的領(lǐng)口出現(xiàn)，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脖頸。

陸沨淡淡道：“他離開了。”

“你怎么舍得把他放走？他到底是什么？”博士睜大眼睛，道：“他……他能保護(hù)自己嗎？”

陸沨手指觸碰著孢子柔軟的菌絲，沒有回答，晦暗的天光下，他的側(cè)臉是個寂靜寥落的剪影。

博士打量他，卻突然蹙起眉頭：“你的槍呢？”

*

樓頂。

看著車隊(duì)消失在遠(yuǎn)方天際，安折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從花壇后站了起來。昨天的大雨在壇里積滿了水，此時一些細(xì)絲條狀的生物正在水中扭動，是昨天新生的。

但是天放晴后，積水很快會被烤干，短暫的新生后，他們就會直面永恒的死亡。

所有生物都是這樣。

他的孢子會比這些朝生暮死的生物活得長久一些么？他希望是這樣。

安折耐心等待著機(jī)會，在飛鷹落地棲息的時候，他爬上了它的脊背——飛鷹并沒有理會他，或許是他太輕，也太沒有營養(yǎng)了。安折在它寬敞的脊背上找了一個地方待著，真正覆蓋這只鷹體表的不是羽毛而是鱗片，鱗片與鱗片的縫隙間生長著一些相互纏繞的半透明的觸須。這只鷹在城市里四處覓食，當(dāng)它吞食了一株與肉的質(zhì)地類似的藤蔓，又與一只長有蝙蝠翅膀的巨大怪物搏斗半小時后，它落敗了，離開了這個地方。

安折對著北極星和地圖標(biāo)定它飛行的方向，發(fā)現(xiàn)軌跡有所偏離后，他悄悄溜走，扎根土壤吸取了一夜的營養(yǎng)后，猶豫很久，從背包里拿出了一把通體漆黑的槍和十幾發(fā)子彈。

這槍是陸沨的，但陸沨離開后他才在背包里發(fā)現(xiàn)了這東西——上校經(jīng)常理所當(dāng)然地使用他的所有物，包括背包，安折猜測這導(dǎo)致他把槍落下了。

他成功用槍聲引來了一個長著蝶翅的怪物作為交通工具。

三天后，他又落地了，在尋找下一個乘坐目標(biāo)的時候，安折遭遇了一只極其丑陋的，長著蜈蚣一樣身體的怪物，這個怪物具有很多螞蟻類節(jié)肢怪物的特征，它以蘑菇為食。安折想逃，但他身體已經(jīng)很差了，差一點(diǎn)被徹底吃掉的時候，陸沨的槍保護(hù)了他，他誤打誤撞打中了這個怪物柔軟的腹部，趁它短暫停頓的時候滾進(jìn)了一條渾濁的溪流里，逃出生天。

天冷了，怕冷的那些動物們開始往南走。當(dāng)然，它們在這個過程中也相互捕食。有時候，放眼一望無際的平原都沒有一絲生靈的蹤跡，只能遇見一兩個極其巨大的勝利者，有時候，群居的生物像一場黑色的洪流，正向南方遷徙，安折混跡其中，順流而下。

十天后，它終于得到了一個一往無前往正南方去的飛鳥，又過二十多天后，在飛鳥柔軟的脊背上，他看到地平線出現(xiàn)一條狹長、巨大的暗影，像是這個世界的一道傷疤。

據(jù)人類說，深淵的核心是大災(zāi)難時代的一場八級地震造成的一條狹長斷裂帶，這個地方輻射極端異常，因而孕育了無數(shù)可怕的怪物。以這條核心的斷裂帶往外擴(kuò)展，深淵的北面是密林遍布、長滿各式各樣蘑菇、無數(shù)怪物蟄伏著的廣闊平原，南面則是一條連綿起伏的巨大高地與山脈帶。

飛鳥來到深淵的邊緣，它飛累了，找了一棵巨大的枯木，棲息在樹枝上休息。

樹枝忽然震顫起來，飛鳥的翎羽炸起，振動翼翅，尖叫一聲——

——枯木上不知何時出現(xiàn)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藤蔓，它已經(jīng)牢牢纏住了飛鳥的足——“撲啦啦”的振翅聲里，這只雪白的飛鳥被拽著，拖著來到了枝椏密集的樹的中心，它優(yōu)美的脖頸高高揚(yáng)起來，尖而長的喙伸向灰色的天空，一個奮力掙扎姿態(tài)，但藤蔓纏上了它的脖頸，那柔韌的藤蔓下一刻裂開，一個長有尖銳獠牙的口器咬斷了它脖頸。

一潑血“噗”地一聲濺出來，這只身長五六米的飛鳥身體斷成兩截，細(xì)小的羽毛和絨羽撒了一地。

安折抱著他的背包，和羽毛一起落在地上。他站起來，踩在黑水橫流的腐爛地面上，踉蹌了幾步后，他抬頭看著這只鳥被上萬條藤蔓分食殆盡。

藤蔓饜足地散去。

密林、林間的藤蔓和巨大蘑菇一起遮住了天光，也遮住了打斗的聲響。

這就是深淵，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這里沒有嚙齒類或節(jié)肢動物，因?yàn)樗鼈儽旧硖^弱小。而那些比它們強(qiáng)大百倍的那些生物也并非戰(zhàn)無不勝——深淵的土壤因?yàn)楸谎饨付挥袪I養(yǎng)，這或許是蘑菇群得以繁茂的原因。

安折深一腳淺一腳走進(jìn)了這個地方。苔蘚、枯枝、落葉遍布的地面，因?yàn)檫^于柔軟近于沼澤，生物在上面走動，不會發(fā)出聲響。

他清楚地感覺到，深淵的氣氛變了。在往常，殺戮的打斗時時刻刻都在發(fā)生，強(qiáng)大的怪物常常漫步在密林中巡視領(lǐng)地，但他今天一路走下來，竟然只撞見了一條沉默穿梭的蟒蛇。

它們好像都蟄伏起來了。

但安折無心關(guān)注怪物們的來去。

他怔怔望著這個一望無際的，連陽光都照不進(jìn)的地方。

他左手邊是一朵十米高的暗紅色的蘑菇，它盤踞在數(shù)個巨大的石塊之間，傘蓋上不斷流下帶著血腥氣的黏液，碩大的身體似乎有呼吸存在，在空中一起一伏。

安折將手指貼在它的菌柄上，感受它被黏液包裹的紋路。

他以前從沒見過這樣的蘑菇。

他眼中忽然布滿恐懼的神色，放眼望向其它的地方。

——他不認(rèn)得了。

他呼吸劇烈起伏，跌跌撞撞在密林間奔跑，過了白天，就到夜晚，過了夜晚，又到早上，每一個平原都似曾相識，每一個山洞都空空如也。不知過了多久，他走不動了，他的菌絲早已不像當(dāng)初那樣柔軟又靈活，它們在溶化，在斷裂，他人類的身體也隨著生命的消耗變得無比孱弱。

在一個寂靜的湖畔，一根枯藤絆倒了他。

尖銳的石塊劃破了他的手掌的膝蓋，他跪在地上，將臉埋在手掌間，渾身顫抖。

他找不到了，那個山洞，他找不到了。

蘑菇的生命只有一個季節(jié)，舊的死了，新的又長出來，深淵的面貌就隨著蘑菇的代際更替而時刻變化。當(dāng)初那條道路，他死死記住的那條路——再也沒有影子了。

他在蘑菇和枯木的環(huán)抱下絕望地望向天空，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事情會這么——這么殘忍。

陸沨說得沒錯，他根本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大。

除非他的生命還有很長，不然不可能找到的。

他注定死在尋找那個山洞的路上。

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是永恒的。

連最初的誓言都不是。

他喘了一口氣，怔怔望著一旁寂靜的水潭。

他恍惚了。

那水中仿佛有一種聲音，一種難以形容的頻率呼喚他離去，整個世界迷離虛幻。

跳下去，跳下去，一切都結(jié)束了。

快樂的，痛苦的，都不要了。

他在那聲音的呼喚和蠱惑下一步步往湖邊去，水面那樣清澈，映出了他的倒影，他和安澤長得那么像，當(dāng)水波模糊了輪廓，那里好像就是安澤在呼喚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