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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沨繼續道:“不過其它零件也出現了問題。”
陸沨:“因為制造的時候有問題嗎?”
“PJ殲擊機編隊已經多次執行飛行任務,起飛前也進行過檢修。”陸沨道。
他們往前面走,西貝和爺爺在前面等著。
安折想不明白飛機出現故障的原因,他道:“那為什么?”
“不知道。”上校很少有說這三個字的時候。
像是想起什么,他淡淡道:“PL1109著陸的時候也出現發動機故障,不過還是安全降落了。”
PL1109是基地最高級的戰機,聽陸沨的意思,所有飛機現在都有出事的風險。不久前他離開人類基地時回望主城,還看見了PL1109徐徐下落的身影,原來在那個時候,陸沨就已經在生死邊緣走過一趟了。
“那……”安折小聲道:“那你以后不坐飛機了?”
陸沨沒說什么,只揉了揉他的頭發。
和西貝回合后,他們簡單說了一下那里的狀況,繼續往前走。
視線之內,全是荒原。
西貝環視四周:“怪物真的變少了,以前還挺多的。”
安折知道這話代表什么。大的、小的,許多生物都死了,成為了混合類怪物的一部分。因為怪物的總數變少,這地方顯得安全了許多。但個體的怪物更加危險。
但是這一切變化都在十幾天之內完成,弱小的怪物被一掃而光,這個過程還是太快了。安折回想起了那個不顧一切貪婪食用基因的怪物,它的動作未免顯得太過急躁。
他的記憶中其實有類似的場景——想起了深淵的秋末。
冬天,深淵會變得濕冷,一場雪過后,地面、樹木上,到處是冰霜。很多怪物都不再出來活動,他們會找溫暖的山洞藏起來——為了能活著度過一整個冬天,它們會瘋狂地彼此廝殺,拼命食用更多的血肉儲備過冬的營養,或者把敵人的尸體拖進山洞中作為存糧。冬天到來前的那一個月,是深淵最危險最血流成河的時候。
現在同樣的殺戮也發生在外面了。
這段路不長,一路下來,他們足夠小心謹慎,選擇隱蔽的路線行走,或許也有運氣的緣故,并沒有碰到恐怖的混合類怪物。
八點出發,上午九點半,一座被風沙掩埋一半的城市出現在他們面前。
它很大,走近了,一眼望不到盡頭。此起彼伏連綿不絕的建筑間依稀能看見道路的遺跡。與北方基地規整、橫平豎直的建筑不同,它散亂,沒有規律。高廈和矮小的樓房站在一起,圓形的建筑和長方形錯落而立,道路曲折,城市中央矗立著一個暗紅色的高塔,立交橋倒塌了一半,上面掛著密密麻麻的枯藤,橫亙在前方的路中央。什么顏色的建筑都有,但正因為過多的色彩,它們在安折的視野里反而統一起來,漸漸模糊成霧蒙蒙的灰。
安折望向遠方一望無際的,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想象不到世界上還有這種錯綜復雜的城市,如果他是這里的居民,那迷路一定是常態。
烏云遮住了太陽,天陰了,四周有隱隱綽綽的霧氣。
“你們跟我來。”西貝說:“我們礦洞經常來這里找物資,在城里有個據點。其實就住在城里也行,就是怕有怪物。爺爺也不知道為什么,非說只有洞里才最安全。以前有三個叔叔覺得洞里的生活太難過了,來城里住,后來就沒消息了。”
跟著西貝穿過林立的建筑后,他們來到了一個密集居住區,灰色的大型居住樓挨挨擠擠,遠處是個廣場,廣場中央隱約能看見一個白色球形。寂靜的城市里,除了穿樓而過的風聲,就只有他們的腳步聲。
陸沨負責警戒四周,因為背著爺爺,西貝一直低著頭,道:“過了那個廣場就到了,很快。”
就在這時,爺爺的喉嚨里忽然“咯”了一聲。
他聲帶振動,不斷地發出一個固定的音節,他喉嚨里有痰,聲音不清楚,只能勉強聽見:“保……”
“保,保……”
西貝:“什么?”
陸沨的腳步忽然停下了。
安折看向他,卻見他死死望著前方的廣場。
下一刻,他口中吐出一個短促的音節:“跑!”
來不及多做思考,安折被猛地拽住手臂,下意識跟著陸沨轉身往最近的一棟建筑里面跑去。西貝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也背著爺爺快速跟上。
住房樓是安折所熟悉的建筑結構,一進樓道口,迎面而來的就是一具灰白色的,穿著衣服的骷髏,它斜靠在墻角,仿佛已經與灰白色的墻融為一體。但顧不得細看了,他身體本來就乏力,上樓的動作慢了一步,陸沨直接把他打橫抱起來,快速爬上樓梯。樓梯間很寬敞,一層有三個住戶,大概到八樓的時候,有一扇門是敞開的,陸沨帶安折徑直沖了進去,西貝隨即跟上,他一進來,陸沨就關上了門。房間里面的一應家具都落滿了灰,客廳沙發上倒著一具骷髏。
這是個三室兩廳的房間,南北通透,客廳凸出來一塊,向樓體外延伸,是個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陸沨將安折放下,他呼吸有些重,是剛才跑得急了,安折還沒見過他這種樣子。
但是下一刻——
他看見西貝望著落地窗外,臉色蒼白,目光渙散。
他向前望去。
白色的。
一個白色,球形的,有半層樓高的怪物,正用一種奇異的步伐——近乎于懸浮的,幽靈一樣的腳步往這邊緩緩蠕動而來——就是一開始遠處廣場上那個被安折認作是白色裝飾物的東西,它是個巨大的怪物。
它徑直朝這邊過來,還有兩條街道遠的時候,安折看清了它的樣子。一團無法形容的物體,下面生長著章魚或蝸牛一樣蠕動的足,前半部分負責走路,后半部分長長拖拽在背后。它的身體——近乎圓形的身體,覆蓋著一層介于蒼白和灰白之間的半透明的膜。膜的下面,它的身體里面有數不清的黑色或肉色的難以描述形狀的東西,或者說器官,密密麻麻的觸須或肢體,或是其它東西,不停蠕動著。
它越是靠近這個小區,身上的細節越能讓人看清,那是完全超出人類理解范圍的混合的形態,它的眼睛在哪里,找不到。而西貝的目光直勾勾看著它,仿佛下一刻就會因為驚恐而死亡。
它更近了。
房間里的人屏住了呼吸。
第64章
橫穿被黃沙覆蓋的馬路,
它來到小區近前,
還差幾百米,
軟體的足與路面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在那光滑的,灰白的膜狀外表上,
看不見眼睛,看不見耳朵,看不見觸角或呼吸孔,
它用什么方式來感知這個世界?聽覺、視覺,
還是聲波?這決定了他們該用什么辦法逃離。
西貝道:“怎……怎么辦?”
陸沨沒說話,他往窗邊走去,
伸手推窗——窗戶卻好像凍住或銹住了一樣,在第一下推動的時候,
竟然紋絲不動。手臂繃緊,再使力,
窗戶這才發出一聲難聽至極的金屬斷裂摩擦的吱嘎聲,勉強被斜著推開了一道三角形的小縫隙。
漆黑槍口從這個縫隙里伸了出去,但上校瞄準的不是怪物,
而是對面的街道。
一聲輕微的“砰”響——是裝了消音器的槍聲,
十米開外聽不到。
子彈在他的視網膜上留下轉瞬即逝的剪影,下一刻正中在街道旁邊建筑物的窗戶上。
他出野外時用的子彈和審判人類時用的普通子彈不同,貧鈾合金的彈頭,穿甲級別的穿透和粉碎強度。
一聲巨大的聲響,一整張玻璃“嘩啦”一聲碎裂了,
向下掉落在地面上。
怪物的動作明顯頓了頓。
陸沨又抬槍連點幾下,碎玻璃在那個方向嘩啦啦落了一地。
它果然聽到了,那蠕動的足轉換方向,似乎游移不定地停了一下,然后緩緩向發聲處挪動——三分鐘后,卻又停下,放棄原來的方向,繼續向他們所在的小區走來。
西貝下意識后退幾步,臉色煞白:“它……它……能打它嗎?”
陸沨薄唇微抿,他看著那里,目光凜凜,神情冷靜得可怕。
下一刻,只見他伸手,咔噠一聲,卸下了消音器。
他連續按動扳機!
“砰!砰!砰!”
一連串爆破聲在怪物周邊的街區劇烈炸出!在過于寂靜的城市,這聲音無異于震耳驚雷。
怪物再次停留在原地躊躇不定,然而與此同時,一聲尖銳的鳴叫忽然在城市的另一端響起。
隨即,一個巨大的黑影從那個方向騰空而起,一個巨大的鷹隼一樣的鳥類橫空飛來,它伸展足有幾十米長的翼翅,滑翔的速度比子彈還要快——徑直朝著那團與它體型類似的白色怪物俯沖而來!
怪物發出一聲高頻的尖叫,白膜裂開,伸出無數軟體荊棘般的觸手潮涌一般纏上飛鷹的喙。
一聲沉悶的“噗”聲,飛鷹鋼甲一樣的翅膀刺破了它的身體,怪物吃痛,觸手觸電一樣回縮。飛鷹趁機抽身,一擊之后,立刻振翅向上飛起。遠離那些密密麻麻的灰黑色觸手攻擊范圍后,它在天上盤旋一圈,下一刻,裹挾著刺耳的風聲猛地向下再次俯沖,尖銳的鳥喙直直插入白色怪物身體的中央。
剎那間白色與肉粉色的液體四濺開來,它尖喙里的利齒咬住了什么東西。白色怪物瘋狂扭動掙扎間,它軀體過于龐大,周圍房屋震顫轟塌,地面嗡嗡作響。灰色的人類城市里,兩個難以想象的巨大怪物就這樣撕咬纏斗——
方圓數百米的地面都沾上了深色的粘液,這場戰斗以白色怪物面目全非,內臟淌了一地告終。飛鷹將它的一串牽牽連連汁水淋漓的臟器叼在口中,并不留戀,轉身飛向遠處。
安折輕輕舒了一口氣,直到這時他才理解了陸沨方才頻繁開槍的用意。這座城市里不一定只有這樣一個怪物,他用槍聲暴露了它的位置,引來別的怪物。
就聽西貝道:“您……您怎么知道有那個鳥?”
陸沨收槍,安回消音器,轉身,一系列動作行云流水又干凈利落。
“不知道,”他道,“賭一把。”
安折望著飛鷹消失的方向,在現在這種情況下,飛行類怪物好像展現出了無可比擬的優勢。
死里逃生,他們都沒再說話,寂靜里,忽然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
“時候快到了。”爺爺聲音嘶啞:“我活了六十歲,足夠了。”
陸沨看向老人的方向。
他問:“什么時候?”
老人張了張嘴,他凝望遠方天際,神情有一絲失去理智的瘋狂:“到來……到來的時候。”
“什么東西到來?”
“說不出的,想象不到的……”他聲音充滿垂死的沙啞:“比所有東西都大的,看不到的,在這個世界上……快要來了。”
陸沨聲音很低:“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快死了……我感覺得到,我聽得到。”他的聲音緩慢得像拉長了無數倍的囈語。
說這話時,老人抬頭看著城市上方灰暗的天穹,它那么低,低得駭人,沉沉壓在了視野的正上方。極光那么亮,那綠色的光芒也變低了,和灰黑的云層混雜在一起。陸沨說極光這么亮的原因是基地將人造磁場的頻率調得更強了。
“人長在地上,死在地上。天空……”老人神情安寧,聲音越來越輕:“天空只會越發低沉。”
——最后一個字從口中吐出后,他緩緩將雙手交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