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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園和審判庭在做相反的事情,”他道:“是因為你不能動搖嗎?”
“閉嘴?!标憶h傾身過來,把枕頭從安折懷里抽出,又把安折抬起來,把枕頭墊在他腦袋下面:“眼睛都睜不開了?!?
安折陷在柔軟的枕頭里,意識漸漸模糊,他是真的困了,今晚一直在強打精神。
徹底睡過去之前他看見陸沨拿起了一個銀白色箱子,這是他們離開燈塔時一位工作人員給陸沨的,安折不知道是什么東西,他覺得自己也沒必要知道。上校做事總有他的理由。
*
安折疊好的衣物放在一旁,衣領處落了一些灰白的塵屑,無論是訓練場還是燈塔都沒有這種東西,但陸沨又知道伊甸園的監控在那段時間內存在小范圍的混亂,因而無法追溯安折的行蹤。
陸沨的目光從它上面收回,手指按下手提箱的按鈕。銀色的手提箱打開,白色的寒氣絲絲縷縷逸散出來,冷凍層里是一支細長的注射針劑,碧綠色。
手提箱旁邊放了他的槍。
他的目光在這兩件物品上稍作停留后,轉而看向安折,手指扣在槍柄上。
就在這時。
安折翻了個身,輕輕靠在他身旁。
他睡著了。
像一只很小的動物團在雪白的被子里,露出奶白色光滑的脖頸與肩膀,眉頭舒展著,睫毛微微卷翹,呼吸一起一伏,均勻又平靜。
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露出了一節,輕輕蜷起來,但又是非常放松的姿態,沒有一根神經是緊繃的。他睡在這里,毫無警惕與戒備,就像睡在一個……全心信任的安全的地方,他相信在這里沒有人會傷害他。
陸沨忽然想起兩個月前的一天。
那一天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安折望著他的眼睛,對他說:“他沒有受傷?!?
辯駁與抵賴他早已經看慣,質問和憤怒是他每天都要遇到無數次的東西。
但他第一次看見那樣的一雙眼睛,他沒有質問,也沒有不解,只是哀傷。哀傷中又有天真的平靜,仿佛只要他開口說出一個理由,他什么都接受,什么都原諒。
在此之前他沒有理會過任何人的抗辯,但那一次,他挑開覆蓋尸體的白布,露出那人的傷口。
人的動搖始于第一次心軟。
第40章
安折做夢了。
他好像站在黑水橫流的深淵上方,
面前是無邊無際的空曠世界。危險的氣息像一只手攫住了他,
遠方黑暗中一定有什么東西在注視著自己,
他喘不過氣來。
他覺得危險,下意識環視四周,并向后退了兩步,
危險的注視里,他想找什么人,或者靠近什么人來獲取安全感。
于是他的手不安地動了一下,
輕輕抓住陸沨的袖角。
他呼吸微微急促,
像是害怕了。
陸沨合上銀色冷箱的箱蓋,將空掉的一次性針管丟進了床頭的垃圾桶,
并把槍放回床頭觸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這一切后,安折原本有些急促的呼吸已經平復下來,
但漂亮的眉仍微微蹙著。
他的脖頸一側沁出了一顆微小的鮮紅血珠,不過三分鐘,
那血珠就凝固成了一個紅色的小點,是個針孔,但被注射進去的東西不會對他的身體造成這枚血點之外的任何損傷。
他整個人像個皮毛柔軟的小動物,
一種脆弱的安逸,
好像很容易被摧毀得徹徹底底,又好像很容易就能夠被保護得滴水不漏。
陸沨面無表情看著他,良久,他伸出手,指尖停留在安折眉心溫熱的皮膚上,
像蜻蜓停在水面——那雙蹙起的眉緩緩舒展開,不過三分鐘后,他又像最開始那樣安然睡著了,
*
安折醒來的時候整個房間已經亮了,是上午八九點那種亮度,對遲到的恐慌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然后他發現昨晚他用來裹住自己的毛巾已經散開,往下滑落不少,離開了他的肩背。
而他的手緊緊抓著某個人類的衣角,整個人靠在這個人類的身上,臉靠著他的肩膀。
假如這個人是瑟蘭,安折會用符合人類禮儀的方式給他道歉。
假如這個人是柯林,安折會立刻火速離開。
但是這個人是某位經常兇他的陸姓上校。
安折悄悄松手,然后抬頭,看向他。
但是陸沨這次居然沒有兇他。
這個人伸手,拉起被子把他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肩頭重新蓋好,然后淡淡道:“八點半了?!?
今天安折的工作地點仍然是燈塔,但工作內容十分枯燥無聊。而陸沨這人今天也好像沒有正經的工作,一直和他待在一起,整個實驗室的畫面可以概括為司南看莉莉,莉莉看司南,他看莉莉,陸沨看他。
半天下來,司南的情況居然出現了穩定的好轉,腦電波平穩的時間從短暫的一兩秒提高到了能持續穩定四秒,在這短暫清醒的時間內他會有規律地敲擊玻璃墻,像是在告訴莉莉他一直在。博士聽到結果,很高興,說自己暫時走不開,讓他們自行繼續。
而在司南完全失去神智的那些時候,莉莉會和安折說一些話。
“我還是想飛出去。”她道:“外面好大?!?
安折:“你們不能出去嗎?”
“不能的,他們說外面太危險了?!崩蚶虻溃骸拔倚r候,求他們放我出去五分鐘,但他們不答應。我每天都和他們生氣?!?
“夫人就會安慰我不要和他們計較。她說整個基地都是伊甸園的孩子,孩子有時候會任性,有時候會反過來傷害他的母親,但都是可以理解的。更何況,我們吃的東西,住的地方,用的電,都是基地的東西?!崩蚶驀@了一口氣,但這個動作由一個還在幼崽的年紀的小女孩做出來,未免有些不合時宜。
安折摸了摸她的頭。
“只有陸夫人可以去外面,她是科學家。”莉莉繼續道:“我也想當科學家?!?
“我聽她們說,以前胚胎至少要在體內生長五個月才能取出,很痛苦。但夫人和燈塔的研究組一直在縮短這個時間,現在只需要一個月了。”
安折靜靜聽著她說話。
就在這時,陸沨的通訊器響了,他接起來,安折隱約聽見對面在說一些“樣本”“生長”“核實”之類的話。
掛斷通話后,陸沨對他道:“我出去一下?!?
安折:“嗯,”
等陸沨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遠去,莉莉忽然往他這里靠了靠,用一種神秘的語氣道:“陸上校是夫人的孩子,你知道么?”
安折看向這個女孩,兩天的接觸下來,她活潑了許多。
他說:“你連這個都知道么?”
“因為我聰明?!崩蚶蛭⑽P起下巴:“她們只會睡覺,但我什么都知道?!?
對于之前的她說的那些話,安折并沒有太大興趣,但是提到陸沨,他又升起了一些好奇,他問:“你都知道什么?”
“夫人的通訊器里一直存著上校的照片,我見過。”莉莉在椅子上晃蕩著小腿,道:“她們說,上校才是夫人真正的孩子,因為他沒有用機器輔助培育。”
安折想,陸沨和陸夫人的關系確實很特殊,伊甸園的孩子們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到底是誰,唯一從出生起就伴隨他們的只有ID卡的號碼。
就聽莉莉繼續道:“好像有兩個原因,第一個是上校那時候狀態不穩定,不適合體外培養。另一個,大家也只是猜想?!?
安折:“是什么?”
“夫人在伊甸園外面待過,后來,她也要去燈塔開會,要和外面的人交涉,她能出去。我猜夫人和外面的人相愛過,說不定,陸上校就是夫人和她的愛人的孩子?!?
講到這里,莉莉托腮看著安折:“你是陸上校的愛人么?”
安折思索了一會兒這個詞語的含義,然后搖了搖頭。
“那你繳納過精子么?你好像已經成年了。”莉莉道:“雖然你沒有愛人,但說不定你已經有孩子了?!?
“沒有,”安折蹙眉,道:“但是……”
“但是什么?”
安折緩緩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他沒有人類意義上的孩子,但他有他的孢子,他不知道現在在哪里的孢子。
貿然向陸沨詢問,他害怕暴露自己異種的身份。
繼續進入通風管道尋找,又隨時有迷路和暴露的危險。
他唯一知道的是,根據陸沨的手冊,孢子大概率就在燈塔里——而他現在身處燈塔,面對那些復雜的權限門和保密實驗室,根本不知道該怎樣去找。
明明他和孢子可能已經離得很近了。
在燈塔的這兩天,每次想到這個,安折都感到難過。
莉莉道:“你不高興么?”
安折:“嗯?!?
他不是一只完整的蘑菇,一只不完整的蘑菇無論如何都高興不起來。
就在這時,輕輕的叩擊聲又響起來,司南恢復神智了——莉莉立刻拋下他,去到司南面前了。
安折更加沮喪。
就在這時,走廊里響起腳步聲,是陸沨和博士一起回來。
博士正在和陸沨說話:“你對它做過什么?”
陸沨:“我能對它做什么?”
“它一直像死了一樣毫無動靜,直到你頻繁待在燈塔的這兩天,突然開始生長,我覺得不是巧合。”
“而且,它被泡在營養液里,一直無規律懸浮,為什么你到了培養艙旁邊,就漂過來靠近你?”
陸沨冷淡回復他:“這不是你們該研究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