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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這樣想著,就見陸沨抬起左手,然后微微下壓——是通過的手勢。
他松了一口氣,走進去——陸沨的衣服和工作手冊還在他身上,但現在這種場景下,給那樣的陸沨還東西顯然不合適。
他在通道口駐足。
前面有軍方的大卡,用最節省空間的方式擠在一起,一輛車能夠容納五六十個人。通過城門的人可以選擇上車,車滿后軍方會把他們載去收容點——一些空置的居住建筑,如果連空置的建筑也滿了,就將他們分配到正常建筑里,和原住民共處一室,總之,還算有地方可去。
而如果來者本身就是6區的居民,或在6區有關系密切的親朋好友,則可以自行活動。
不到一分鐘,肖老板和詩人也陸續進來了。
“呼。”肖老板道:“我活了。”
“我們被審判者從城防所救下來的時候就能確定之前沒被感染,中途又一直待在車里。”詩人笑瞇瞇道:“通過是理所當然的事。”
肖老板斜他一眼:“那剛才不敢第一個受審的人是誰?”
詩人道:“我忘了。”
肖老板拍拍安折的肩膀:“你家在哪里?我得找地方睡覺,兩天沒睡了。”
安折道:“我不回家。”
肖老板皺眉:“那你干什么?”
安折指了指身上的衣服:“我等他有空,要把衣服還掉。”
肖老板拍了拍腦袋:“忘了,我不能去你家。”
“算了,”他道,“我也找我姘頭去。”
安折目送自己師父的背影離開,一時間不能理解他為什么用“也”這個字。
就聽詩人道:“肖老板在地下三層經營那么多年,基地里至少百分之九十的色情書籍和影片都來源他的店鋪。據說他年輕的時候,情人數不勝數。”
安折發現自己的師父好像真的很有名。他道:“你們都知道他?”
“基地就那么大。”詩人笑道:“誰不知道肖老板是做什么的?”
“不過,他年老之后,倒不是很風流了。”詩人道:“提到三層,我又想起杜賽了。你見過她吧?杜賽是外城最漂亮的女人。”
安折點點頭。
詩人嘆了口氣:“不知道她現在又在哪里,如果她死了,我會覺得很遺憾。。”
安折沒說話。
詩人被關在監獄,他當然不會知道,黑市三層的老板娘已經死在繁殖季的前奏里。
安折忽然明白了一點東西。
一個人會因為另一個人的死亡而難過,這是人類獨有的一種情緒,這或許是他們比其它生物更怕死的原因之一。
“你又露出那種表情了。”詩人道。
安折低聲道:“什么?”
“這里發生的一切事情都和你無關,你好像只是看著。”詩人把手肘搭在他肩膀上,語帶戲謔:“你好像在觀察我們,或者在憐憫我們,剛才有一秒,我覺得你身上有一種神性。”
安折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
他或許真的是不像人的,他畢竟是一個異種。
“現在沒了。”詩人在他耳邊吹了一口氣:“現在你像個小傻瓜。”
安折:“……”
詩人拍拍他的肩膀:“我也走啦。”
安折:“你去哪里?”
“隨便吧。”詩人道:“城防所沒空管我,我要越獄了。”
他對安折笑笑:“再見。”
安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詩人是城防所關押的犯人,沒有通訊器,也沒有ID卡,他能去哪里,安折不知道。
或許他會去找他的男朋友,安折想。
又或許,他去找別人講基地建立的故事了,然后,不出三天,城防所就會再次把他抓走。
詩人走遠后,只剩安折一個人站在墻腳下,這是一片空地,他不是唯一一個逗留此處的人,旁邊還有許多人在徘徊議論,遠處也聚集了一些人,不知道在做什么。
臨時拉起的隔離墻不高,是半透明的,在這里他能看見陸沨的背影。
極光在天空旋轉變幻,每一晚,天空的顏色都和前一晚不同,不斷有尸體被從城門拖走,進來的人卻寥寥無幾,槍聲和死亡好像是唯一永恒的東西。夜風浩蕩,把血腥氣吹了進來,安折看不見陸沨的表情,他只是覺得這樣一個背影,很好看,很……孤獨。
他身后傳來腳步聲。
“你怎么在這里?”一道似曾相識的聲音。
安折轉身,見是那名常跟在陸沨身邊的年輕審判官,他抱著一瓶薄荷水,臉色不好,但神色還很溫和:“不回去嗎?”
安折點點頭。
“我想把東西還給上校。”他脫下大衣,道:“您能替我轉交嗎?”
審判官微微笑了笑:“不等他嗎?”
安折想,他只是穿了一次上校的大衣,但所有人都好像默認他們有了某種關系。
“我和上校……”他措辭:“我們不是很熟。”
“我知道。”審判官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只是沒見過上校和別人在一起。”
他伸手:“給我吧。”
安折確認工作手冊和圓珠筆都在后,將大衣簡單疊了一下,遞過去,審判官的雙手托住了它。
天上,極光陡然一變,像閃電猛地照亮了天空和地面。
安折心臟重重一跳,一種難以抵御的直覺席卷而來。他難以自抑地望向城門,陸沨的身影,夜色里那樣挺拔又孤獨的身影。
他忽然有一種認知,如果他現在離開,那他一輩子都不會和這個人有任何關系了。
他再次抓住了那件大衣。
審判官看向他。
“我……”安折道:“我等他吧。”
審判官溫和地笑了一下,將大衣展開,重新披到他身上:“謝謝。”
安折看回陸沨的身影,就在他們說話間,陸沨又殺了兩個人。
他問:“他什么時候會休息?”
“我不知道。”審判官道:“上校連續工作很久了,可能再過兩三個小時吧。”
安折:“謝謝。”
卻聽審判官問:“你怎么和上校認識的?”
安折回想。
“在城門吧。”他略過孢子那件事不提,道:“他懷疑我不是人,帶我做了基因檢測,我通過了。”
審判官挑了挑眉。
安折繼續道:“后來我被他抓了。”
審判官彎起眼睛笑了笑:“我知道,你們的膽子很大。”
安折:“……”
“然后就是在城防所了,我有點怕冷,他把房間借給我住了一晚。”安折掰著手指往下數:“再然后我和朋友被困在房間里,不知道要怎么辦,打了他的電話,就來到這里了。”
講完,他問:“上校平時也經常幫別人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陸沨確實是個好人。
“我不知道,他身邊沒有別人。”審判官卻說。
過一會兒,他又道:“有時候我也想保護一些人,但沒有人會向審判庭求救。”
安折抿了抿唇,道:“你很好。”
末了,又補一句:“你不像審判官。”
這位審判官的脾氣即使是在他見過的所有人中,都算得上是非常溫和的。
審判官笑了笑:“很多人都這樣說,或許像上校那樣的人才是合格的。”
安折:“好像是。”
他想,陸沨冷淡的性格或許就是他能夠做出最正確的判斷的原因。
“今年是上校為審判庭工作的第七年。”審判官道:“審判官做出的判斷,審判者能夠告訴他是否正確,但是對于審判者自己,已經沒有人能告訴他是對或錯了。他要對抗的是難以想象的龐然大物,潛伏的異種,他人的質疑……還有他自己。”
“所以我想,支撐上校在審判庭度過七年的,除了冷漠,還有一些別的東西。”審判官道:“希望你能理解他。”
這個審判官總是將話題導向陸沨,安折看穿了他。
卻見此時審判官微蹙眉頭,看向了隔離墻的另一邊。
那里集結了很多人,比方才又多了。安折原本以為是城內的居民來看熱鬧,但他們神情卻都非常嚴肅,像是來參加一場大型的聚會。
他們在說話,聲音很小,安折隱隱約約捕捉到幾個詞。
“比例……可怕……”
“四千。”
“……開始。”
他看見身旁的審判官蹙了蹙眉,朝遠處的衛兵打了個手勢。
一隊衛兵走了過來,就在這時,集結在墻下的那些人散開了。他們足足有數百人,散開后的規模更顯得龐大,并且,不斷有新的人從城中走出,加入進來。
人群中,有人揮了揮手,安折確認是朝著自己的方向揮的。他看過去,是一張熟悉的年輕面孔,是他進入人類基地的第一天,領他去了117建筑的人。
那時候,他們正在游行。
——安折忽然知道這些人是來干什么的了,他睜大眼睛望著他們。
為首的一個人從衣服里拿出一張對折的白紙,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