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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可憐。”他道:“老板騙你,出獄后記得找他漲工資。”
安折覺得自己又被嘲笑了。這是他今晚第三次被這個人氣到,他認定陸沨是這個基地里最會欺負人的人類。
還沒想好該說什么,就見陸沨低頭看了一眼腕表。
“凌晨了。”他聲音中又帶上那種安折熟悉的命令語氣:“下去睡覺。”
恰在這時,夜晚的冷風從窗戶里吹進來,直直吹到安折臉上,基地白天和晚上的溫差非常大。
他打了個很小的噴嚏,然后就看見對面的陸沨蹙了蹙眉,似乎嫌棄。
蹙眉的陸沨冷冷道:“嬌氣。”
安折確認他被嫌棄了。但風太冷,他沒忍住,又打了一個。
安折:“……”
他真的很怕冷,也真的想在陸沨身邊找找線索。但看著上校的表情,他意識到自己再不走,可能就要被從窗戶里扔出去了。
他只能低下頭默默攏了攏衣服領口,站起來,轉身走開。
臨到門口,卻聽見背后傳來陸沨的聲音:“站住。”
安折站住了,回頭。
陸沨仍抱臂倚在窗邊,他目光往房間右側動了一下,淡淡道:“你可以去那邊。”
安折循著他的目光看去,見右邊墻壁上竟然還有一道門。他走過去,打開。
這是一個休息室,有簡易的床和桌,門口是一個立式衣架,掛著一件黑色制服大衣。
安折意識到了這是誰的房間。
他道:“您……”
“我今晚不能睡。”陸沨道:“你可以選擇睡這里,或者外面。”
兩相權衡,安折果斷道:“謝謝您。”
陸沨沒說話,轉身朝向窗戶繼續看樓下了。外面的聲響一直沒有斷,仍然一片混亂。
安折走進了這個房間,他掩上門,打量這個地方。房間里充斥著冷清的氣息,并沒有多少人類居住的痕跡,只床尾疊好的被子上有一些折痕。
木質桌面上擺著幾個彈匣,彈匣旁邊是一把鈍銀色短軍刀,但這不是吸引了安折目光的東西,桌面正中攤開了一個冊子。上面有黑色的筆跡。
6.16,正常。
6.15,正常。
6.14,正常。
安折意識到了這是什么,這是審判者的工作記錄手冊——當時那次反對審判庭的游行里就有一條標語寫著“公開審判者工作記錄”。
但現在看來,以陸沨這個手冊的簡單程度,即使公開也沒有什么看頭。
他往前翻,到五月。
一連串“正常”中,夾了一條:
5.17,寄生入侵,已解決,報告待遞交。
5.18,正常,5.17報告已遞交。
再往上。
5.15,異常,懷疑對象ID危險程度極低),基因檢查通過,允許入城。
安折:“……”
看來,那天在城門,陸沨不僅發現了他的異常,還發現了他的弱小。
但他沒有就此打住,一種直覺驅使他往前翻去。
肖老板說,軍方所有人,即使是審判庭,也會出野外執行任務。
而而他丟掉孢子的地方有審判庭的彈殼。
安折的心臟砰砰跳著,潦草翻過十幾頁,一條與眾不同的記錄突兀出現在他眼前。
2.20,回城,樣本移交燈塔。
目光在這一條上頓了頓,安折往前翻,這一頁的記錄忽然密集了許多。
2.12,野外,深淵,補充地圖記錄4條,采集植物樣本7,動物樣本4,分泌物樣本7,混合多態怪物行為信息錄像3。
2.13,野外,深淵,采集植物樣本13,動物樣本3,分泌物樣本14,混合多態怪物行為信息錄像6。
——他去了深淵。
安折眼睛陡然睜大,他的目光停在這一頁的最后一條記錄上。
2.14,野外,回程,采集異常真菌樣本1(孢子)。
安折腦海空白了一剎,握著紙頁的手顫了顫。
第19章
在作為蘑菇的那段時間里,他沒有太多時間的概念,日升和日落只是一種自然規律的變幻,他不知道自己把孢子丟了多久。
2月14日,按照人類的季節,是冬天還沒有過去的時候。確實是這樣沒錯,他的記憶中和夢境里還回蕩著丟掉孢子那天晚上嗚嗚的寒風聲。
世界上不會再有第二個蘑菇在相同的冬季同樣丟掉孢子,他和陸沨的相遇遠遠早于那次城門的見面。又或者就是一墻之隔的審判者本人親手將孢子從他身上取了下來。
頓了頓,將這本工作手冊往后翻,在下一頁,2月20日,陸沨回到了基地,并寫下“樣本移交燈塔”。
他的目光在這一行字上停留三秒后,將日志重新翻回6月17日,把黑色的圓珠筆也擱回紙頁上,仿佛它從來沒有被翻閱過。
安折將目光從手冊上移開,望向書桌后面那堵墻。審判者在基地中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他可以對任何人開槍,也可以命令城中所有機構配合工作,緊急情況下能夠調動城防所的兵員,就像那天在供給站廣場的時候。但是,雖然位高權重,他在城防所的住處比安折自己的房間還要冷清簡單,就連墻壁也只是薄薄粉刷一層,隱隱露出后面灰色水泥的質地。
而在這面灰白的墻壁上,比人高一點的地方,用紅漆印了八個字和一個句點。
“人類利益高于一切。”
安折輕輕打了個寒噤,地牢太冷,他仍然沒有緩過來。他將目光移向一旁的床鋪,猶豫幾秒后,還是上去了。
他的腦袋就陷進了枕頭里,不敢像平時那樣用被子把自己裹起來,只將它松松搭在身上,自己蜷起來。被子、枕頭和床單都是基地制式的物資,和地牢里囚犯們的被子并沒有任何區別,連那種人造纖維的氣息也別無二致。但安折的感覺很不一樣——睡在審判者的床上,一墻之隔的辦公室里還傳來陸沨和不知什么人簡短的對話聲,一種難以描述的感覺,很危險,但又很安全。
這種情況下任何一個人都會失眠的,更何況他是個蘑菇。
——但他竟然沒有失眠太久,胡思亂想中,身體因為得到了被子的保暖逐漸暖和起來,眼前的世界漸漸模糊,就那樣跌進夢境里去了。
安折是被人弄醒的,他確信離自己睡過去只過了很短的一段時間。
他上一刻還在曠野里第無數次體驗被挖走孢子的感覺,下一刻就感到有一只手拍了拍他旁邊的枕頭。
安折一個激靈,睜開眼睛,對上一雙冷綠的眼睛,儼然就是那個挖走他孢子的兇手。
陸沨將他的被子掀開,語速極快,道:“撤離。”
不用他明說,醒來的那一刻,安折也體會到了身下建筑微微顫動,和地牢里如出一轍——這棟樓下面也出現蠕蟲了?
短暫的思忖過后,波浪形警報長鳴,又是疏散信號。
他來不及多想,迅速下床,穿好鞋子,陸沨右手抓住他的肩膀,將他往房外帶,冷風從打開的房門灌進來,突然從溫暖的被子里來到這種境地,安折本能地打了個寒戰,緊接著,他就感覺道陸沨抓住他的那只手頓了頓。
黑色的影子兜頭罩了下來,他身上一沉,是陸沨從一旁的掛衣架上取下大衣丟在了他身上,安折來不及說謝謝,只伸手將大衣攏了一下。陸沨動作沒停,迅速從桌面上抄起工作手冊和圓珠筆,塞進安折身上大衣的口袋里,然后抓住他手腕向外疾步走去。兩個審判官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一見陸沨,立刻喊了一聲:“上校!”
——然后,這兩人不約而同看了安折一眼。
陸沨沒說什么,一行人從最近的緊急通道口下樓,緊急通道內一片漆黑,怪物的襲擊影響了電力系統,只有綠色的熒光指示燈兀自發亮,樓梯既窄又陡,只能勉強容下兩個人并排。偏偏另外三個人動作都太快了,安折被陸沨拽著下了一層樓后已經跌跌撞撞了好幾下,意識到除非變成菌絲,不然他不僅跟不上這幾個人的步伐,還會拖慢陸沨的速度。
他剛想說陸沨不用拉,他自己走,肩上忽然傳來一股力道,陸沨握著他的肩膀將他往側后方一擰——下樓的慣性還在,安折一下子撞在了陸沨的后背上,他的額頭之前就被陸沨胸口的徽章磕了一下,現在又被肩章磕了一下,樓梯是斜向下的,他比陸沨位置高,這一撞,他本能的往前抓住了陸沨。
然后,他就被這人背起來了。
抱著審判者的脖子,回想剛才混亂的、但又好像順理成章的一系列動作,安折感到很神奇。
關鍵是,這人背著他好像毫不費力的樣子,輕輕松松躍下幾級臺階,穩穩當當落地,接著助跑幾下,翻出二層的窗戶,在一樓窗外平臺處借力,安折耳邊只有呼呼的風聲,不知怎么,陸沨就落地在樓下的草坪上了。
陸沨身上明明沒有范斯或霍華德那樣明顯的塊狀強壯肌肉,但隔著幾層衣服,安折還是感受到了這人身體緊繃蓄力的那一瞬間恐怖的爆發力,人類的身體和軟綿綿的菌絲并不相同。
陸沨落地后,后面又傳來間隔很短的兩下落地聲,是另外兩名審判官。
而安折光是抱緊陸沨,就覺得自己很用力了,明明這也是一具人類的身體。
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蘑菇的差距還要大,他意識到了這一點。
但是三秒后,他意識到整個中庭里的人都在看他,天亮得早,淡淡的霧氣根本阻擋不了別人的視線,肖老板從最近的帳篷里露出頭來,先瞟了一眼陸沨,又瞟了一眼他,旋即開始對他擠眉弄眼。
陸沨放下了他,安折也松開抱住他脖子的手,落地。
“謝謝您。”他道。
“不客氣。”陸沨淡淡道:“去帳篷。”
帳篷就在離這里幾步遠的地方,安折應了一聲,轉身,卻正撞上霍華德迎面而來。
陸沨:“怎么回事?”
“情況有變,突然又來了很多。燈塔的人到了,開了雷達,顯示四棟樓下都有蟲子,”霍華德道,“不是一兩只,群居,城防所下面是個蟲子窩。它們破開地面,想攻擊樓內人員。”
陸沨:“全員撤離?”
“全員撤離,你也走。”霍華德斬釘截鐵道。
陸沨道:“給我看雷達成像。”
“不用看,沒救了。”
陸沨:“驅散儀在這里。”
霍華德也冷下聲來,和他針鋒相對:“驅散儀保不住了,你還要我說多少遍?撤離后我會立即聯系驅散中心提高其它九臺驅散儀的工作強度。”
安折回頭看,見陸沨神情冰冷,右手扣上了腰間別著的槍,一字一句重復道:“給我看雷達成像。”
“你!”霍華德似乎動怒,但又忌憚審判者隨時隨地殺人的特權,朝一個方向擺了擺手。
一個襯衫簡裝的男人從另一邊走過來,手里拿著一個黑色儀器,陸沨從他手里拿起儀器,目光在屏幕上掃過。
安折就眼睜睜看著這個人臉上的溫度從零度降到了零下十八度,聲音冷得能凍出冰碴子。
“怪物目標不是樓內人員,是驅散儀。”他抬眼看向霍華德,語速極快:“中庭有驅散儀,地基經過加固無法打破,它們只能從四面建筑下出來。”
霍華德:“燈塔給出的報告不支持你的結論,陸上校。”
“我一年有一半時間在深淵。”陸沨的手指按在槍托上,眼睛微微瞇起來,冰冷的威懾凍住了在場所有人,“霍華德,我見過的怪物比你們見過的人多。”
霍華德沉默了三秒,沒有說話,隨即,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瞳孔擴大神情劇烈變化:“那其它驅散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