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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您和他說一聲,我想見見他。”
“靳總交代過,離婚流程由我全權負責,他不會出面。”
“他就這么狠心,一面都不給我見?”裴溪洄眼底全是這幾天熬出來的血絲。
律師跟著靳寒多年,從他發跡之前就和他并肩作戰,算是開國功臣,聞言笑了笑:“這話說的,您之前不是也不見他嗎?”
裴溪洄一怔,心口被挖空似的麻。
“是,我活該……”-
那晚送走律師,他去了趟迷路海。
這是他從小時候出事到現在第一次來。
他出來得太急,脫下家居服扯件衣服就套上了,到海邊感覺怎么這么冷,冷得都不真實,低頭一看,身上穿的是某次做活動買的透視感深V西裝,V領一路開到肚臍眼,里面連個內搭都沒有。?
裴溪洄看一眼現在幾度,又扯開領子看一眼空蕩蕩的自己,擲地有聲地罵了一串:操操操操操!
離個婚嚇得他六神無主,魂兒都飛了。
傳出去不夠丟人的。
還好這個點兒海上沒人,不然非把他當暴露狂給逮起來。
他像個老大爺似的裹緊西裝,暗示自己不想就不冷,斯哈斯哈吸著氣走向迷路海。
岸邊的浪離老遠都覺得恐怖,他沒敢走近,只站在礁石旁,拿繩子捆住一只玻璃瓶扔到海岸上。
一分鐘不到,瓶子就被離岸流卷進大海深處,他死命往外拽才把瓶子拽了出來,還不慎被作用力往前扯著踉蹌了幾步。
他看著那個玻璃瓶就忍不住想——這么小的瓶子都要用這么大力氣才能拽出來,那當年十六歲的靳寒到底用了多大力氣來救自己?
他沖進海里時不怕嗎?
精疲力盡都游不出去時不后悔嗎?
為了個撿來的小孩兒搭上命真值嗎?
他不是沒問過靳寒這些問題,反而不厭其煩地問過很多遍。
每次靳寒都是一副煩到不行的樣子看著他,說:“你要沒事閑的就去吃飯。”
后來有一年過生日,靳寒喝醉了,裴溪洄廢老勁把他拖到床上,要給他脫衣服時突然被他攥住手腕。靳寒睜開眼睛有些呆地看著他,嘴角勾著個傻兮兮的笑。
酒氣把他的臉熏得很紅,加上被裴溪洄揉亂的頭發,看著就像個天真的小孩子。
他用從沒有過的溫柔語氣和裴溪洄說:“崽崽,你不用這么辛苦,不用給我準備這么多禮物,我的愿望其實早就實現了。”
裴溪洄就問他,他的愿望是什么?
靳寒不好意思說,居然拿枕頭捂住臉。
裴溪洄哈哈大笑,笑他怎么跟個小孩兒一樣,撲到他身上耍賴,一定要他把愿望說出來,還要錄下來等明天酒醒了嘲笑他。
靳寒被鬧得沒辦法,只好隔著枕頭,在裴溪洄耳邊說了一句很輕很輕的話——
“我想要一個永遠都不會離開我的家人,不管發生什么事,都不會拋下我。”
裴溪洄嘴角的調笑僵住,想起別人告訴他靳寒的身世。
一個不富裕的家庭生了對雙胞胎兒子,哥哥身強體壯,弟弟體弱多病。爸爸媽媽覺得是他在娘胎里搶走了弟弟的養分才導致弟弟身體這么差,所以從小就不喜歡他。
弟弟七歲時患上急性白血病,要骨髓移植,他作為罪魁禍首理所當然地成了提供者。
三年里他前前后后為弟弟捐獻了七次骨髓,希冀著等弟弟的病治好后爸爸媽媽就會原諒他。可他壓根沒等到那一天。
醫生確認不需要再抽取骨髓治療后,他就被賣掉來換取高額的醫藥費。
“反正是雙胞胎,賣掉一個還有一個,正好還能賣掉那個招人厭的。”這是他爸把他交給買家時當著他的面說出的話。
這件事在楓島算不上秘密。
和他爸媽同歲的人基本都知道,靳寒發跡后他爸媽厚著臉皮來找過他很多次,每次都會被知情路人在他們面前大聲談論當年的事,話里話外把他們罵得狗血淋頭。
有一次正好被裴溪洄撞上,他氣得騎著摩托車追了那對爛人二里地,勢必要把他們的腿打斷。半路被靳寒逮到帶回家,心疼得抱著哥哥哭了一整宿。
他那時和靳寒發誓,會做他一輩子的家人,不管出什么事都不會拋下他。
生日那天錄下來的愿望,也一直好好保存在他手機里,時不時就要翻出來聽。
當時表現得信誓旦旦此生不渝的,轉眼這才過去幾年啊,就被他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裴溪洄坐在一塊暗色礁石上,海水洶涌地撲上來把他的真空西裝和牛仔褲澆了個透。
海風狂吼似在發怒,他手里捏著根煙,半晌沒抽一口,煙霧全被風吹到他臉上。
手機里一遍遍播放那條愿望錄音,他腦海中一遍遍閃過靳寒說這句話時看向他的眼神。
那是他作為靳總時從沒露出過的眼神。
那么純粹、那么滿足、那么幸福……那一刻的開心變成了具象化的斑點在他深黑色的眼睛里亮閃閃地浮動著,仿佛在說有了裴溪洄就和有了全世界一樣,其他的再無所求。
可他明明只有這么簡單的一個愿望,卻要一次又一次地被他信任的人摧毀。
他不是沒哀求過爸爸不要賣掉他,也不是沒懇求過裴溪洄不要把他一個人留下。
他曾兩次掙扎自救,可結局都一樣。
裴溪洄關上手機,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風越來越大,礁石頂不斷涌上來冰涼怒吼的白浪。他抱著自己的腿把臉埋進膝蓋里蜷縮成一團,被海水澆得冷白的一只手死死抓進頭發里,揪扯下好幾根金發。
離開海岸前,他給靳寒發了條消息。
-哥,明天我們見一面吧,見完我就簽字。
過了幾分鐘靳寒回他:-明天九點中心大廈,帶上你的手機電腦和ipad。
裴溪洄說好,沒問他為什么帶這些,只要能見面不管靳寒讓他做什么他都會乖乖照做。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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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6章
我只想要這個
第二天他起了個大早,穿上他們結婚時他穿的那件白色定制西裝,拿上手機電腦和ipad,沒騎摩托,自己開車去了中心大廈。
這棟樓是靳寒的辦公大樓。
三年前由他親自選址督建,地處楓島最繁華的市中心。樓對面就是他們小時候經常去玩的達格夫町小河灣,后面隔著一條中央大街,是裴溪洄的得閑茶社。
裴溪洄以前有事沒事就會來這棟大樓里晃蕩。他喜歡這里的員工食堂,一個年紀挺小的女師傅做得一手地道的淮揚菜,難得能合他那個挑食胃。
他差不多每周都會過來吃兩頓,作為交換會給小師傅帶得閑的茶點——這東西在楓島是搶手貨,和裴老板親手煮的茶一樣千金難求。價最高時被炒到過上萬一盒,要托關系提前預約才能吃到。
今天裴溪洄也給她帶了茶點。
他有大樓里任何一層的門禁卡,整棟樓就和他第二個家一樣出入自由。
但他也不會到處亂跑耽誤別人干活,只會去靳寒的辦公室和員工食堂。
小師傅有陣子沒看見他了,乍一看立刻就皺起眉頭:“怎么瘦啦?”
裴溪洄把茶點遞給她,“吃不到你做的菜饞的唄。”
“這還不好說,正好我前兩天學了新菜,你中午留下吃飯。”
“不了。”
裴溪洄抬眼看向墻上掛著的表,已經八點半了,靳寒九點過來,談完事簽完協議,估計不會讓他留到吃中午飯的時間。
他看著對面戴著個高高的廚師帽的小姑娘,對方已經忙活開了要給他做菜。
“別忙了,今天不留下吃。之后我可能也過不來了,你想吃茶點了就去得閑,我讓他們給你留好。你送人還是賣都行,賣的話記得看好行情再出手,別賣賤了。”
小姑娘放下手里的大勺,跑到小窗口來瞧他,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了兩下:“你咋啦?吃膩啦?吃膩了你吃別的窗口唄,讓他們別放你不吃的那些東西。”
“沒有,且吃不膩呢。”裴溪洄低下頭,眼尾帶出個苦澀的笑。
他心道我要和靳寒離婚了,門禁卡也會被收回去,到時候進都進不來,還怎么吃?再說即便進得來他也不好意思老在人跟前晃。
“我得去趟外地,朋友新弄了個茶園準備種新茶,我去給他掌掌眼。”
小姑娘一聽又喜笑顏開了,“就因為這啊,那等你回來的唄,這么點事你哭喪個臉。給,我新做的桂花酥,你拿回去吃吧。”
一盒茶點換來一盒糕點,裴溪洄拿在手里一掂份量就知道里面裝了不少。
小姑娘是餐廳大主廚,忙著呢,也沒工夫和他多聊,糕點給他就要走。
裴溪洄叫住她:“等會兒,還有個事想請你幫忙。”
“什么啊?”
裴溪洄抓了把后腦的小揪兒,說:“靳寒他一忙起來就不顧得吃飯,得要人催,你幫我留意下他每天中午來沒來。不來的話告訴我一聲,我叫人去催他。”
“行啊,沒問題。”小姑娘答應得挺爽快,“但我的消息也不一定準啊,靳總最近也不怎么來食堂吃了,他前面五天就沒來過,也沒讓往頂樓送。”
“沒來過?五天都沒來?”
裴溪洄皺了下眉,這不對勁兒。
靳寒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對吃的就一個要求,簡單快速。中午沒應酬的話他很少會出去吃,嫌麻煩還浪費時間,都是自己下來員工食堂,或者讓食堂送餐。
五天都沒下來也沒讓送餐,只有一個可能,就是他根本不在樓里。
那他那五天去干什么了?
裴溪洄拿著桃花酥,若有所思地走上樓,一路上都在想靳寒的事。到辦公室門口時他拿出門禁卡在把手上一刷,發出“滴”的一聲,然后就沒了。
門沒開,把手上的電子屏幕彈出四個字——非法闖入。
裴溪洄讓這四個字彈懵了。
他以前來靳寒這里都是直接進,不用等人。靳寒會議排得很滿,有時候裴溪洄過來他都沒空見,讓人自己去辦公室吃點東西喝點水睡個午覺。
他辦公室里那些電腦資料和紙質文件也從不避著裴溪洄,裴溪洄耍賴的時候經常坐在他腿上,讓他用正在工作的電腦分出一半屏來給自己玩掃雷。
現在那四個大字明晃晃地頂在屏幕上,就像是隔空給了他一個耳光,提醒他親疏有別。
也對,都要離婚了還往人辦公室里闖,算怎么回事?
裴溪洄自嘲笑笑,抱著那盒糕點跳到窗臺上,像只猴子似的蹲著往外看朝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