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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領導專程過來教育這群人,又在旁邊拉起兩道警戒線,才能勉強控制住。
一來二去,頂著大太陽,影響的是選手的心態。
廣播開始播報名字;
“六號跑道,高一6班,陳敘浮。”
旁邊傳來一聲聲尖叫,他面無表情,高舉著手,微微一擺示意。
尖叫聲更劇烈了。
雙手點地,腳尖向后踩助跑器。
槍聲響起。
少年如颶風般沖出去,迎著風,踏過每聲尖叫,穩穩邁腿跨越,周圍有人摔倒、有人絆倒柵欄,這些都與他無關,連腿傷也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決賽共八個人,六名體育生,陳敘浮無懼,始終保持領先,頻率快到可怖。
少年成功沖線,漂亮的紅綢帶隨風環繞在他胸前,他肆意張開雙手,縱情享受迎面而來的歡呼。
連時予沐也不知道這一刻的自己心跳有多快,在此之前他們甚至以為他沒辦法上場,但他還是執著得突破束縛自己膝蓋的枷鎖,給了自己張狂的、漂亮的交代。
她想起了那句話:殺不死我的只會讓我變得更強大。
陳敘浮將落在身上的綢帶扯掉,整齊疊好放在工作臺上,偏頭看了眼成績。
竟然找回了那年的狀態。
難得啊,好久沒有了。
伸手抽了條毛巾蓋在脖子處,抬頭才發現圍觀的人。
未加理會,走向也在尋找他的那群人身邊,這一刻大家臉上都帶著笑意。
孫測一把摟過他:“可以啊,竟然拿了第一。”
“運氣好。”陳敘浮稍稍拉開與他的距離,他流了汗,不想臟了他。
這話可就讓人不樂意了:“你這就是在凡爾賽了,我要是有你這個水平我天天吹。”
“所以你不會成為他。”馮鎧東在旁邊補刀。
“你想死是不是?”孫測揮起他的充氣錘。
即使這邊幾人在玩,圍觀很多人依然將注意力投向他,時予沐隱約察覺到幾束打量的視線,讓她不舒服,回頭一看確實有人正抱著胸看她。
“是不是馬上到頒獎的時間了?”孫測問。
“現在是休息時間,頒獎在下午。”陳敘浮回答。
馮鎧東搭腔:“又不是你獲獎,你那么著急干嘛?”
“我想看看學校的金牌,我還沒看過呢。”
陳敘浮才想起他的比賽已經結束了:“你鉛球結果怎樣?”
“別說了,那么多人去幫他加油,結果他連入圍都達不到。”馮鎧東無情捧腹嘲笑。
孫測并不介意他的反應,依然是憨憨地摸了摸脖子:“我沒握緊,脫手了。”
“不是有兩次機會嗎?”時予沐好奇問。
“兩次都脫手了。”
“……”
“看出來了,你完全沒有運動的天賦。”馮鎧東說,“連插班生都有名次,你連榜單都夠不上。”
這句話在時予沐聽來是夸贊,她本來就比他們更差些,能有現在的成績已經很滿意了。
但陳敘浮還是糾正他的措辭:“不是‘連她都有名次’,她很努力,有名次不奇怪。”
馮鎧東立刻說:“對,是他不努力。”
時予沐靦腆地笑了笑。
這個點的食堂圍滿了人,不止有本校學生,連隔壁學校也有不少人過來湊熱鬧。不過再多的人都影響不了他們的興致,孫測來之前就想好要吃雞排飯,而后堅定地直沖目的地,陳敘浮剛跑完步,只更想吃點湯湯水水,便留在距離最近的食堂。
時予沐也想吃點清淡的,想了想還是隨著他留下。
“螺獅粉吃不吃?”陳敘浮又買了兩瓶水,一瓶常溫的遞給時予沐。
時予沐伸手:“不吃,聽說很臭。”
“之前吃過?”
“沒有,但是大家都這么說。”
話題就此結束,陳敘浮到螺獅粉的窗口排隊,時予沐則去買花甲面,這邊人很多,等排到她的時候陳敘浮已經買好東西坐下吃飯了。
她端著面過去坐在他對面,桌上有一套沒用過的筷子湯匙,放在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巾上。
“謝謝。”她埋頭吃。
他們沒少一起吃飯,平時跟孫測他們在一起時嘰嘰喳喳的,永遠不缺話聊,但只要他倆沒在氛圍就很安靜,偶爾在尷尬的時候還需要時予沐找話題。
但她很不會主動,找的話題總是很沒有邏輯,譬如現在說的是:“你為什么會喜歡吃螺獅粉?”
“為什么不能喜歡?”陳敘浮丟了句反問。
“因為大家都說很臭。”
“只是聞起來奇怪,跟味道沒有關系。”
“聞著都不好吃了,食物還怎么能好吃?”
“你沒試過,怎么確定?”
時予沐有時候挺死腦筋的,小時候爸爸媽媽就告訴她要聽話,大人說什么她就要做什么。她確實很聽話,從而沒犯過什么錯,以至于她一直將這句話封為準則,時常忘記自己是能夠思考的。
她至今都很相信別人,小學老師經常告誡學生不能隨意游泳,于是她連游泳池都不愿意下;初中時班里有女生跟她說另一個人的壞話,她就始終認為那個人非常差;就連吃的口味也要聽別人的,有人說這個好吃,她就試試,有人說難吃,她就不肯吃。
不過陳敘浮的問題確實問倒她了,沒試過的東西怎么確定?僅憑別人一句話?但別人的話就一定是對的嗎?
“那是什么味道啊?”她突然好奇起來。
陳敘浮沒告訴她:“下次你自己試過就知道了。”
“噢。”時予沐默默吸著自己的面條,再看著對面那碗螺獅粉,雖然接受不了這個味道,但是這個賣相真的香,配料很多,粉條吸滿湯汁……
她又問:“你是不是不會被別人的說法影響?”
“一般不會,但有些會參考。”陳敘浮說。
“感覺你們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我不一樣,如果沒有人告訴我要做什么,我就什么都不會做了,雖然別人讓我做的我還是做不好。”
陳敘浮咬斷面條,嚼了嚼,看向她。
“真的很羨慕你們,我是那種什么都做不好的,可能是智商有問題。”這碗面里像是加了酒精,一聞到人就開始感性,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暉中不接智商有問題的學生。”陳敘浮將桌上的紙巾拿過來,往反著疊而后擦了擦嘴唇。
“……我只是抒情一下。”
“你看你都知道自己智商沒問題了,還在意什么?”
“好吧,但我的意思是,我也要成為你們這樣的人。”
陳敘浮不喜歡在吃東西的同時說話,一碗熱氣騰騰的粉就這么被他晾在一邊。
“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一本書,叫《瓦爾登湖》。”
時予沐搖搖頭。
“里面有一句話,是說:能從一個圓心畫出多少條半徑,就有多少種生活方式[1]。”
“無數條。”時予沐下意識回答,才后知后覺他問的不是數學問題。
“嗯哼。”陳敘浮聳肩,“這句話可以適用很多場景,我們所選擇的生活方式不一定是適合你的方式,所以不要成為別人。放在你自己身上,就是讓你找到適合你的,生活方式也是、興趣愛好也是。”
陳敘浮盯著她那雙閃動的眼睛。人生的路上只有自己一個人,過程會發生變故,重要的是在現階段找到最和諧的生活方式。這是他在養父母去世后最大的感受。
但其實他也不明白什么才最適合自己。
就這,還給她什么建議。
“先吃飯吧。”他自嘲地低頭,將螺獅粉挪回來。
時予沐雙手捧著碗,像是還在消化這番話,倏然一笑說:“我知道了,謝謝你。”
陳敘浮一頓,抬頭,對上她單純真誠的眼。
……
下午兩點,男子跨欄比賽的頒獎開始。
這個時間初中部還沒開始上課,那些學生利用最后十幾分鐘時間守在頒獎臺前,孜孜不倦地欣賞那個傲氣的少年。
洪亮的廣播聲環繞在操場,擴散至整個校園。
“男子110米跨欄金牌得主——”
“高一6班,陳敘浮。”
“啊啊啊陳敘浮你帥慘了!”孫測在旁邊充當氣氛組,忘我地喊著。
孟綰默默扯住時予沐的衣角,兩人往旁邊站,假裝不認識他。
馮鎧東扶額,也背過身。
站在最高領獎臺上的陳敘浮更不用說,腰板繃得很直,眼神控制著不對上孫測。彎腰,領花束,脖子上多了個金牌,周圍歡呼更濃烈。
想起自己拿到的第一塊金牌是在五歲,當時練的是攀巖,參加全省的攀巖比賽,卻以一秒的差距錯失冠軍。身為季軍的他與冠軍一起接受采訪,眼睜睜看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冠軍身上,回家后一直哭,是養他的父母親手做了塊金牌給他,告訴他,總有一天他會被人看見的。
后面他拿到了很多金牌,如愿地享受到注目,但比起這些,他似乎更期待看見父母眼中自豪的光。可惜再也看不到,冠軍也就失去了意義。
儀式結束,踏著臺階往下,側邊是幾束同樣自豪的熾熱視線。
“時予沐。”他站在她面前,掌心張開,被他握得發燙的金牌順著往下落,反射的光在少女臉頰搖晃。
“說到做到,獎牌歸你。”
“那我就不客氣了。”時予沐雙手捧過,這可是她的第一塊獎牌,格外珍惜。
少年插看向頂上的陽光,被云層遮擋了部分,但還是倔強得往外射,映出自豪的光。
插兜,稍稍勾唇,笑得不羈:“下一塊就要靠你自己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