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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不復當年榮光,但即使化成灰,韓炳歡都認得。當年他從狹窄的門縫里,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此人是如何用這張臉引誘他的父親,又是如何一臉媚態與饜足地承歡身下,真是……惡心透了。
幾乎是嫌惡與此人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韓炳歡閃身跨出一步,避開張奉好意挪過來的半邊傘。
一聲沉沉的嘆息,張奉不再嘗試,撐著傘蹲下來。在宮里長年的侍立讓他的膝蓋支撐不了長時間的站立,他望著他的袍底,被淤泥糟蹋的布料看不出原先的底色。
“柏塘走了十三年了?!彼?。
韓炳歡從高處只能看到油紙傘的傘旋,那人被傘遮了個嚴實,看不見人,他覺得沉悶的空氣總算開始流動。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沒走,而是不知所謂地留了下來。可能不是沒走,而是沒能走,此時此刻他的整片意識里,漂浮著的都是江滎那張刺眼的笑臉,還有他眸底的那片冰冷。這讓他一時失去了反應能力。
“這些年,你母親可還好?”張奉冷不丁道。
韓炳歡挑眉,面色鐵青,“托閣下的福,家母早已削發為尼,長伴青燈古佛?!?
這句話里透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怨懟。
“柏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們母子二人,吃齋念佛也好,不必憂于俗世云云,安享清凈。”張奉的聲音不比一般太監尖細,反倒透著股滄桑。
雨水順著立體的面龐淌下,韓炳歡重重地哼了一聲。
一把傘隔著視線,張奉也不再緊張忐忑,對著昔日戀人的墓碑,他總是能捕捉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平靜。
“我與你父親相識于……”稍作停頓,他似乎在計算著年月,“唉,記不清了,彼時你父親剛及弱冠,我還是個宮里品階最低的灑掃太監?!?
他的聲音似乎從那個已逝的青蔥歲月里傳來,帶著深深的眷戀,“正逢先帝駕崩,百官吊唁,你父親科舉及第,新官上任,自然也免不了午門齋戒三日?!?
當時的張奉不過十六七歲,負責給各位官員派送齋飯。正值盛夏,常常累得汗流浹背,百官跪了半日,腰酸背痛,餓得頭暈眼花,往往拿了飯就狼吞虎咽,誰也沒注意到這瘦瘦小小的太監,和他被沉重的食盒壓彎的腰板兒。
但新科狀元留心到了。他悄悄遞給那個俊秀的小太監一只素帕子,給他擦汗,還搶過食盒,幫他一道派飯。
美其名曰,借此機會,熟悉一下官場同僚。
連著三日,韓蔚幫張奉派了三日的飯。于韓蔚可能是小事一樁,可是于張奉而言,這個談笑風生的新科狀元就像是一粒種子,在他情竇初開的心里茁壯成長,漸漸由小樹苗長成參天古木。
張奉每月盼著月半,可以休假出宮。他沒家人沒朋友沒旁的位子好去,每回就在韓府的門口一蹲蹲一整天,自然也不敢明目張膽地湊在跟前,只遠遠地躲在府前的樹蔭下偷偷瞧,盼著能見到那人進出府。
有時候能見到,有時候卻見不到。
但即使是這樣,他在等待中,內心也是雀躍的。
后來,這種灼熱的視線被韓蔚敏感地發覺了,等他一驚之下想逃之夭夭的時候,人已經站在了跟前。
“咦?是你?!?
劍眉微挑,那么的英姿逼人,風流倜儻,宛如天降神祗。
在那人眉目間渾然天成的傲氣與正氣面前,張奉覺得自己卑微到塵土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