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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一種自然而然的口吻徐徐道,“亡羊補牢,為時不晚,只能拜托盛小姐發揮一下聰明才智趁一切尚有余地,替我撥亂反正了。”
“撥亂反正……”我面露難色,“不好意思,您為什么會認為我有這樣的能力?”
“盛小姐究竟有幾斤幾兩我還是看得清的,否則也枉費搭進去這兩個不成器的東西。”
我從沒聽過如此不可理喻的要求,打斷他:“聽上去您好像在設定程序,符合期望的就編寫進去,不符合預期的錯誤就一鍵刪除?如果我沒記錯,他是您的孩子不是一臺循規蹈矩任你操縱的機器吧。”
“盛小姐是不同意這種處理方式?”他看上去頗有幾分遺憾,“如果他對你只是單純的喜愛,也就罷了,可凡事過猶不及,這對他來說不是什么好事,身為他的父親,我有責任替他掃清障礙。”
這話聽上去言辭切切,要不是早知道這是個什么角色,我會真的以為自己面對的是位深明大義的好父親。
“原來網上流傳的那些是您的手筆……能讓您用上這種手段對付,我真是好大的面子,”我做出恍然大悟狀,手指輕輕搭上杯沿:“不過我要是不同意,您想怎樣逼我就范?威逼利誘還是脅迫滅口?您這樣擅自越過言川指手畫腳他的私事,他知道嗎?”
“盛小姐真幽默,”他撫掌大笑起來,“父母愛子則為之計之深遠,在你看來倒成了居心不良。我的兒子要是一心袒護你,我當然拿你沒轍,不過你不妨好好想想,你值得他這樣大動干戈嗎?或者說,他護得了一時難道就意味著你一輩子都能安然無恙待在他的庇護之下?”
我當然不可能。
“這些都不在我的考慮之內,我只要一個答案,”我迎著他犀利的目光同他對峙許久,沉吟一陣才問:“當年的事,言川究竟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什么角色……”他往杯具里又添上一匙紫蘇葉,隱晦的笑容在裊裊白汽里顯得意味深長:“盛小姐是好奇,在商場的縱橫捭闔里,有多少種手段攫取對手所有底牌,卻不費一兵一卒,又有多少種法子造法布局,請君入甕。”
我的聲音沉下去,有一團冷意直涼到心底,但卻意外的沒有抖:“聽上去挺厲害,但我們似乎并不是在討論這個問題。”
“有什么區別,從他幼時起我就教過他這個道理,弱之肉,強之食,他人拱手送上的東西毫無價值可言,想要什么就自己憑本事去爭去搶,手段方式不足為道,是人是物也沒有分別。他雖然不大受教,至少這一套本事掌握的還算爐火純青不是?”他笑了笑,空氣中好似結了層霜,“冒犯之處,讓盛小姐擔待不小。”
這根本不是一句夸贊,話說到這個地步,已經沒必要事無巨細全盤托出。
“有件事言先生可能不知道,”我盯著茶水里沉浮的茶葉沉默無言良久,驀地抬頭沖他一笑,“我這個人天生就不大識好歹,您瞧,越是有人按著我的頭逼我站哪邊就越喜歡反其道而行,想把我變成你們之間博弈中的一枚棋子,無論如何都不可能。”
“看來盛小姐是天生反骨非要和我搏一把試試了?”
我答非所問:“我以前從來不會可憐言川,因為他根本不需要,可是現在我卻有點為他感到可悲了,就為他有一個像你這樣的父親,”說著我徑自拎包起身:“話不投機半句多,看來我們也沒什么可多說的,先告辭了。”
他輕輕轉動著拇指上的青玉扳指,聲音略微發冷:“主人家還沒發話就擅自離席,盛小姐的教養似乎有待提高。”
我不動聲色地環顧四周雅致古典的裝潢,估摸著這旮旯里應該蹦不出什么四頭八角的施瓦辛格把我拿住,臉上擠出一個公式化的笑容:“來者是客,既然客人想離席,您不是要占著主位強留吧,這種熱情莫非就是您的教養?”
話音還沒落,茶室的門便被人大力打開,古雅的木質扇門發出刺耳的推拉聲,一道沉冷突兀卻擲地有聲的聲音代替了回答。
“他還留不了。”
在這種時候聽到這個聲音簡直如降甘霖,轉頭看見那個從九回案架處闊步轉進來的高挑身影,我瞠目結舌仿佛看見了幻視,腦子轉了好幾個彎也沒轉明白大洋彼岸的言川怎么會突然現身。
哆啦A夢的穿梭機是真實存在的嗎?
從前一天起就飽受各類驚雷輪番轟炸,我還沒完全緩過神,整個人已被一股強勁的力道扯過去擋至身后。
言川身量比我高上不少,這樣嚴實的一擋,便只能望見筆直的背影和半張神容蒼白冷淡的側顏,輕飄的語氣施施然揉著笑意,“您這樣有心請人喝茶,何必偷偷摸摸的,也不通知我一聲?”
言父盯著他不悅地瞇起眼眸,聲音冷得像挾了冰棱的刀:“滾出去,我專請的人是盛小姐,誰允許你這樣闖進來的?”
沒人接話,室內安靜到連針尖掉在地上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Chapter
8
大吉嶺茶
一陣僵持,言川抓在我臂間的手松了松,隨手捻起幾案上的瓷杯:“言董真有雅興請客喝茶,下次不如光明正大擺個宴,我保證領著人賞光,這樣強人所難算什么待客之道。”
“看得倒是牢,”言父冷冷一嗤:“怎么,當父親的連兒子究竟儲了個什么人都沒資格過目了?”
言川笑意不改,抬起手臂分毫不讓地將我往身后又帶了幾分,“您年歲不淺,手還喜歡伸得這樣長,看來是品茶逗鳥的養老生活養出了不少閑心。”
這番話棉里藏鋒,氣氛霎時間急轉直下幾乎降至冰點,瓷杯被擲在檀質木架上發出一聲悶響,滾燙的茶水四濺。
他扯住我袖管的手下滑,不動聲色扣緊了我的手心。
言父凌厲的目光剮過他的腹間,眼底嫌惡一閃而逝,面色更冷了三分,“不知恥的東西,翅膀硬了就開始翻天,由著你們被一個不三不四的女人迷了心,一個二個胡作非為。”
言川眉毛都沒動一下,唇畔間浮現出一抹浮謔的輕笑:“既然已經見過,人我就領走了,嫌不夠還可以請人送個碟慢慢過目,茶就不必請了,”又轉過身,淡如無物的目光掃向我,手一抬將車鑰匙拋給裴語,沉聲吩咐道,“帶她回車上。”
我的眼神也落到他半敞的雙排扣風衣下,即使有衣物遮掩,也不太能忽視,心頭頓時掠過千頭萬緒,猶豫片刻垂了眼挪開目光,也沒管那位言先生面色如何陰沉鐵青,像個聽任擺布的機器般亦步亦趨跟著不斷朝我使眼色的裴語往外走。
站在雙排車道邊,我打開被強制屏蔽的手機,通訊錄里有長長一串未接來電,大半來自言川。
先前手快給童畫發過去的那條江湖救急暗號底下彈出了數十條消息,拉到最底下是她絮絮的追問,洞幺洞幺,收到請回答,敵方究竟啥情況,有事沒事好歹吱個聲,我深吸一口氣,回給她一個吱。
童畫的消息很快發了過來,紅色警報解除了?怎么樣,我這救兵搬得夠不夠及時?沒出什么岔子吧?
我不吝夸贊:太及時了,居然直接把王牌殲擊機給召回來護駕,你可真有能耐。
她說:你最近是不是得去甘露寺求個護身符消消災,怎么一個兩個都來拿你開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
我一個字一個字打:看不出來你還對宮斗劇有研究,這不就是榮寵鋒芒太過,遭人紅眼了,回頭我得向陛下請旨降罪入冷宮思過,下次你看到我就得改叫鈕祜祿氏知道不。
發完我將手機丟回口袋里,抄著雙手盯著車道旁那一簇簇的紫藤花樹發愣,八月底的紫藤臨近花期尾聲,滿架紫藤傾垂下來,如瀑如練。
有鑒于這兩天經歷的一切實在太富有戲劇性,心中沒頭沒腦就冒出點陳詞濫調的感慨,模糊間腦海中響起一首歌,調子譜得如泣如訴,里面有句歌詞我一直記到現在:傾其所有的盛大往往預示凋零,唯其燦爛越是枯萎。
沒隔太久,言川的身影便出現在車道盡頭,闊步朝這邊邁過來,相隔數十米,意味著我需要覷起雙眼才能將他看清楚。
站在樹蔭底下,日光并不刺烈,淺淺一輪浮在天際線處,澄金的濃彩勾出那個清晰如刻的輪廓,萬千白河瀉于一身。
從前我就覺得,鮮少有人能把長風衣穿出言川這種漆黑刀匕利落出鞘的風范,削肩窄腰,長腿修直,專柜櫥窗里的石膏像和秀場T臺上的真人模特也未必能有這種風采,即使如今懷了身孕也沒損風采更是從不肯流露半分孕態。
這是一個讓人想要刻入心底的畫面,一瞧我就沒能挪開眼,又留心到他打理得精致齊整的衣擺上有幾道沒熨平的褶痕,緞面領帶上的結也有一些松垮,對于這個無論多少事務纏身都講究示人的家伙而言實在是個不小的差池。
這樣算算距離我們在Mino的立面體分開其實都不到一周時間,送言川上飛機前我還在交代小裴務必看牢他的飲食作息,回來后我會從頭到腳驗收一遍,要是掉了秤下次就要斟酌放人,他當時站一旁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可這一系列雞飛狗跳的事胡亂轉過這么一遭卻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么久。
我思緒飄飛得紛紛亂亂,睜眼望見視線中那個挺拔的身形腳底趔趄了一下,毫無預兆地向下倒去。
比大腦反應更快的是我身上的動作,幾乎是在瞬時間便一個箭步上前將人支撐住。
視線上移些許,他的臉色簡直不能用難看來形容,眼下那片顯眼的青黑和煞白煞白的一張臉孔形成鮮明對比,涔涔冷汗浸濕額發,我有些凝重地皺起眉,壓著聲音問:“你這兩天是根本沒休息?”
言川大半身子支靠著我,鼻息微亂,失去血色的唇緊閉,沉淡如水的面上卻沒露半分痛意,亦沒答話。
一旁正匆匆聯絡醫生的裴語聞言,小聲忐忑地代他解釋道:“這才提前結束波爾多那邊的事,言總就連夜包公務機往回趕,剛下機又收到童特助的消息,七扭八彎地找過來,都快兩天沒合眼了。”
“肚子疼不疼?”我攬扶住他的腰,掌心觸碰到他腹前那團溫熱的膨隆,隔著衣物仍然能感受到那緊縮著逐漸堅硬的觸感,隱隱透出墜勢,即使我再缺乏經驗也瞬間反應過來這不算個好兆頭,沒多思考就得出結論:“不要硬撐,讓醫生來看看吧。”
“先回去,”言川不容置喙地決斷,又反手施力扣著我的手腕,眸色冷清的可怕,“他給你喝的東西,你碰過了?”
他的手心里浮著一層濕冷的細汗,仿佛浸泡在冰水中。
我頓時反應過來,微不可查地哆嗦了一下,背脊后知后覺竄上一絲涼意,他們這樣只手遮天的人,左右操縱一個人的命運如同逗弄繩上螞蚱,想要無聲無息消抹掉一條小魚小蝦的痕跡亦或是掐滅一個人的聲息教人永久社會性死亡何其輕易,甚至都不需要弄臟自己的手,我木然開開口:“沒有。”
他又看了我一眼,便好似松口氣般闔了眸,支撐不住徹底卸了氣力軟倒下來。
Chapter
9
相對濕度
從前有兩個干渴的人都走在沙漠中,眼前突然出現了一泓清泉,其中一個一頭栽了進去,于是他淹死了,而另一個是個膽小鬼,害怕被幻覺欺騙而沒敢靠近,于是他渴死了。
你認為,哪種死法更為美妙?講故事的人問,帶著好似柔軟又殘酷的笑意,你喜歡刀刀噬骨還是一刀斃命?
他的臉色很白,沒有任何生氣的冷白,手也冷的像塊無法捂熱的冰,在觸碰中化成雪水,渾身唯一的熱源來自腹部那處收縮著漸漸發硬的飽滿圓弧,就好似這副身軀里的所有生機都在無形中被汲取掠奪干凈。
我將手搓熱后貼放他的腹側,里頭幅度驚人的胎動延綿不斷,“很疼嗎?它怎么忽然動得這么厲害?”
那只掛著留置針冰涼帶顫的手蓋在我的手背上施力傾壓下去,力道重到幾乎能探摸出孩子些微的輪廓,他漆深的眼底攏著經年不散的霧色,看不清的情緒翻涌欲出,“也許——它怕你不要它了。”
“怎么會呢?我最喜歡最舍不得我們家的小寶貝了,”我環抱著他愈發飽滿的肚子小聲念叨,嘴唇輕輕貼上他溫熱隆起的腹心,同里面的小家伙咬耳朵:“你要好好的乖乖的長大,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和我們見面哦。”
頭頂上方傳來一聲嗤嘲的笑,朦朧間他的手穿過我額前的發絲,喃喃聲輕如細絲:“最喜歡最舍不得?我不信……”
“為什么不信?”
他沒說話,望過來的眼睛像一片宇宙里墜跌的漆黑隕星。
“你看過彩超照片了嗎?醫生說它現在完完全全是個小人兒的模樣了,會聽會動會鬧,”我歪過腦袋,覆在他的肚子上側耳做出傾聽的姿態,“你說,它會不會難過?會不會哭?”
他透明失色的嘴唇開合,卻沒有發出聲音。腿間隱約可見大片大片猩紅的血色,教人心怵的紅,洇濕褲管,蜿蜒而下。
儀器冰冷的雜音漫過耳際,將所有聲色淹沒。
只有那個疑問依然清晰,會不會難過?會不會哭?
我從這個窒息般的幻覺中清醒,拍了拍自己的雙頰,手中的高腳杯酒液晃漾。沒有言川,沒有碎玻璃片,也沒有刺目的血紅,只有壁掛電視里的電影頻道喋喋不休地上演著你無情你無義你無理取鬧的劇幕。
“所以,你就是趁著這個當口拾掇拾掇東西把人給撇下了?嘖嘖嘖,不是我說,言川這么奮不顧身趕上來英雄護美,你不僅沒有感動到埋頭在他胸口痛哭流涕,還對人家恩將仇報,thia,你可真是個鐵石心腸的女人。”
尹嘉禾這位還在牙牙學中文的大少爺居然激憤到一連引用了數個四字成語評價我的人格,我正色反駁道:“聽我說完嘛,我當然不是這么忘恩負義趁人之虛的女人,行走江湖最基本的道義就是善良。”
他努努嘴示意我繼續書接上回。
我往嘴里拋了幾粒花生米,嘆息著把手一攤:“所以我就換了個當口,拾掇拾掇東西把人給撇了。”
那時我琢磨來琢磨去,其實沒得出什么人生真諦,但總算琢磨明白了兩件事,這十余年的人生我確實活得挺像個任人提線擺布的笑話,以及,言川他從頭到尾從上到下都是個不折不扣的黑心肝混蛋。
他的傾占欲與掌控力與生俱來,一次次強取豪奪從無失手,只要他愿意,他的確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悄無聲息將一個人逼上絕路,變成他拿捏在手的池中之物。
人生處世守則之一:珍愛生命,遠離禍害。
之前就提過,我這個人有時候喜歡做一些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事,連跑路也務必要把這種風格貫徹到底。
演技在這種時刻總是顯得至關重要。
出門前的二十分鐘,我還在嘻嘻哈哈地哄言川喝下每日睡前一杯的牛奶——雖然孕初期磨人的孕反有所好轉,這個慣例依然被保留了下來。
他沒有察覺出任何異樣,況且經過數次的試驗我已經完全掌握了他的口味,橙汁微酸的味道很令他受用。
他一邊喝,我就笑瞇瞇托腮盯著他看,目光從言川敞開領衫內微微滾動的喉結逡巡而下,孩子已經五個多月,只有側面能看出腹部顯眼的隆起,將純黑色的羊毛線衫頂起一個柔軟的弧,他身上其他地方就沒多長一分肉,從身后看松枝般秀頎的身形挺拔標志依舊。
懷個孕都能懷得這么瀟灑逼人,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看上去挺讓人眼饞。
我之前一度還有些發愁,擔心孩子會發育遲緩,好在產檢的結果顯示一切正常。
可見他補進去的那點營養幾乎都供給了這個孩子,自己什么都不剩。
小寶貝的性格很安靜,不怎么好動,小小年紀就這么風雨不動安如山,大師風范可見一斑,原本以為會是個文靜乖巧的小姑娘,直到前不久彩超照出孩子的性別,是個男孩子,只是暫且看不出來長得像誰多一些。
查出來的那天他拿著報告單整個人都意外的有些沉默,我早就摸透了他這副德性,藏著掖著基本就是心里有事,也不跟他打啞謎,直接就開門見山:“小寶貝的性別不符合你的預期呀?”
他像被戳中心事,頓了一秒,淡淡看過來:“不是你說更喜歡女孩嗎?”
我怪叫出聲:“哪有這回事?”急急伸手又去捂他的肚子,“小寶貝可聽不得這話。”
言川撥開我的手撐著腰據理力爭:“你說過。”
這人近來特別容易鉆牛角尖,我決定放棄和他理論記憶力孰佳,仔細想想我先前擔憂他的身體狀況時,好像確實隨口提過這么一嘴,我噴笑,挪到他身前:“那不是擔心你辛苦才這樣說的嘛,我要是真的只喜歡女兒,你還能讓他回爐重造不成?”
他低下頭只一個勁盯著肚子瞧,像要將它看出一個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