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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川抬眼望過來,冰冰涼涼的瞳仁像枚無機質的深晶巖,一點光也沒有反射出來。
“你想不明白是不是?它是你帶給我的小寶貝,是活生生的你的另一部分,因為你我才會想要全心全意地去愛它,同樣也是因為你我才想避它避得遠遠的,”我抬頭對上他的視線,“我有多害怕你就有多害怕他,那不是厭惡,而是恐懼,我怕我不能完完整整地給予他作為母親能給的一切,更寧愿從一開始就不要產生親密的交集。”
“現在我已經給過你機會,”他那對晶砂石般流光的瞳孔剔透而深刻,微微顫抖著,就那么凝視著我,仿佛已經告訴我所有答案,“這不是你把我們拋下的理由,無論如何,都不行……”
我有種想要撲上去抱住他的沖動,事實上我也這么要求了:
“給我三十秒好不好?不要動,讓我抱一下。”
言川的眼睫輕微地一顫,撇過頭果真很順從地沒動。
“無論發生什么,你一定要相信,拋下你們從來不是我的本意,我也根本無法做到心安理得,對你永遠也不能……”
“怎么可能沒什么關系呢?我努力嘗試過那么多回,嘗試不去在意,可我還是舍不得,我做不到,”我用手臂緊緊地將他圈住,手掌輕輕貼放在他的小腹上:“現在你可以實話告訴我,不要考慮我的決定,你真的能毫不在意地舍掉它嗎?”
我感受到他呼吸陡然一緊,身子一點點僵直,最后如同放棄掙扎般頹然開口:“我……不能,”他深深吸入一口氣,“所以我不會再給你反悔的機會,寧寧,唯獨你不能……不可以不要它……”
“我明白了,”我將下巴輕輕擱在他肩頭,安慰地輕撫著他清瘦的背脊,“你必須要好好的,你們都是,”想到方才的情形我心有余悸地低喃:“你剛剛那樣,真的……要嚇死我了……”
他的手指攏著我的后腦勺,散淡的語氣好似帶笑:“混蛋你也敢信?說不定我是故意裝給你看的呢?”
“沒辦法啊,就算是混蛋了點,架不住我喜歡,我對喜歡的人向來寬容沒底線,要怪就怪我無可救藥偏偏對這樣一個可愛的混蛋動心,”我輕聲嘟噥:“你要是真能演到這么出神入化,我甘愿認栽。”
言川安靜地任我圈緊,虛柔的吐息低而緩地落在我的耳際,像停棲了一只蝴蝶柔軟輕盈的觸翼:“只是一點小毛病,也沒什么大不了……”
“小毛病也不可以掉以輕心,”我微微收緊些力道,貼在他的頸側親了親,“從現在起,我會守著你們的。”
數著第三十秒的尾聲,我點到為止地撒手挪挪身子將人撈起來,在他滿是促狹的注視下欲蓋彌彰地替他打理好散亂不堪的領口,也不知道這一激動就喜歡摧殘人衣領的毛病是啥時候養成的,教他的襯衫領帶們深受其害。
顧忌到言川的身體情況,最后還是叫來池景給他做了個檢查。
池景最后給出的說法是他這毛病會復發大概率和孕期心肺功能負擔增加有關,無法進行干預或根除,只能做觀察處理,出現任何異狀都需要立刻就醫。
我正聽得出神,聞言不由的渾身僵直:“那不是就像定時炸彈一樣危險?”
池景估計早就被我們反復橫跳一來一回的主意折騰得心力交瘁,無奈地揉了揉眉心:“難道我之前說的他不適合要孩子是在開玩笑嗎?你們沒一個聽進去了?”
我僵了僵,挺直身板整個人正襟危坐,下意識轉臉看向言川。
他似乎有些走神,撐著下巴神色十分散漫,面容蒼白含倦,聞言也只是稍微抬了抬眼睛,臉上居然還掛著淡淡的笑意,這置身事外的態度仿佛我們剛才談論的對象根本不是自己。
見我們沒人說話,他身側的手攀過來輕巧地搭上我的指尖,笑著出言調侃道:“池醫生為什么總是這么嚴肅,逮到一個看上去老實些的就嚇唬。”
池景看上去很想給他一記白眼,但還是保持了涵養,冷著臉扯起唇角刺道:“沒辦法,你心態好,人又不老實,說也說不聽,嚇也嚇不到,進ICU都能跟體驗生活一樣鬧著玩,”說著又向我點點頭囑咐,“只能請盛小姐上點心了。”
言下之意就是這人根本沒長心,我頷首表示深有同感,在心里又記上一筆。
我夸下海口說要看住他倒真不是一句空話,池景一離開就首當其沖取來他的日程開刀,當著他的面逐一盤問。
“一日三餐全都不能落下,我每天中午會打電話監督,葉酸和黃體酮也要定期補充,還有酒會、簽約式、洽談會……”
提到這玩意我就來氣,用惡狠狠的力道在那長長的沒完沒了的一串名單上多劃了好幾筆,才解氣地將紙單往茶幾上一按,十分威風地拍板道:“能停的盡量都停了,營養針不準再用,酒精更要禁止,一點點都不準沾,哪里不舒服了也要告訴我……不要自己一個人硬扛……”
言川任由我將一份完好的日程單改得七零八落,表情特平靜泰然地往嘴里送了一顆葡萄,完全是一副聽憑發落的乖順態度,惹得我狐疑地多瞄了他好幾眼。
感受到我頻頻投來的視線,他也歪頭看過來,眼尾戲狹地一彎,欠嗖嗖地沖我翹起下巴,用眼神示意我將手邊的葡萄剝好給他。
剛送來的青葡萄過了早霜,個個水靈甜里泛酸,可能是恰好合了他的口味,一口不停居然直接消滅了小半盒。
我抬手將鮮滑多汁的果肉吊在他眼前,逗貓似的同他打商量,“我剛剛說的都記住了吧?”
言川不答話,盯著我一晃一晃的動作瞇了瞇眼睛,壓住我的手,仰頭快狠準地把葡萄咬入口中。
“就這么饞?你這本領從哪里學來的,”這回我真沒憋住,在他因咀嚼而微微鼓動的腮幫上戳了一下,不可自制地笑倒在沙發上。
“是他很想吃,我代他張嘴而已,”他有理有據地反駁,指指肚子面無愧色把自己推脫了個干凈。
行吧,他也就欺負肚子里那個小的還不能開口理論。
傳說中上帝創世紀耗時七天,其中尚且要空出兩天周末補充元氣。
言川一直有心要和這種經天緯地的大拿一較高下,奈何身體狀況不允許,前一天晚上看文書看到昏沉沉倒我肩上睡死過去,第二天鬧鐘響過三輪也沒能把人鬧醒。
窗簾遮光性極好,即使外頭天光大亮屋內還是一室昏暗,床頭睡眠燈的光線將這隅照得仿佛靜海里飄搖的一葉泊舟。
我放輕呼吸靠近,言川半張臉埋在枕頭里,安靜地熟睡著,比起我時不時左右開弓四仰八叉的豪邁,他的睡相永遠規矩文雅,像一只會自行梳理好毛發,將頭窩埋在爪子里瞇過去的長毛森林貓,連睫毛的顫弧都好像羊毫溫柔的觸筆。
四個月開始是孩子發育最快速的階段,他的孕期反應好一陣子歹一陣子,時不時秀兩下存在感把人折騰得夠嗆,好不容易熬過昏昏冥冥的暑熱,人瞧著沒長幾兩肉,唯有腹部似乎圓潤了一小圈,看上去就很好摸。
這么想著我就出動了自己罪惡的前爪在上面撓了撓。
我慫,真慫。摸自己的崽摸得跟做賊似的,怨不得言川在惺忪間朝我投來的眼神中透著些許鄙視。
貼上去蹭了蹭他的額頭,我沖他比了個你奈我何的鬼臉,連滾帶爬地翻身起來,看了眼電子鐘,距離第四輪鬧鐘還有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已經足夠我與雞蛋卷餅戰斗到底。
在我百八十般武藝輪流上陣的磋磨之下,言川最終還是象征性給自己休了個假。
司機載他回來把人交接到我手上那天,裴語感動得淚眼汪汪跟個吾兒叛逆的老母親似的同我哭叨,“我就知道晞寧姐能有辦法看住人,就言總先前根本不把自己當人使的折騰勁,開個會底下人都擔心他隨時能撅過去。”
給人家小姑娘整出這么嚴重的PTSD,真服了這個磨人的作精。
我不由得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無形之中拿了把妖妃體驗卡,這才短短多少天就勾得勵精圖治的君王從此不早朝,要是擱古代不得被哪個剛正不阿的史官記進史冊里供后人批判。
在我把第三個炸糊了的面粉胚丟進廢料桶里后,終于領悟到這個世界上果然有些東西是沒法過分強求的,其中就包括洗手作羹湯這種廚藝天賦點,這輩子我必然和賢妻良母四個字沾不上邊。
認清楚這個事實,我毫不猶豫臨時啟動B計劃,撥通了內線服務電話。
言川推開臥房的門,從懸浮式階梯走下來時,我正在和電話那邊的餐飲師激情討論西芹的營養價值,一轉頭就看見他半瞇不瞇倦色明顯地半倚在玻璃護欄旁。
這人身上的睡袍還沒換,衣領被壓出不規則的褶皺,腦后亂發翹起,額發也被水珠潤濕了幾縷。
說實話,這畫面對我的沖擊不小。
畢竟言川對自個形象的要求比我這個實打實仰賴皮相吃飯的講究多了,能精磨細撿絕不邋遢敷衍,執著程度堪比我讀書時表演院系宿舍里某位出門領外賣都要全副武裝的女同學。
被他這樣一打岔我思維噼里啪啦一陣短路,恰逢其時電話那頭還在繼續跟我探討“不行啊盛小姐,言先生他聞都聞不得這種東西的味。”
我捧著聽筒主意說來就來:“你看,有沒有可能我們把這種東西搗碎了拌進牛奶里打成奶昔讓他適應適應?”
言川這人本身就有挑食的毛病,飲食忌口細枝末節一大摞,不吃生食,不吃涼拌,不碰動物內臟,和一切連骨帶皮的肉類絕緣,伺候起來跟掃雷沒啥區別。
那邊的人大概被我短路的天才火花震住,誠懇地表示他們會嘗試一下西芹拌牛奶這種開創性的做法。
掛下電話,我上前幾步將言川攙住,“困成這樣怎么不多睡一會?”
他步子里還帶著些睡醒不久的飄忽,扶在護欄上一只手按住胸口,似乎是已經吐過一輪,臉色刷白,說話都是甕聲甕氣的,“不躺,越躺越想吐。”
擱從前他必定是要端著點架子風度不肯輕易示弱,但這會兒前前后后幾番折騰下來,身體虛耗的太厲害,實在沒了跟我造作的能耐,“你在和人嘀嘀咕咕搗鼓些什么東西?”
我將他按進靠背椅里,給他遞了杯溫水,又往他身上塞了兩個胖乎乎的企鵝抱枕,態度誠懇地作答:“我可是在認認真真為你的口糧操心。”
言川沒什么氣力掀起眼皮掃我一眼,哼聲輕笑,“我聽著你是想給我喂毒。”
我傷心欲絕地捂著胸口哭嚎:“冤枉啊陛下,臣妾對您一片真心天地可鑒,陛下居然疑我慮我,看來這些年的情愛時光究竟是錯付了。”
他抻了抻腰,攬著抱枕盤好腿靜靜看我飚足戲癮,十分高貴冷艷地賞了我一個腦瓜崩。
Chapter
1
黑莓繆斯
天氣晴好,云絮柔軟,太陽將柔軟的光屑鋪灑撒向人間,像一場溫暖的細雪,給玻璃天頂鍍上一層燦燦的金光。
這時候有一句話很合宜,叫做你看起來真像好天氣,但言川顯然沒什么心思欣賞好天氣。
這工作狂一遇上公事就把無情無欲無外物的本色發揮得很徹底,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平板里的新企案文件上,屏幕上還連接著各部門的述職會議。
倚在原木桌前的人面色似沉似凝,指間的凱蘭帝輕劃打轉。
其實言川浸在工作狀態時氣勢稱不上多么鋒銳迫人,相反還時常給人一種不經心的風趣促狹,但幾乎所有經他手錘煉過的下級都清楚此人本性,不敢隨意怠慢這位不好糊弄的主。
下屬發言期間他不常插話,偶爾冒出幾句一針見血的辛辣評點卻往往唬得人頭皮發麻汗流浹背,小九九無所遁形,用裴語的話說,場面堪比小考作弊被班主任抓包,傷害性不高但侮辱性極強。
有幸目睹這種班主任抓包的現場當然不能錯過,我很有眼力見地湊過去當人形靠枕,在他的腰側賣力地捏按起來。
身上的酸麻得到些許緩解,會議的畫面也終止,言川將身子往我這邊靠了靠,一只手攏在隆起明顯的腹上,姿態疏懶地閉起眼。
看著那張明顯缺少血色的面龐,我沒忍住在旁邊小聲叨叨,“什么項目這么火急火燎的,都這種時候了,也不用拼成這樣吧,只聽過耕不壞的地,就沒聽說過累不倒的牛……”
他的能量條似乎徹底耗空,沒什么力氣回話,只是按了按凝著倦意的眉心,用下巴抵著我的肩窩。
隨心一瞥恰好瞄到屏幕上戰投部發送給他的跨境收購要約函,要約對象似乎什么能源板塊新興崛起的龍頭。
我眼睛一亮:“喲呵,咱們英明神武的言總下一步這是計劃著偷電瓶換奶粉錢了?”
“電瓶估計養不起,好幾張嘴指靠著吃飯呢,”他點點嘴唇,眼睛沒睜開,嘴角隱約有笑意,“偷個電箱吧。”吃﹕肉.群?⑦?﹒零⑤⑧⑧⑤%⑨零
過分,居然用我的話來噎我。
由于腳傷加之陪著言川居家養胎,給了我一段不短的賦閑時光,沒成想大半個月過去,該養胖的人沒怎么胖起來,倒先給我養出一圈膘。
面對常年BMI控制在18以內的業內美體標準,我在穿衣鏡前挺胸收腹,非常愧對職業精神地多吸了兩口氣。
“別費勁收了,現在有個審美新潮流叫肉感,心寬體胖也是種福氣,”言川抽了骨頭似的靠在門框邊說風涼話。
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心里偷摸著看笑話,我從鏡子里狠狠沖他齜牙咧嘴,“這福氣給你怎么沒見你要?”
不知道是不是胎位比較靠后,四個月以前言川的孕相始終不算顯眼,直到近期才有了些凸顯的跡象。
這人對自個形象有點臭屁的強迫癥,特糾結身材走樣這件事,本身沒幾兩肉還煞費心機地挑挑揀揀,襯衫要挺括遮肚子,外衣要修身有型,勢把瀟灑騷包的風范維系到底。
我日日盯著他不太顯懷的肚子犯嘀咕,心道補也補得不少了,這孩子怎么就是不見大。
他走上前來替我扣拉上后背明顯比從前緊了幾分的拉鏈,垂頭隱去嘴角的笑弧,這副低眉的神態給了我一種純良的錯覺,又變本加厲抬手挑挑他的下巴,“小言哥哥,你吃了我的米這樣光長肚子不長其他肉,人家該懷疑我是在虐待你了。”
言川微微怔住的眼里有一瞬間的詫異閃過,也沒挪開下巴,就這么由我勾著默默看著我。
這舉動好像那個調戲良家少男,我不信邪又在他凸起的腰腹間戳了兩下,“你不對勁啊,按道理你應該吐槽一下我奇怪的稱呼才對。”
“不吐槽你,叫的挺好聽,”他眼里的詫異流轉成點點高深莫測的笑意,替我攏上差點驚掉的下巴,“下次再接再厲,讓我見識一下你到底能開發出多少個不同的稱呼。”
我從善如流,膩膩地拉長調子:“孩子他爹——”
他眼睫輕輕一抬,“嗯?”
我真心實意地憂心這個魔幻的世界和他總有一天要先瘋一個。
新的時尚廣告大片攝制組計劃飛往維羅納取景,外景拍攝地點定在維羅納的半圓中心廣場,攝制組直接就在景點邊造棚搭景。
我坐在棚邊生無可戀地啃小黃瓜,手機新消息里是章恙拍給我她家閨女的翻身照,胖乎乎白嫩嫩的小不點,比那小不點更吸引人視線的是同時入鏡托在那小不點背上的一只手,長指凈白修勻,冷生生像是瓷做的,食指指根處一枚素戒要多晃眼有多晃眼。
按照我媽相看男人品相從手看起的標準,堪稱極品。
這姐們昭然若揭的炫耀之心都快溢出屏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