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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想引起朝野動蕩,更不想讓真心關心自己的人擔心,所以命太醫院上下守口如瓶。
因為什么消息都探聽不到,所以數月來,圣上命太子監國一事雖眾說紛紜,但前朝還算穩定。
今日太醫院院正來叫顧覃淵,說明瞞不住,也不能再瞞了。
“父皇……還有多少時間。”在進入內殿時,顧覃淵腳步停了下來,背對著太醫院院正問。
承乾殿的宮人都已經遣退,除了內殿貼身伺候的大太監和嬤嬤之外,宮妃也全部都在內殿,外殿現下只有顧覃淵和院正。
院正遲疑片刻,還是如實說了皇帝的身體狀況。
“數月前,圣上在御書房批閱奏折時吐血暈倒,在那時,陛下的身體就已經不好,苦撐到現在已是不易,眼下,興許只剩一柱香的功夫……”
院正已經把話說的很委婉,一柱香都算是足夠寬限。
大限將至,就是此刻皇帝最真實的寫照,他等不了了,所以才命人緊急叫顧覃淵來。
顧覃淵聽院正說完,沒有在外殿停留,邁步徑直進了內殿。
皇帝已經支撐不下去,所以在叫太子來之前,已經先讓人把宮妃和皇子公主全部叫來。
把宮妃全部叫到跟前,不止是為了交代后事,更是為了敲打不安分的皇子和宮妃。
被立為太子之后,顧覃淵在前朝就沒讓皇帝失望過,他確實是非常合格的儲君人選。
盡管顧覃淵在儲君的位置上已經做的很出色,幾位皇子能力不錯,但無人能出其右,就在這種情形下,還有人想爭上一爭,讓皇帝頭疼不已。
顧覃淵甫一進內殿,所有人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他才發現,除他之外,其他人都已經在內殿,皇后也在。
所有人都在哭,一雙雙哭紅的眼里噙著淚,壓抑的氣氛讓人鼻尖發酸。
圍在龍榻前的人默默退到兩邊給顧覃淵讓路,幾位皇子站在一側面色悲痛,只有他們自己心底清楚,自己心里有多少不甘。
看見顧覃淵那一瞬,皇后的神色變得有些怪異,欲言又止地看著自己數日不見的兒子。
顧覃淵面色如常,并未看皇后,而是徑直走向皇帝躺著的龍榻。
此時龍榻兩側的紗帳已經掛起,才走近,床榻上瘦削蒼白的面容就直直映入眼底。
顧覃淵瞳孔微縮,震驚地看著床榻上形容枯槁的君王,他站在腳踏前,雙腳似被灌了鉛,沉重地竟連往前一步都不能。
那個在他印象中,總是能夠決斷如流,在社稷上高瞻遠矚的君王,不過一個月未見,竟然已是滿頭白發,面容枯瘦,只有那雙眼仍舊明亮,如鷹眸般銳利不減。
“你們都下去吧,朕有話要和太子說。”皇帝咳嗽了幾聲,他聲音沙啞,和漏風的風箱沒什么兩樣,他眼下已是虛弱地不成樣子。
眼下皇帝要屏退所有人,只留下太子一個,還能是為了什么?
張貴妃意味深長地看了眼顧覃淵,再看向自己所出的二皇子,知道即將繼任皇位的人選已定,再有不甘心,也只能作罷。
皇后身為后宮之主,經歷的風浪不少,今日在殿內站著的宮妃和皇子里,睡懷著什么心思,她一清二楚。都到了這個時候,他們還想著和太子爭不成?
第60章
交代后事
皇后用手帕擦去眼角的淚珠,強忍悲痛道:“臣妾先和眾宮妃、皇子公主告退。”
她朝皇帝盈盈一禮,其他人見狀也只能緊隨其后行禮,跟著皇后出了承乾宮。
從內殿出來時,皇后回眸憂心忡忡地看了眼顧覃淵,可顧覃淵從始至終都沒看她。
皇后眸光沉了沉,領著眾人候在宮外,而不是各自散去回宮。
皇帝揮退左右,是想在臨終前最后叮囑太子幾句,他撐不了多久了。
說來也是可笑,他們此刻守在殿外,是等著皇帝咽氣。
今日天氣格外陰沉,天邊霧蒙蒙的一片,分明是天空太灰,倒像是起了霧。
待其余人盡數退守殿外,顧覃淵波浪不驚的神情斂去,取而代之的是酸澀的悲痛。
男人在腳踏前雙膝跪下,面色悲痛向皇帝叩首:“兒臣不孝,父皇身體欠安,可父皇病了半個月,兒臣對父皇的病情卻一無所知,實在枉為人子。”
顧覃淵知道皇帝在病著,但沒想到人病成了這樣,一月之間頭發花白,不知受了多少病痛折磨,而這些,顧覃淵毫不知情。
他自責自己未能在父皇病痛時在跟前盡孝,想起柳如眉曾說他身為人子,理應侍疾于榻前,顧覃淵沒臉在皇帝面前抬起頭來。
看著跪在龍榻前俯首請罪的兒子,皇帝笑了笑,想像還是顧覃淵小時候那樣,摸摸他的頭,和他說沒事,可如今皇帝連抬起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是朕不想你們知道朕真實的身體狀況,這才讓人隱瞞下來,我兒無需自責。”
皇帝聲音虛弱,說完歇了好一會,氣才喘勻過來,不禁笑了,他的身體真是不成了。
“你看看父皇現在這樣,頭發花白,臉頰瘦削,整個人病得脫了相,現在才讓你知道,固然殘忍,可若是一早讓你得知,你日日看著父皇瘦下去,如何受得了?”
前朝還需要人打理,越是這種時候,顧覃淵越是不能夠出錯。
皇帝一開始就為顧覃淵把后面的事都打算好了,他要顧覃淵平順地走上皇位。
“父皇,孩兒能把前朝的事處理好,也能來奉孝于您跟前,您現在才告知孩兒真相,讓孩兒如何是好?”顧覃淵跪行上前,悲痛地握住皇帝想抬起的手。
在外人眼里,顧覃淵是殺人不眨眼的玉面修羅,在皇帝跟前,他是位合格的儲身為儲君,要做的事唯有一件、眼里的事也只能有一件,那便是守好江山社稷,朕這么說,你可明白?”至于旁的,都是次要,所謂帝王親情緣薄就是如此。
顧覃淵眼底彌漫上一層霧氣,強行壓下心情的激蕩向皇帝叩首:“兒臣明白。”
顧覃淵有悟性,許多事一點就通,從小到大,他就沒什么事讓皇帝操過心。
“還有,朕聽說你把皇后安插在太子府的婢女處置了。”皇帝不是疑問,而是以陳述的語氣說出來,便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已知道。
“兒臣已經長成,許多事,無需母后決定,母后選的人不穩重,毛手毛腳險些釀成大禍,兒臣就替母后處置了她。”顧覃淵語氣平和,聽不出什么情緒來。
皇帝勾了勾嘴角,太子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皇后還想掣肘他,難。
“皇后是掛心你才失了分寸,不過在太子身邊安插眼線,確實僭越,朕已經提醒過她,這樣的事不會再發生,你也原諒她一回,不要和她計較。”
帝王最是忌諱被人窺探,顧覃淵身為太子,身邊伺候的人更要小心。
皇后在太子府安插眼線,焉知別人不會依葫蘆畫瓢做同樣的事。
顧覃淵沉默片刻,才點點頭,他本也沒真的和皇后生氣,不過是表明自己的態度罷了。
見顧覃淵點頭,皇帝這才放心,話鋒一轉,說回他朝政上的事。
“你監國一月有余,你在前朝如何處理朝政,朕都看在眼里,前期還算穩妥,處理諸事手段雖狠但賞罰分明,不過最近你在公務上有些操之過急,不過總體還好。”
皇帝聲音已經漸漸弱下去,說一句話,就要緩一會才能接著說下一句。
“待朕西去后,你成了大慶的君主,便不可和近日一般,行事不計后果,必須要穩中求進,戒躁戒奢。此外,把大慶交到你手里,朕沒什么不放心的。”
顧覃淵跪在皇帝跟前,認真聽著他說的每一句話:“兒臣記下了。”
“帝王要職,除了打理好朝政、愛民如子,以延續大慶國祚,還有另一件要事,你可知?”
顧覃淵眸光閃了閃,應道:“知,身為君主,要延續皇室血脈,為江山穩固開枝散葉,此乃君主職責所在。”
他機械地背著早在年幼時太傅就教過他的話,身為君主,應該如何行使自己的權力和職責,在他初封太子時,太傅就教過。
這些話,顧覃淵不用看書,倒著背都能背出來。
這些年,太子府沒有姬妾,就連通房都沒有,皇帝知道他志不在此,這樣好,也不好。
皇帝輕嘆了口氣,幾位皇子中,顧覃淵手段固然狠辣,但絕對會是一位英明的君主,皇帝從未擔心過他治理不好國家,只擔心將來國祚延續。
若皇帝登記后久久無所出,必定會引起前朝動蕩。
“你知道就好,朕去后,你行了登基大典,須得盡快立后,朕已經和皇后商議出幾個合適人選。”
皇帝從金絲軟針底下拿出一本名冊交到顧覃淵手里:“朕和皇后為你選好了太保之女宜若華,太尉之女蘇音,參知政事之女仇湘靈。她們皆出身大家,性情端方,是合適的皇后人選。”
顧覃淵把冊子拿在手里,一本冊子,比茶盞還輕,可顧覃淵覺得有千斤重般。
“朕去后,你只用守喪一年,這一年里,你選一位合適的人選立為皇后,先立后昭告天下,至于封后大典可以慢慢操辦,不著急。”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皇帝一輩子為大慶江山殫精竭慮,將油盡燈枯時,還在為社稷操心。
第61章
皇帝駕崩
皇帝所有謀劃,并非為了顧覃淵,而是為了大慶數百年的江山社稷。
“名冊上其余留名的閨秀,你可斟酌著選幾位封妃,她們家族實力相當,勢力可在后宮相互制衡,如此才不會起什么大風波。”
身為帝王,不僅要顧全前朝,還要周全后宮,顧覃淵忽的想起柳如眉說的話。
安隨風也許可以選納妾與否,而他沒得選,在深宮中,誰都是出身清貴,柳如眉庶女出身,在后宮討不著好。
腦海中閃過女子唇紅齒白的笑容,顧覃淵有一瞬出神。
皇帝冰涼干枯的手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地握緊:“太子,你定要懂得帝王權衡之術,登基為帝后,為了大慶,許多事由不得你。”
皇帝言下之意,顧覃淵再明白不過,這就是帝王命數,可他不想認命。
皇帝緊緊扣著他的手腕,仿佛使出全身力氣,手顫顫巍巍地發抖。
顧覃淵心口發痛,垂眸道:“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說出這句話時,少女明媚的笑顏和古靈精怪的模樣在他腦海中淡去,顧覃淵感覺心口被人生生剜去一塊,卻又無可奈何。
聽到顧覃淵這句話,皇帝才放下心來,心里沒了牽掛,那口吊著的氣便散了。
“大慶的江山,就交到你手里了。”說罷,皇帝緊握著顧覃淵手腕的手松開,無力地垂落在床沿邊。
顧覃淵姿勢不動地跪著,過了片刻,才起身走到龍榻床頭,拿起木槌敲響懸掛在柜子上的金鐘。
“咚”一聲空靈的鐘聲響起,殿外似有若無的哭聲沉寂了一瞬,少頃,振聾發聵的哭聲隔著殿門傳來,不止是妃嬪皇子們的哭聲,還有宮人朝臣的。
“皇上駕崩!”
“陛下!”
殿外哭聲一片,侯在殿外的官員忍著悲痛前去欽天監敲響意味著國喪的金鐘。
代表著國喪的金鐘,之后帝后、太后崩逝時才會敲響,皇帝是九下,太后和皇后是七下。
金鐘設在欽天監的高樓上,一經敲響,聲音可傳到數十里之外,周圍的城邑都能聽見,然后再由周圍城邑敲鐘,緊急把消息傳遍大慶。
翰林院在意味著國喪的金鐘響起之后,便會緊急擬定先帝駕崩的詔書,等詔書傳下去,再宣讀圣上的繼位詔書。
皇帝早在自己大限將至之前,就已經把自己的后事安排妥當。
是以金鐘一響起,各部就有條不紊地履行自己的職責。
皇帝駕崩,要素食一個月,整個大慶都需守喪三年,三年國喪期間,禁聲樂禁喜事,頭一年全國需縞素。
皇帝身后,身為太子的顧覃淵就是下一任國主,他沒有發話,無人敢進殿。
顧覃淵站在龍榻床頭,看著床榻上白發蒼蒼的父皇,哀切地凝視先帝已經病得兩頰凹陷的臉,一滴眼淚自男人眼角無聲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