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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人府是管理皇家宗室的機構,里面十個有八個姓朱,說白了,就是自家管自家的事。
不過現在宗人府現在也不怎么管事了,大多事移交給了禮部,或許可以從禮部下手……
周王也在和朱子瑾聊禮部,“自太宗開始,宗人府的事務多交給禮部,但玉牒記名這些事,宗人府還是很能說得上話的,我請了不少宗室子弟說項,你回頭把名單記一記,他們要是幫忙了,以后記得還禮。”
朱子瑾應下。
周王道:“明日我讓人把莊子的管事都叫來,你見一見。”
朱子瑾驚訝的看向周王,他回來半年了,這是周王第一次提及家事,在此之前,他只有兩件事。
照顧周王飲食起居,以及找兒子。
周王溫和的看著他道:“鍥兒找回來了,伱也應該把精力放在其他家事上了,將來王府要靠你支撐。”
朱子瑾眼睛紅紅的應下。
他扭頭看了一眼時間后道:“父親,我服侍您歇下吧。”
周王揮手拒絕,“這些事讓下人來就好。”
朱子瑾沒吭聲,出去端來溫水,將下人都打發出去,他自己擰了帕子細細地給周王擦洗。
他知道周王不喜下人給他擦洗身體,哪怕那些下人臉上不敢表露,手上動作卻時重時輕,心里是很嫌棄的。
不止周王,朱子瑾也知道他們不喜歡伺候周王。
朱子瑾懷著感恩的心將周王打理好,換了兩盆水,給他換上干凈的里衣和褲子,扶著他躺下,又摸了摸被子,確認不冷不熱,這才退出去。
昏黃的燈光下,周王幽幽嘆了一口氣,沒錯的,子瑾天生就該是他的兒子。
老二才是和他犯沖,相克的那一個。
潘筠三人就這么暫時在周王府住下,每日去看看周王,玩一玩朱同鍥,日子很快滑過。
潘筠每日大半時間在修煉,每次去看周王,總能得些賞賜回來。
拿到真金白銀她最高興,拿些玉佩寶石之類的也不嫌棄,她最討厭拿到一些有皇家記號的東西了。
貴重是貴重,奈何不能變現。
其實也不是不行,就是比較困難,這類東西,黑市一類的應該也能賣出去,且問罪不到自個身上來。
潘筠把這些東西都收好,清點了一下金錢,打算找時間給她爹寄一些去。
玄妙似乎看出她的打算,道:“你要寄東西,待離了周王府再寄。”
潘筠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你怕有人盯著我,從我這里摸到我父親那里,從而懷疑我的身份,再牽出錦衣衛的事?”
玄妙:“這世上多的是人想討好王振,你父親得罪了他,即便他都忘記他了,也會有人不斷的在他耳邊提起,再不斷的打壓你父親。
之前他們搜查潘家,你誤殺錦衣衛一事不都是因此而生嗎?”
“而現在,周王府權利爭奪厲害,我們把朱同鍥送回來,截了人家遞到嘴邊的肉,他豈能不恨我們?”玄妙道:“我們現在是在周王府里,一旦出了周王府,別說會被盯著,說不得連性命都要沒了。”
什么事都怕破綻,怕聯想。
她厲害,潘筠決定聽她的。
這段時間她早看出來了,玄妙雖然話少,能不說的時候不說,但她算計精準,深謀遠慮,比那傻憨傻憨的陶季強多了。
而她自小深居內院,對外面世界的認識只來源于父兄,實際上出入頗大,所以她決定聽玄妙的。
被府醫斷言要準備后事的周王在陶季的調養下又堅持了兩個月,連朱有爝都忍不住先回祥符縣去了。
但沒幾個人知道,兩個月的時間快到周王身體的極限了。
陶季認真的和周王談了談,最后扎針讓他昏睡,保持身體的機能,等京城有確切的消息傳來再讓他醒來。
趙元松拿著周王的奏本和書信在京城奔走,但別說請封朱子瑾為世子了,連讓他記名都困難。
因為上至皇帝,下至禮部官員都記著他爹朱有爋當年為了搶奪周王爵有多瘋狂。
皇帝厭惡他,而禮部官員和宗人府則是不想惹麻煩。
現在遵從周王的遺愿,以后朱有爋要是再冒出來惡心人,皇帝怪罪下來,周王倒是一死百了,他們怎么辦?
所以沒人愿意冒險去做這件事。
直到其他宗室親王,郡王來信說情,宗人府那邊才松了口,但其中也有反對的。
因此,這件事一直拖著。
趙元松知道,要想請封世子,就一定要先恢復嗣子的記名,如此才名正言順。
他拿出王爺的最后一封信,咬咬牙,還是請求面圣,將這封信親自遞交給皇帝。
小皇帝現在一看見周王府的長史就心煩,臉色不好看起來。
周王老早就說要死了,卻多少年了,一直沒死。
趙元松跪在地上哭泣,“陛下,開封府來信,王爺已經昏迷不醒,府醫說就是這幾日的功夫來,這是王爺進上的最后一封信。”
小皇帝就看向一旁的錦衣衛,錦衣衛悄悄退下。
小太監從趙元松手里接過信奉給皇帝,皇帝一邊拆信,一邊同情的道:“周王又昏迷了?”
不一會兒錦衣衛回來,低聲在皇帝耳邊稟報。
皇帝一愣,認真了些,皺著眉頭將信拆開。
那是潘筠捉刀,周王抄寫的一封信,當時他已經寫過一封了,這第二封信的字跡就更加的潦草和顫抖了。
皇帝看了心中悶悶的,問道:“周王妃無子,周王很愛重王妃嗎?”
趙元松應“是”,他隱約抓住了什么,連忙說起周王和王妃平時是怎么相愛,相濡以沫的。
皇帝:“周王和王妃既如此情深義重,王妃為何不愿隨殉周王?”
趙元松渾身一震,死死地低著頭道:“王妃自然是愿意的,但周王卻不忍,加之嗣子懵懂,還需王妃幫扶,所以王爺更不想王妃殉葬了。”
皇帝聽了感動,想到了自己,想到父皇對母后的愛重,又想到母后對自己的疼愛,十五歲的小皇帝終于開口道:“既然是周王的遺愿,那就依照他的想法來辦吧。”
趙元松大喜,連連磕頭,“謝陛下隆恩,謝陛下隆恩。”
有皇帝開口,禮部就開始動作,相持不下的宗人府內部也不爭了,大家看著朱子瑾的名字重新記回朱有燉和鞏氏名下。
有了宗人府這一張紙,趙元松再上朝時就趁機提出確立周王世子的事。
這兩個月皇帝都叫他們煩透了,反正朱子瑾都重新記名了,父死子繼,天經地義,皇帝一松口,朝中就同意了。
禮部趁機提出同時下旨免去鞏氏等人隨葬的事。
宗人府中當即有人提出反對,“說得好像周王死了一樣,他都還沒死呢,提什么隨葬的事?”
“就是,殉葬是老祖宗留下的祖制,豈能說改就改?”
皇帝皺眉,“這是周王遺愿,只改他一家,又不涉及其他家,他自家樂意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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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圖窮匕見
“陛下,周王現在還安在呢,焉知他不會再改?而且這時下這樣的旨意也有詛咒他的嫌疑,依我看此事不如先放下,等周王終老后再說。
說不定立世子的圣旨一到周王府,周王驚喜之下病一下好了呢?到時這圣旨豈不是鬧了笑話?”
皇帝一想也是,于是就只下了立周王世子的圣旨。
趙元松欲言又止,臉色難看,禮部官員的臉色也很不好看,他們想兩張圣旨一起下。
但見皇帝不耐煩的神色,不管是趙元松還是禮部官員都不敢再提,這件事很復雜,涉及到祖制,
從太祖皇帝至今,歷四位帝王,禮部官員都曾悄咪咪的暗示過當取消殉葬之制,但在位的皇帝不是裝聽不懂,就是被宗人府群起攻之,往往被罷官貶職。
久而久之,也就沒人敢再明著說這件事了。
難得有位親王三番五次的提及免除殉葬,雖然只提了免除自家的,但這也是一個好的開端呀。
趙元松最后只拿了一道圣旨緊急趕回開封。
知道周王堅持不了太久,怕遲則生變,趙元松把身上剩下的錢都砸了出去,請隨同的禮部官員和司禮監太監一起加快速度。
一行人快馬加鞭趕回開封,但比他們速度更快的是住在開封邊上的祥符郡王。
他收到周王病重昏迷的消息,立即帶一個大夫趕去,直接闖到正院來。
從周王決定暫時性昏睡之后,正院就只朱子瑾和一個心腹長隨伺候著,除了王妃和陶季三個,沒幾人知道周王昏睡的事。
沒想到祥符郡王還是得到了消息。
王妃暗暗咬牙,她只要不死,此事后,她一定要把府里的下人全換了。
她急匆匆帶著心腹趕往正院。
朱子瑾正滿臉通紅的擋在朱有爝面前。
朱有爝很憤怒,質問道:“我離開時大哥分明還好好的,怎么才一個多月他就昏睡不醒了?
你既不延請名醫,也不上報朝廷,你想要干什么?”
朱子瑾擋在門前道:“這是父親的意思……”
“別叫的這么親密,他且不是你父親呢,伱親生父親是朱有爋!”朱有爝冷嘲熱諷,“人常言,有其父必有其子,你父親那樣的人,誰知這是不是你們父子的計謀,為的是這勞什子爵位……”
潘筠抱著只貓和陶季玄妙站在廊下看熱鬧,聽到此處,陶季忍不住了,嘖了一聲道:“這話說的好有意思,有其父必有其子,推之,先周王是庶人朱有爋之父,而祥符郡王是先周王之子,那豈不是說,祥符郡王和庶人朱有爋品德一般?”
潘筠抱著貓連連點頭。
朱有爝眼睛一瞇,目光陰沉的看向廊下的三人。
“放肆!”朱有爝身后的長隨怒斥道:“哪里來的玩意也敢在王爺說話時插話,你們都是死的嗎?將人給我拖下去!”
潘筠站直了身體,玄妙也目光冷沉,上前一步。
朱子瑾急得滿頭大汗:“住手!四叔,這是我們王府的貴客。”
周王府的人不動,但祥符郡王帶來的人全都沖向三人。
朱有爝早看他們不順眼了,要不是他們帶回朱同鍥,他大哥不會想著請立世子,朱子瑾最多是個擔著嗣子名聲的下人,將來他分他一些田地就可以將人打發走。
朱有爝不吭聲,郡王府的人心中一定,如狼似虎的沖上去要拿人,三人同時側身,人一撲上來就飛快抬腳,當胸一腳,將撲上來的三個人全都踹飛出去。
潘筠暗暗用力,沖向她的人飛得最遠,砰的一聲砸在祥符郡王腳邊。
陶季和玄妙踹的人則落于院中,隔著祥符郡王好遠的距離。
這一看就給人的感覺潘筠更厲害啊,尤其她還比玄妙、陶季矮那么多,只到他們脖子前。
另倆人一起低頭看她。
潘筠手指輕彈衣角,抱著貓高貴冷艷的回視看向她的祥符郡王,壓根不搭理倆人。
玄妙平淡的移開目光。
陶季心中很不服,憤憤不平的指著呆住的眾人道:“再來!”
祥符郡王的人齊齊往后退了一步。
陶季:……
祥符郡王將此視為挑釁,他攥緊了拳頭,目光生寒的盯著朱子瑾,“朱子瑾,你要造反嗎?這周王府還不是你的呢,你就敢在王府里對你叔叔大打出手,你果然和你那個爹一樣……”
“喂喂喂,出手的是我們,可不是朱子瑾,”陶季看不慣他欺負老實人,叫道:“有本事沖我們來,少張冠李戴的陷害人。”
見朱子瑾不吭聲,朱有爝連連點頭,“好啊,好得很,看來這周王府都被這外來的人占了,我要親自見一見大哥,問問他知不知道這些事,什么阿貓阿狗都能在這兒欺到我頭上來了。”
他親自上前一把推開朱子瑾:“滾開!”
朱子瑾踉蹌了一下,見他要沖進去,連忙跑上前繼續擋在他面前,“四叔,大夫說了,父親昏睡時不能受驚,您有什么事跟侄兒說,哪怕打我罵殺我都可以……”
潘筠心中嘖嘖兩聲,抱著黑貓感嘆:【真茶啊~~】
但管用,尤其對男人。
朱子垕終于站不住了,沖上前去拉他爹,“父親,有什么事我們坐下來好好說,何必為難大堂兄?”
朱有爝氣得甩開手,抬腳就踹他,“混賬東西,我怎么生了你這個逆子!”
見自家大哥被揍,朱子埅也不樂意了,上前扶住被踹倒的朱子垕,然后跟著上前抱住朱有爝就往后拖,“爹,大伯現在不能受驚,你要看大伯就好好看,等大伯母過來一塊兒看,您能不能別這么激動……”
朱子瑾一看,抱著朱有爝的手更用力,將人從房門前愣是拖下了臺階。
看到糾纏在一起的四人,潘筠惋惜的道:“要是動手就更好了。”
看到大伯母來,朱子垕和朱子埅下意識的松手。
朱子瑾也立即放手站好,被拖被抱的朱有爝突然失去所有的力,踉蹌一下就四腳朝天的跌倒在地。
朱子垕三人沒料到,連忙又伸手去扶去拉,好一會兒四人才重新站定。
潘筠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饒有興致的看著。
周王妃聽到潘筠的笑聲,更生氣了,她沒回頭看潘筠,而是怒視四人,“你們在鬧什么?”
朱有爝同樣很憤怒,甩開三人拉著他的手,怒視周王妃,“大嫂,大哥病重,你就由著他把持王府,不救治大哥?”
周王妃冷冷地道:“四弟是聽了誰的讒言?我們王府現在不僅住著一個府醫,一個道醫,開封府內有名的大夫也都打了招呼,近期都不會外出去很遠的地方,我們王府只要請,立刻就能把人請來。
子瑾自回府之后就親自服侍照顧王爺,從不怠慢,王爺決定暫歇以待京城消息以來,他更是貼身侍疾,日夜陪伴左右,就算是親生的兒子都做不到這點。”
朱有爝沉著臉道:“我看大嫂是被他的表象迷惑,我不信他,我要見大哥。”
周王妃面無表情的道:“王爺現在不能被人打擾,四弟的好意我心領了。”
朱有爝見她一再拒絕,更加懷疑朱有燉已死,此時只是秘不發喪,等著朝廷的旨意。
但朝廷未必會答應立朱子瑾為世子,此時只要捅破這件事,朱子瑾名不正言不順,他才是第一順位繼承人。
朱有爝更要見到朱有燉了。
王妃忍不住怒道:“祥符郡王,這是周王府,是我的家,我們家的事就不勞郡王操心了,來人,請貴客大廳坐著!”
朱有爝眼睛一瞇,給了他帶來的人一個眼色,站著沒動,“大嫂不會是害怕殉葬,所以才隱瞞大哥的情況吧?大嫂,這可是殺頭大罪!”
“你放肆!”周王妃被如此揣測,氣得臉色通紅。
朱子瑾也不由道:“四叔慎言,我父親還好好的呢!母親和父親的感情一直很好,哪怕我母親有追隨之心,我父親也一直不肯答應,多次向朝廷上書免除府中的殉葬。”
“無恥小兒,我懶得與你廢話,讓開,要不然休怪我不客氣。”
周王妃:“四叔要怎么不客氣?祥符郡王在我周王府喊打喊殺,這是還沒當上周王,就已經要做我周王府的主了嗎?”
朱有爝臉色漲紅,“我是為了大哥……”
“你早就圖窮匕見了,少拿你大哥做借口,你想做什么,我們彼此心知肚明,你總拿朱有爋來說嘴,在我看來,你和他沒什么區別,都盯著別人家的東西,想扒拉進自己的口袋,一不如意就喊打喊殺起來。
只不過他不會遮掩,所以是蠢貨,是真小人,而四叔你會遮掩,是聰明人,是偽君子!”
朱子垕和朱子埅聽得面無人色,紛紛跪下磕頭,“大伯母,父親是擔心大伯父,所以說錯了話,您打他罵他都可以,萬不能這樣猜度他呀。”
周王妃許多的臟話就憋在了心口,眼淚滾滾而下,她抱住兩個孩子的腦袋痛哭出聲,“我哪里愿意這么罵你們父親,舍得你們受這樣的苦,可他都逼到我臉上來了,欺負我們孤兒寡母的無權無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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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遺囑
她捶打兩個孩子的肩膀,又心疼又生氣,“你們還是我養大的呢,只記得他的生育之恩,怎么忘了我的養育之情,你們大伯父還在里面躺著呢,他就逼問我你們大伯是不是死了,我是不是不愿意殉葬……”
朱子垕和朱子埅聽著更傷心了,眼淚鼻涕一起流,回頭又沖朱有爝磕頭,求他不要再鬧。
朱有爝是真覺得生的這兩個孩子還不如生塊叉燒,生塊叉燒還能吃,生這兩玩意能干什么?
眾人一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