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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閔青屋子里沒有燃燈,他獨自坐在書案前,手里是個紅漆檀木匣子。
他摸索著將玉蟬小心放進去,又拿出金丁香拿把玩一會兒,捧著匣子默默笑了許久。
房門輕叩兩聲,是林嬤嬤的聲音,“小主子睡了沒?”
朱閔青一驚,急忙把匣子藏進書案下頭的小屜,“還沒睡,嬤嬤請進。”
因朱閔青的眼睛怕光,林嬤嬤只點了一根細燭。
昏昏暗暗的燭影中,她一臉的凄苦,悲悲戚戚道:“能不能換個差事?嬤嬤沒了親兒子,沒了家,什么都沒了,現(xiàn)今只有你,你就是嬤嬤的一切!若你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用活了。”
內(nèi)疚慢慢彌漫上來,朱閔青默然了一會兒,勸道:“有驚無險而已,嬤嬤不必太過擔心,我現(xiàn)在不也平安無事了么?”
林嬤嬤望著他的眼睛欲言又止,好半晌才道:“這算什么平安?你本是金尊玉貴的人,不該這樣一次次涉險,朱緹該分出人手保護你才對!”
朱閔青自然聽出她另一層意思,無非是埋怨朱緹不把他當回事,因道:“事出突然,當時場面是混亂不堪,督主尚且自顧不暇,況且我已經(jīng)過了需要人保護的年紀。”
林嬤嬤怔楞了下,非常意外小主子的回答,頓了頓道:“咱們過于依賴朱緹,所有的人手都是他的,這樣太被動了。小主子以后就算榮登大寶,也是沒有實權(quán)的空架子皇帝。”
朱閔青沒由來一陣煩悶,“我的身份還不能放在明面上,說這話為時尚早。嬤嬤,目前大敵未除,彼此猜忌只會適得其反,以后這些話少說。”
他話語中不乏對朱緹的維護,林嬤嬤聽了更覺心慌,這只是說到朱緹,還沒提秦桑呢,他就開始不耐煩自己。
去年她還敢問一句“你是不是喜歡那丫頭”,但現(xiàn)在,她不敢問了。
林嬤嬤驚訝地發(fā)現(xiàn),她和小主子再也不能無話不談了,不知何時起,一道裂痕橫在了他們之間。
這道裂痕,是秦桑造成的。
夜色愈加深沉,林嬤嬤拖著沉重的步子出了朱閔青的屋子,站在黑黢黢的暗影中,一直盯著秦桑院子的方向,像是要把這一道道的墻看穿似的。
她想,如果秦桑從未出現(xiàn)就好了……
深秋多雨,翌日午后,天空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暗沉沉的,又陰又冷。
這樣的天氣,崔嬈卻來了。
她面容憔悴,眼睛微紅,雖然用了胭脂,還是掩蓋不住異常蒼白的臉色。
秦桑心下吃驚不已,忙把她迎進來,“半個月不見,你怎的憔悴成這個樣子?”
崔嬈僵坐著,目光茫然又無措,良久才道:“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這話沒頭沒腦,秦桑聽得一頭霧水,猜到她必有心事,便讓屋里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掂量著問道:“出了什么事?”
“秦妹妹,若有一樁極難啟齒的事,說出來也許會絕了念想,不說又會遺憾一輩子,你會說嗎?”
秦桑口氣十分堅決,“我不喜歡留遺憾。”
崔嬈的眼睛略動了動,忽然間就有了光彩,似乎下了一個重大的決定,“朱大哥在不在,我想和他見一面。”
秦桑沒想到會扯到朱閔青身上,呆了一瞬,道:“在的,我打發(fā)人請他來一趟。”
“他行動不便,外面又下著雨,還是我去找他吧。”崔嬈起身歉意道,“耽誤你這許多功夫,你歇著吧,我走了。”
竟是要單獨去找朱閔青。
秦桑又是一陣納罕,心里略有些不舒服,但也沒攔著,指個小丫鬟帶她過去。
臨出門時,崔嬈停住腳步,鄭重其事與秦桑道:“其實朱大哥人很好。”
若是往常,秦桑定會笑著稱是,但現(xiàn)在不知怎的,只覺一股又酸又熱澀意涌上來,堵得胸口發(fā)悶,一句話也不想說。
她站起來在屋里來回轉(zhuǎn)悠,反復(fù)想著崔嬈今天的來意,越想越煩躁,終是忍耐不住,也不叫人跟著,撐起油傘就沖進連綿細雨中。
剛走到半路,就見崔嬈失魂落魄地走來,也沒有撐傘,瘦弱的身影在風雨中更顯得飄搖不定。
秦桑大驚,忙把傘舉到她頭頂,“怎么了這是?跟著的人呢?難不成有人為難你了?”
崔嬈臉上已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她在笑,笑容凄然,也釋然。
“秦妹妹,這些話,我從沒和別人說過,我……很久很久之前,就喜歡上一個人。”
“別人都說他不好,可我看他很好很好。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只要他一出現(xiàn),你的眼睛就只能看到他,旁的什么都沒了,他走到哪兒,你的眼睛就跟到哪兒。”
秦桑還在想自己有沒有這種經(jīng)歷時,崔嬈已繼續(xù)說了下去,“想見他,想得抓心撓肺的,等見了他,卻不敢表露出來,只敢偷偷看他。看一眼,只覺一天都是幸福的,他若沖你笑一下,整個人都要飛起來了。”
秦桑沒有說話,站在一旁聽著——崔嬈并不需要回答,她只想有人聽她傾訴。
“他不怎么和我說話,偶爾和我說話,也是看在我哥的面子上,也許他從未注意到我。我傷心,卻不難過,因為他對哪個女孩子都冷冰冰的,有時候我還會想,他肯耐著性子和我說話,或許我是那個特殊的……”
“可是今天,我的夢碎了。”崔嬈還在笑,笑得秦桑心頭一陣陣發(fā)澀,方才的煩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復(fù)雜情感,酸中帶苦,卻有點甜,還莫名有松口氣的感覺。
“你喜歡我哥?”
“嗯,壓在心頭三年,今天終是說了出來。”崔嬈擦擦眼淚,赧然道,“其實我早想到會是這種結(jié)局,不過抱著最后一絲僥幸罷了。”
“沒有你的話,我沒勇氣說出口。”她眼神一暗,“如果不說,大概再也沒機會說了。”
秦桑不懂為何以后會沒機會說,“你不會要離開京城吧?”
崔嬈笑著搖搖頭,“秦妹妹,等你有了我方才說的那種感覺,你就明白了。”
這種感覺,就是喜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