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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書房談吧。”朱緹立起身,溫言對秦桑說:“好孩子,你先歇著,爹爹過會兒再來和你說話。”
須臾,豆蔻進來道:“大小姐,熱水燒好了,您是先用飯還是先沐浴?”
進京這一路都沒有洗過澡,秦桑當然是選擇痛痛快快洗個澡。
從凈房出來,她渾身上下已是煥然一新,上著月白底子寶藍花紋緞面對襟褙子,下面是素白暗紋馬面裙,即是孝服,又不至于太素淡。
秦桑因笑道:“這衣服很合適,難為你考慮得這么周全。”
豆蔻卻說:“不是奴婢準備的,是少爺今兒個回來時買的。大小姐,少爺對您可真好,奴婢在府里七八年了,頭一回見他給別人買東西。”
秦桑不禁一怔,說不清心里是個什么滋味,除了母親,這大約是第一次有人惦念自己有沒有穿的。
將那股澀意壓下去,她問道:“這個宅子都有誰住?”
豆蔻忙答道:“這院子里統共就六個人,老爺,您,少爺三位主子,除了奴婢,還有少爺的奶娘林嬤嬤,另有就是跑腿兒的小常福,就是昨天端火盆的那個小瘦猴子。”
秦桑道:“小常福我知道,林嬤嬤又是哪個?”
“她沒在府里,前兩天有事回了老家。”
“朱閔青他……他的腿是怎么回事?”
“這個啊,”豆蔻往門口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是讓老爺給打的,說是差事沒辦好,挨了足足二十大板呢!老爺也真是的,打另外兩個十板子,輪到少爺卻翻番。”
原來真因為車馬店的事受罰了!
秦桑默然不語,好一會兒心里的內疚才慢慢過去,悄聲問道:“他有何喜好?”
豆蔻擰著眉毛想了想,說:“好像沒有,少爺大多在外辦差,回府了也是悶在屋里頭看書。”
秦桑琢磨,愛看書就好,這有個能談論的話題,或許能緩和下二人的關系。
她倆又說了些閑話,見日影西斜,豆蔻遂告退去準備晚飯,秦桑一個人呆著無趣,在院子里悠然轉悠了一圈,恰好來到書房門口。
里面朱緹二人正在商議事情,秦桑不好打擾,剛要轉身離開時,卻隱約聽到“彈劾……擅權”幾個模糊的字眼,腳步便頓住了。
定然事關爹爹!
隔著厚鍛簾子猶豫片刻,他們剛見面,彼此脾氣秉性還不熟悉,但她可以感到爹爹對她的疼愛,她想為他做點什么。
遂揚聲道:“爹爹在嗎?”
屋里的人住了聲音,隨即朱緹說:“阿桑啊,進來吧。”
秦桑挑簾進屋,因笑道:“女兒是不是打擾爹爹了?”
朱緹和朱閔青一左一右分坐在上首兩張太師椅上,聽見動靜都向她看來。
朱緹擺手道:“什么話,你找爹爹不用挑時候,想來就來,任憑何事也沒我閨女重要。”
又上下打量她,不住點頭,“這身衣服好,你雖在孝期,可年紀還小著呢,不能死氣沉沉的,須得有點鮮活勁。”
秦桑偷偷瞥了朱閔青一眼,“是啊,要謝謝買衣服的人。爹爹,是有人彈劾你嗎?”
朱緹還沒說話,朱閔青先開了口,“你偷聽我們談話?”
秦桑一挑眉,“不是偷聽,是風把你們的話送到我耳朵里。”
朱閔青聽了一愣,朱緹已是大笑,“好閨女,坐到爹身邊,正好也聽聽你的見解。”
秦桑依言坐在他下首的椅子上,但聽他說:“我接到密報,有人想要聯名彈劾我,罪名是‘擅天子之權’,現在其中一人被我拿住,他供出了名單,都是些品階不高的,你說我是先抓人,還是找把柄先彈劾他們?”
“哪種也不好!”秦桑坦言道,“無理由的抓人會讓事情越鬧越大,也會讓更多的人站到對方的陣營里。而彈劾他們更不可取,文人最會打嘴仗,朝堂上咱們討不到便宜,除非有重臣站在您這邊。”
朱閔青皺眉道:“那就干等著挨打嗎?若不給他們個警醒,此風一起,彈劾奏章肯定滿天飛,督主的日子更不好過。”
秦桑看了他一眼,目中波光流轉,顧盼之間,那雙眸子燦然生華,竟晃得朱閔青有些失神。
她的口氣十分肯定,“不會!若彈劾爹爹‘擅天子之權’,那他們定然會失敗!”
“他們以忠臣自居,將爹爹視為奸臣。什么叫奸臣?欺君罔上、圖謀篡位,不把皇上放在眼里的才叫奸臣。爹爹,這您有嗎?”
朱緹瞅了瞅朱閔青,道:“應是沒有。”
“若論忠臣,只怕皇上正喜歡您的‘忠’。臣子的忠,是忠君,是忠于儒家道義里的‘君’,而非皇上本人。爹爹,我聽說皇上就寢,須得你在旁守著才能睡得安穩。”
朱緹愣了下,答道:“皇上有夢魘的癥狀,的確經常讓我守夜。”
“這就是了!在皇上心中,您可比那些大臣們可靠多了,也就是說,他認為你是最忠心的。相較外臣的忠君,內臣的您是忠于他個人。這樣忠心耿耿的您,怎會擅天子之權?只要皇上不信,他們彈劾您的理由就站不住腳!”
“外臣與內臣,他們是外,您是內,親疏遠近,我想皇上內心會傾向于您,即便看到彈劾的奏章,他也會置之不理。”
一語點醒局中人,朱緹二人已經是聽明白了。
看女兒從容不迫侃侃而談,字字句句都透著道理,小小年紀,竟頗有大家風范,朱緹心中是大為得意,“說得好,那我就按兵不動,看他們還有什么花招。”
朱閔青思忖片刻,提議道:“不若督主適當和皇上哭訴一下,好讓皇上心里有個準備,省得打咱們個措手不及。”
秦桑也稱是,“我認為也不能瞞著皇上,還有您抓人的事,也得過下明路。”
“嗯,皇上那頭我去說,他的脾氣沒人比我更清楚。有你們兩個在,我算是高枕無憂嘍!”朱緹不無欣慰嘆道,待看天色擦黑,便起身說,“我要進宮伺候著去了,阿桑,明日讓你哥哥陪你出去玩玩。”
秦桑站起來要送他,又被摁了回去,“不必送,門外自有接我的人,你們兩個說話,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