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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我擦了擦臉上的水,朝消逝在對面大廈背后的最后一抹暮色看去,“我想自己待著。”
“如果你不想看病,我們一起吃個飯也可以,我準備了你最喜歡的Tequi
,別一個人悶著......”
“向南。”我笑了笑,提醒他,“你只是我的醫生。”
“阿染,我......”
向南還想再說這些,被我打斷:“別這樣叫我,我們沒那么熟。”
“秦染,”向南的聲調揚高,一向平和的語氣里有些難抑的激動,“那天晚上,你答應和我試一試的,秦染,你忘了嗎?”
我這么說過嗎?我揉著脹痛的額角:“那是醉話,我很抱歉。”
“你是要給明洛服喪嗎?他在世時,我也沒見你有多喜歡他,現在倒好,人死了,你倒是扮演起情深不壽來了?”
沒等他說完,我忍無可忍地掛了電話。
斷斷續續接受心理治療有半年多,失眠沒能治好,倒把醫生治出了非分之想。他治不好我的病,也沒人治得好。
剛要關機,又來了信息。
“秦染老師,下個月的畫展,您的壓軸作品準備好了嗎?媒體和你的粉絲可是都很關注......”
我靠在玻璃上,點了根煙,深吸了一口,仰頭呼出煙霧。我不關心什么媒體破媒體,我只關心自己是不是真的廢了。隔著朦朧的霧氣,我的目光落到窗簾后的蜘蛛網上。
一只飛蛾正粘在上面,垂死掙扎,蜘蛛朝它緩緩逼近。像被蜘蛛絲纏住了咽喉,我喘不上氣來,將煙頭掐熄,迅速收拾了畫具顏料和簡單的行李,抓上了車鑰匙。
我得逃離這兒,逃離這個我自己織的繭。
否則,我會被困死在這里。
一開門,不出所料,門口又堆滿了數不清的夾著表白卡片的玫瑰與禮物都來自那些在明洛死后以為自己可以趁虛而入的追求者,一幫自認為能成為我的新繆斯的俗物。
我厭煩地一腳碾碎了花束,踩著花瓣,走下樓去。
暴雨來襲時,我已經開離了江城很遠。
擋風玻璃被震得嘩嘩直響,刮雨器都攔不住瀑布一樣往下淌的水幕,我放慢了車速,看了一眼導航。
不知是不是因為信號差,我的位置飄忽不定,跟幽靈似的。這條環山路通往距江城四百多公里的蘇南省的蘇瓦伽山脈,往前,大概要開三十多公里穿過大片的迷霧林海才能抵達最近的村落,而折返,更足足有三百多公里的路途,可謂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思前想后,我決定還是往回開。
暴雨開夜車,本就令人心煩意亂,向南的信息卻還一條接著一條,沒個停。
“秦染,你在哪里?為什么不接電話?我很擔心你。剛才,是我沖動了,我是你的醫生,實在不該說那些話。”
“你只是暫時沒有靈感,這很正常,沒什么大不了的,創作者都會遇到這樣的情況,你千萬別想不開,好嗎?”
“我不知道你放不下明洛,可人總得往前看,你總得走出來,我可以陪你,可以幫你,等著你。”
我是有病,但怎么感覺向南病得比我還嚴重?
我揉了揉眉心,終于忍無可忍地把點開他的通訊頁面。正要把他拖進黑名單,我的余光卻瞥見后視鏡里,一輛小貨車從后邊駛來,這條環山路很窄,我忙打方向盤往邊上避讓。
貨車貼著我的車駛過,意識到可能是前面的山民,我調下車窗,操著蘇南話朝他喊了一聲:“喂,兄弟,你是不是住在林海?能不能帶我去,我的導航出了點問題!”
車窗里的人影一動沒動,貨車也一刻沒停,徑直越過我朝前駛去,我的目光隨之落到貨車的露天后車廂上那兒,有一個麻袋,一人多長,孤零零的,被雨淋得透視,因而那輪廓看著的確很像個......人。環山路。貨車。麻袋。心里生出一種古怪的感覺,促使我打開了遠光燈,想要看得清楚些。
可就在瞬間,我看見那麻袋竟然對折的,彎曲了一下。
就好像,一個人在掙扎著,嘗試著,坐起來。
心猛地一跳,剎那間,我的身體比腦子更快,一腳油門就踩了下去,福特烈馬呼嘯著飛馳出去,追上了那輛小貨車。越過他數十米外,我一腳急踩剎車,險些撞上路邊本就東倒西歪的護欄。半米之外,就是萬丈懸崖。我斜堵在路中央,擋住了貨車的去路。看向不得已急停下來的貨車,我按著狂跳的心臟,壓低聲音:“siri,幫我撥打報警電話。”
幼時我無能為力,無法改變自己被拐賣的命運,這么多年,養父母雖然待我不錯,但永遠也無法彌補我與親生父母分離的遺憾。童年的記憶早已模糊,我的根在哪已無跡可尋,
所以我絕不能.....絕不能容忍有另一個人,另一對父母,與我和我的父母一樣,被這天塹一般的遺憾永遠分隔。
隔著暴雨,我見那司機的人影前傾,刺耳的喇叭聲一下接著一下,顯然是感到心急。生怕他開得快找岔路跑了,我深吸一口氣,一橫心抓起了副駕駛上的畫架,下了車。
“下來!”我手持畫架指著車窗里的人影,“我已經報警錄像了,你跑不了的,把后面的人放了!”
喇叭聲戛然而止。
我的呼吸也隨之一凝,盯著那名司機。車燈透過玻璃上傾瀉的雨水,模糊地照出他的模樣,這男人身形枯瘦,看起來四十多歲,是個典型的蘇南地區的山民,頭上裹著臟到已經看不出顏色的頭巾,皮膚很黑,臉上的溝壑縱橫交錯,額鼻中間還有一道類似某種字符的紋身,看起來詭異又兇狠。
他對視著,我透濕的背心爬上一道涼意,后知后覺的緊張起來,意識到自己太過沖動了。
這些人販子都是亡命之徒,他孤身一人,拐了人到山里,不可能沒有隨身備武器,萬一帶了土槍或者弩,哪怕是鐮刀或錘子,我要用手上這把畫架應付都夠嗆。
但退縮是不可能的,我已經報了警,就算打不過,也要盡量拖時間。見他死盯著我,竟然一動不動,我一咬牙,用畫架狠狠砸在了他的車窗上。玻璃四分五裂,雨水碎渣四濺,我把畫架抵在了他的太陽穴上,厲喝:“下來!”
要是直接到后車廂去救人,他要是突然往前沖或者倒車撞我,局面就會失去控制。
說著,我警惕地盯著他放在方向盤上的雙手,提防著他去摸武器,心中打算假如他敢有類似的動作,我就立馬打暈他,等警察來了再和他們解釋這是特殊情況。
“木娃!巴撒!”人販子卻淬了口唾沫,狠狠罵了聲。這是蘇南省山區的方言,我聽得懂,是罵人蠢笨如豬的意思。
我這么干的確挺蠢的。但蠢一回,或許能換個小姑娘的一輩子。我握緊畫架,一手抓住車門開關:“下來,把車鎖打開。”
這是個金屬畫架,有些分量,照著頭打,把人打暈還是綽綽有余的。
“巴撒!”人販子又吼了一聲,聲音嘶啞,顯然感到怒不可遏,卻又竟然好像透著一種悲愴,一只手顫抖地挪到車鎖按鈕上,按了一下。聽見“咔噠”一聲,我立刻把車門拉了開來,抓住了人販子的前襟,把他一把拖拽下來。
人販子被我拽得一個趔趄,我這才發現他的一只腳直挺挺的杵在那兒,不知是骨骼問題還是裝了假肢。殘疾人?殘疾人還來干這行?不,怕不是干了這行遭報應才成了殘疾。
見他還又瘦又矮,衣服單薄,雨水一沖就貼在身上,也不像隨身帶了武器,我平常還有健身,真硬拼起來,他應該不是我的對手。但不敢掉以輕心,我拿畫架逼著他向后車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