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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承韞默默注視著沈秋辭,
她一如既往的淡定,哪怕是聽到這樣迫在眉睫的消息,臉上也并未浮現出半分驚詫來。
裴承韞問:“所以沈姑娘是一早就已經猜到了?”
“與我所想有些出入。”沈秋辭目光平靜地看著裴承韞,
“陳大人可有說所謂的‘大禍’是什么?”
裴承韞道:“他也是一時酒醉貪快嘴說錯了話。這話方說出來,他就嚇得酒醒了大半。后來我再想追問,他只顧打馬虎,說都是些醉話,叫我不必當真。
年前皇帝讓戶部接手了你家中生意,想來他的盤算,大抵還是在沈家富可敵國的財富上。沈姑娘曾讓人放出消息,說想要為了啟朝的窮苦百姓做點實事,等你與老夫人百年之后,愿將沈家所有錢財無償捐贈給有需要的人?”
沈秋辭聽得出來,裴承韞這是在旁敲側擊的提醒她。
原也不用裴承韞提醒,
沈秋辭自個兒也知道,她這一步棋走得實在太急、太險。
幾乎是一子落錯,滿盤皆輸。
她一味想著要以百姓間的輿論壓制皇帝,天真以為只要百姓盼著沈家出事好分得錢銀,皇帝就會比誰都在乎她與母親的生死,哪怕是為了來日能順利侵占沈家的產業不讓其流向民間,皇帝也不會急于對她們母女動手。
可她忘了,
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在沈家這些年經商所得錢銀,皆是清白的基礎上。
如今戶部接手了沈家的生意,他們隨便在賬目上動動手腳,就能將那些原本干凈的錢,洗成墨色的黑。
臨了再給沈家安個罪名,只說這些年來沈家的發達,全然是利用了朝廷對他們的信任,私底下坑蒙拐騙,以次充好,所得金銀皆是見不得光的黑錢。
啟朝律法有定,
商戶所賺錢銀,在來路清白的情況下,可自行決斷處置,或是捐了或是燒了,只憑自個兒的心意,旁人無權過問。
但若賺得錢銀不干不凈,三司會審后板上釘釘,所有所得都會被收繳國庫。
如此一來,無論沈秋辭當日對百姓許諾了什么,都不得作數,百姓也不敢為此事鬧騰什么。
沈秋辭確信,皇帝為達目的,絕對能做出這樣不要臉的事兒來。
她心頭泛起一陣惡心,眼位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光,語氣冷硬道:
“所以他是吩咐了戶部,讓他們偽造出沈家這些年靠正經生意賺來的銀子,都是些不干凈的黑心錢。而后以重罪判處了我與母親,名正言順的將沈家多年繼續收繳國庫?”
裴承韞面色凝重道:“這也正是我所憂慮之處。若皇帝當真動了這樣的心思,這件事就會交由刑部接手。到那時......即便我再想幫襯沈姑娘,只怕也無能為力。”
第339章
反將一軍
沈家的產業遍布啟朝,每月盈利少說也在萬兩。
這樣大的體量,一旦被攀扯上罪名,肯定會交由三司會審。
從成為嫌犯的那一刻起,沈家母女倆就會被關押入刑部大牢,
沒有皇帝的口諭,任何人都不得探視。
皇帝有心栽贓,那么刑部大牢對于她們而言就成了死牢,
一旦進去,就再不可能有命活著出來。
屆時別說是大理寺,就算是加上整個天璣辦的力量,也無法救沈秋辭出水火。
也正因這事兒異常棘手,裴承韞才會連夜趕來找沈秋辭商量對策,
“事到如今,沈姑娘唯有......”
“我若死在了‘罪行’被揭發之前,裴大人以為結局會是如何?”
裴承韞略一怔忡,很快就明白了沈秋辭的盤算。
的確,沈家母女只有‘死’在朝廷揭露沈家罪行之前,才是而今唯一的解法。
否則母女倆一旦下獄,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就算皇帝讓暗部的人偷偷了結了她們性命,對外也能說成是她們畏罪自戕。
“若是沈姑娘與老夫人死在了罪行被揭露之前,朝廷再想將污水潑到沈家,只會讓百姓覺得,是皇帝不愿讓沈姑娘履行之前向百姓許下的承諾,想要侵占沈家留下的產業。
那時無論朝廷拿出多么如山的鐵證,百姓也只會覺得這些都是他們在栽贓嫁禍。
如此一來,民間肯定會非議四起。皇帝最在乎的就是民心所向和他自個兒在外的名聲,他想要保全他最在乎的東西,就只能被逼著停了手頭的算計。
即便再不愿,也得咬著牙將沈家遺留下的所有財產,分給那些真正有需要的窮苦百姓。”
沈秋辭莞爾一笑,“是了,他要將我的軍,我就索性撕破了臉反將他一軍,叫他沒辦法從我這兒討到半點便宜。
錢財無非身外物,這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我從不在乎。但沈家所有皆是我父母兄長一生拼搏奮斗所得,我絕不會讓它們落入造成我沈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手中。”
二人心里都明鏡似的,
所謂的‘死’,并非是玉石俱焚,而是要想個法子假死,將皇帝給糊弄過去。
但如何‘死’,怎么‘死’,卻實在是難事。
裴承韞道:“丹陽侯府擴建時,裴某新修了地下暗室,若沈姑娘不嫌棄,裴某愿迎沈姑娘與老夫人暫且委屈在府上。不過這些都是后事,此番皇帝將你們盯得很緊,想要假死蒙蔽,只怕并不簡單。”
沈秋辭想了想,道:“后日是親蠶禮,皇后會攜后妃出宮,與朝廷命婦一并祭拜蠶神嫘祖,以求神明護佑來年風調雨順,農桑興旺。皇帝篤信神明,他就算要算計我,也得等著這親蠶禮過去。
而行親蠶禮的路上,就是最好的機會。寧將軍會負責護送行隊,封玉河也會領圣旨隨行,在祭典上宣讀圣旨。我與母親若是死在了去往親蠶禮的路上,那他二人就會成為我最有利的證人。”
第340章
李代桃僵
親蠶禮在距離上京百三十里的南豫縣舉行,
由上京往南豫縣去,需得行一段山路。
這段山路中段地勢十分險峻,邊兒上就是懸崖峭壁。
但御馬訓練純熟,上了山道都是貼著山壁而行,距離懸崖尚有一丈的距離,足夠安全。
可若一旦發生意外,馬車失控從懸崖處跌落,
那樣的高度,人摔下去定然沒有活路。
且想要繞路到懸崖底部也十分艱難,即便是找來當地有經驗的藥農引路,要一路攀爬到山底,也得三兩日的功夫。
山底多猛獸,待將人找到時,只怕尸身早已被撕咬的面目全非。
沈秋辭道:“到時候我會讓天璣辦的人尋兩個與我和母親身段相仿,且作惡多端的女子。提前給她們一個痛快了斷,而后尋來猛獸撕咬她們的尸身,直至面目全非為止。
親蠶禮那日,她們會替我和母親坐上馬車。出發后,再讓封玉河假裝和馬車中的人有所攀談,叫所有人都先入為主的以為坐在馬車里面的就是我和母親。
等到了山路最險峻的路段,再由寧將軍助力,讓馬車出意外跌落懸崖。整個過程所有的后妃與那些高門貴婦都是目擊證人,皇帝即便要懷疑,面對這么多實打實的證據,他也只能斷了念頭。”
能在短時間內想到假死的法子以應對皇帝,這事兒在裴承韞看來不難,
但只一瞬息的功夫,就能想出切實可行的法子,這本事,足叫裴承韞甘拜下風。
“沈姑娘心思縝密,若一切都能按照沈姑娘的預期進行,相信你與老夫人定能平安度過此劫。”
沈秋辭淺笑道:“只是這所有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卻脫不了裴大人相助。皇帝一定會動用大批人力找到那兩具尸身,到時驗尸的事兒會交由大理寺來辦。那兩具尸體能否瞞天過海,還得仰仗裴大人。”
裴承韞擺擺手,“這事兒不難,沈姑娘與老夫人皆無骨性舊傷,那兩具尸身被找到時,外部已經無從查驗,只能循例驗一驗骨頭,是查不出什么端倪的。”
彼此商討不覺時間飛逝,轉瞬已見天光。
互相道別后,裴承韞回了大理寺著人來清理寺廟內的馬賊尸首,
沈秋辭回府后,并未將她的盤算告訴府上任何一個人,
就連最信任的夏裳與芳姨,她也是守口如瓶。
一來這事兇險,多一人知曉就多一分危險,
二來她們都是在身邊伺候久了的,只有她們不明真相,才會在事發后哭斷了腸,讓外人看著這場戲才更真。
后日便是親蠶禮,留給沈秋辭準備的時間并不多。
她先是吩咐若星,讓天璣辦集體出動,去尋兩個與她和沈夫人年紀、身段相仿的女子,
且必得是惡貫滿盈,死不足惜之人。
天璣辦常年搜集各處情報,名單上多的是逃了法律制裁的惡人。
料理好此事后,沈秋辭又讓人給寧府遞去了消息,讓寧柏川下朝后盡快趕來沈府一趟。
第341章
密謀暴露
自霍祁死后,宮中御林衛被盡數調換。
寧柏川身為領侍衛內大臣,在這檔口上自是忙得不可開交。
下朝后,他仍得留在宮中訓練新兵,等料理完所有瑣事趕回府上時,已臨近黃昏。
得知沈府傳來了信兒,又馬不停蹄趕去沈府。
如今既已成了一條船上的人,沈秋辭和寧柏川之間也就不需要從前那么多的彎彎繞繞。
碰面后,沈秋辭將眼下面臨的困境,與她想出的解決問題的方法,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寧柏川。
寧柏川聽后神情嚴峻道:
“所以沈姑娘是打算與沈老夫人假死,躲過皇帝給你們布下的死局?”
沈秋辭頷首道:“當日我急于用百姓的輿論來制衡皇帝,反倒自作聰明弄巧成拙,給自己招來了殺身之禍。
事出緊急,此招雖險,但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法子。那日替我們上馬車赴死的人,我已安排妥當。還請寧將軍明日入宮將此事告知封公公,我這條命得不得活,而今全得仰仗二位相助。”
寧柏川應道:“往親蠶禮去的路上,后宮女眷的安全由我負責護衛,想要讓你們的馬車在半道上意外失控跌落懸崖并非難事。只是那封玉河......”
他眸地溢出幾分警惕,“沈姑娘當真信得過他?”
“我從不信他,但我相信人性。”沈秋辭淡聲道:“人都是求活的,我犯下的這點事,與他給皇帝戴了綠帽相比,簡直不值一提。他若想活,自然會絞盡腦汁想盡辦法,讓我活得比他更長久。”
聽沈秋辭如此成竹在胸,寧柏川也不再質疑什么,
“沈姑娘放心,你將性命交托于我,我定不負所望。皇帝此舉實是欺人太甚!他口口聲聲說他所做一切都是為了百姓,可真當沈姑娘要做出利國利民的事兒來,他卻又百般阻撓,恨不能將你殺之而后快。
可見他只想給百姓施一碗粥,叫他們不至于餓死,卻又不想見他們日子當真過得富足,擔心此舉來日會影響他至高無上的皇權。
他這樣一個為了一己私欲而不顧百姓死活的人,我還有什么理由要死心塌地奉他為明主?若說原先要我反了他,我心中尚有猶豫,但經此一事,卻是再無顧慮了。”
他緩一緩,又問:“只是這事之后,沈姑娘再不便出現在上京。三皇子不日就要離宮開府,他的府邸設立在上京,沈姑娘不好與他接觸,這事......”
“我從未想過要離開上京,我自有容身之所,方便時常與三皇子碰面。”沈秋辭淡定一笑,“我偏要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做著謀逆的事兒,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本事,能奈我這個死人如何?”
“嘭。”
說話間,門外傳出一陣極輕的動靜,
寧柏川與沈秋辭對視一眼,霎時警覺起來。
沈秋辭騰身躍起,動作極輕地落在門前,一把將房門拉開。
門外貼著門框立著的人,一時失了平衡,踉蹌著向前栽倒下去。
第342章
兒時味道
“哎呦!”
沈秋辭甫一將門拉開,便已看清了來人是誰。
沈夫人手中提著個食盒,因著房門被驟然拉開,整個人失了平衡踉蹌著向前跌去,
連帶著食盒也被掀翻了蓋,里頭放著滿當當的青團滾落一地。
幸而沈秋辭眼疾手快,忙將沈夫人扶住,
“母親?”
驚魂未定的沈夫人撫著胸口,長舒了一口氣,
“哎呦!阿虞!你可要嚇死娘......”
她低頭看著散落一地的青團,急得頓足,
“這這這......為著這些小東西我忙活了一下午,就、就全沒了?”
沈夫人拎起食盒來,兜底瞧了一眼。
好在有兩枚青團黏在了食盒最底部,并未傾撒出去。
她嘴里念叨著菩薩保佑,像個孩子似地笑了。
“快,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沈夫人取出一枚青團遞到沈秋辭嘴邊,
她輕輕咬了一口,濃濃的豆沙餡裹著蜂蜜在口齒中炸開,
恰到好處的甜,并不會發膩。
沈夫人似乎很期待她的手藝能得到沈秋辭正向的回復,她連聲追問:
“怎么樣?甜不甜?糯不糯?”
沈秋辭連連點頭,她將余下的青團塞入口中,唇角掛著饜足的笑意,大口咀嚼著。
沈夫人見她吃得香甜,笑得眼尾都炸開了花,
“娘惦記著這是你小時候喜歡的口味,想來長大了也不會變。”
她看著食盒里孤落落的一枚青團,眉頭擰起,
“你既喜歡,娘再去給你做些來。”
“母親不必操勞,郎中囑咐您要多休息。”
可沈夫人正在興頭上,哪里聽得沈秋辭的勸?
當母親的,一心記掛著的孩子的喜好,只要見孩子高興了,再累也是身在福中,不知疲倦的。
沈夫人踏著小碎步而去,臨出門背對著沈秋辭沖她擺擺手,樂呵道:
“娘一點也不累,你且忙你的,等做好了娘再給你送過來。”
看著母親倉促離去的背影,沈秋辭的心底莫名纏起一陣酸楚。
她目光落在那枚孤零零落貼在食盒底部的那一枚青團,一時晃了神。
青團從來都是長姐喜歡的吃食,而她自幼就不喜甜食,
她最惦記的,其實是母親親手所做的云蟹酥。
蟹肉鮮甜,餅皮酥脆,一口咬下去,夾心的蟹黃滋滋冒油,
那是獨屬于她童年的味道,充斥著母親了無窮盡的愛意,
只可惜自回到上京后,她再也沒有嘗到過這專屬于她童年的味道。
她徹徹底底頂替了長姐的身份,母親也因著失心癥,將她徹徹底底的認成了長姐,
日子久了,連沈秋辭也快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或許真正的她,
早就已經死在了八歲的那場意外里。
而摧毀這一切的,正是皇帝偉光正的表象之下,包藏的那顆骯臟的心。
“沈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