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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辭默了默,定聲道:
“可若天道不公,判官走眼。施暴者不得報,受害者自為判官懲善除惡,可算是順了啟朝的嚴明律法?”
“嘶......”
沈秋辭的話才問完,便聽裴承韞倒吸了一口氣。
他懷中的貓兒似乎不滿意他的逗弄,露出尖利的爪子,在他修長的手指上,劃出了一條不深不淺的口子。
鮮血從肌膚破潰處滲出來。
裴承韞蹙眉,在貓兒的屁股上收著力拍打了一記,玩笑似的低斥了一句,
“阿辭,別鬧。”
話落,倏然抬眸看向沈秋辭,似笑非笑道:
“所以,我也沒有急于將長嫂緝拿歸案,不是嗎?”
第71章
挖你祖墳
“緝拿歸案?”沈秋辭冷笑道:
“裴大人怕不是糊涂了。除了陸家公子外,其余幾樁兇案發生時,我尚因病癱臥在床。試問一個連病榻都下不了的人,如何能去來無影去無蹤的取人首級?”
“若是沈秋虞,她當然不能。”裴承韞眸光銳利盯著她看,語氣漸沉,
“可你,不是她。”
這句話如今從裴承韞口中說出來,已經不足以讓沈秋辭震驚。
他太聰明了,聰明得令人討厭。
于是沈秋辭也不辯,相較于被人反復逗弄,她更喜歡將所有問題都攤開來,問個清楚,
“裴大人此言,有何證據?”
“沈家祖墳。”
“什么?”
饒是已經做足了準備,可聽見裴承韞提及‘沈家祖墳’這四個字時,沈秋辭還是不由心尖一顫。
裴承韞慵懶地倚在椅背上,一邊撫摸著懷中貓兒,一邊看向窗外簾下雨,
“這場雨,下的當真不是時候。沈家祖墳有明顯被挖掘過的痕跡,有人挖了祖墳重新填埋后,又故弄玄虛在最上層埋了一層舊土,意圖掩人耳目。
怎料聰明反被聰明誤,今日雨勢頗大,新翻過的土地松軟,一眼便能叫人看出背翻動過的痕跡。”
裴承韞緩一緩,抬眸看向沈秋辭,眨了眨眼,笑著問:
“裴某很想知道,沈家并無新喪,那此舉究竟是有人想要把誰從墳里頭挖出來,還是......想要把誰給埋進去?”
聞言,沈秋辭后脊一陣發涼。
長姐被埋葬入祖墳一事,是母親和芳嬤嬤在私底下偷偷做的。
唯一知情的徐郎中已經自戕,這件事理應成了秘密。
沈秋辭原本想著,她頂替了長姐的身份,能讓長姐入土為安也是好事。
可原本那地方埋葬的是她的衣冠冢,如今裴承韞既有懷疑,倘若他膽大包天破開祖墳一窺究竟,那么她頂替長姐身份的事,自會不攻自破。
果不其然,
還沒等沈秋辭開腔,就聽裴承韞壓低了聲音道:
“你究竟是不是沈秋虞,只需將沈家祖墳挖開一探,便可見分曉。”
“你放肆!”
沈秋辭拂袖起身,怒紅了臉道:“我沈家是啟朝的功臣,只憑你這幾分無端猜忌揣測,便要挖了沈家的祖墳?你行事未免也太荒唐了些!”
她迫近裴承韞,騰騰殺意已經掩藏不住,
“我父兄身后安寧擾不得。我警告你,你若敢動沈家祖墳的半點心思,我必告到皇上面前,求圣上為我父兄做主,扒了你這身官服!”
“喵!”
裴承韞懷中的貓兒乍然受驚,脊背毛發炸起,從他身上跳下來倉惶逃了。
裴承韞無奈搖頭,“長嫂這么兇作甚?你瞧瞧,阿辭都被你嚇到了。”
他起身取過紫砂壺,斟了一盞溫茶遞給沈秋辭,
“先喝口茶,潤潤嗓,敗敗火。”
見沈秋辭不接,他便僵持著奉茶的姿勢,自顧自道:
“嘶......不動沈家祖墳也可,長嫂的身份究竟是什么,或許沈夫人應該會知情?不如即刻叫人將沈夫人請來問上一問,相信從她口中,應能得到裴某想要的答案。”
第72章
藏好尾巴
屋內靜得駭人。
桌案上的幾盞燈火微弱搖曳著,幾近燃盡。
忽而,有詭促的風從窗戶的縫隙處鉆進來,拂得一株火苗晃了晃,
伴隨著燈花爆裂的脆響聲,熄滅了光。
屋內的光線又暗淡了幾分。
沈秋辭看著裴承韞,他冷硬的臉龐一半陷入陰影中,漆黑夜色攀上他的眼,于他的眸光覆上一層霜,冷得人發寒。
母親患了失心癥,倘若裴承韞真將她‘請來’大理寺問話,一旦受了刺激,沈秋辭也無法保證母親會說出些什么來。
沈秋辭自然垂落在身側的雙手下意識緊了緊拳。
她目光狠厲地瞪著裴承韞,眼底漫出不加掩飾的殺意,卻是極力隱忍著用盡可能和緩的口吻說道:
“我母親是皇上親自封的一品誥命夫人。她如今抱恙在身,有權拒絕任何人的叨擾。”
“抱恙在身?”
裴承韞歪了歪腦袋,關切道:“令堂患了什么病?可是......失心癥?”
!!!
房中地龍燒得極暖,逼的沈秋辭額頭浮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母親患上失心癥一事并未外傳,裴承韞如何會知道?
還是說,他私下里早已見過了母親?
沈秋辭的心緒逐漸紊亂。
裴承韞窺見了她神色的不自然,復又將茶盞奉向她面前些,
“長嫂,你出汗了。”
怎料,
沈秋辭卻猛然拂袖,推開了他的手。
裴承韞脫手的一瞬,茶盞摔在地上,碎瓷片崩濺滿地。
他低頭看著滿目狼藉,搖頭道:
“可惜了。我這一番好意,倒被長嫂輕易給拂了去。”
說著抬眸,目光幽幽看向沈秋辭,
“長嫂可是忘了?我說過,沈將軍與我有恩。當年我們孤兒寡母被趕出侯府的時候,若非沈將軍私下接濟,只怕我們母子早已命喪街頭。裴某向來知恩圖報,又豈會做出叨擾大將軍身后安寧之事?”
他足尖撥弄著崩落在沈秋辭腳邊的碎瓷片,在她面前騰出了一片凈土,
“不單不會做,還會替大將軍成全。沈家祖墳已經被裴某重新翻整過,在不驚動亡者的前提下,加固了松軟的泥土,補全了被這場大雨沖刷出來的破綻。以確保不會叫外人看出沈家祖墳有被翻動過的痕跡。至于沈夫人......”
裴承韞神色緩和些,微微一笑,
“沈大將軍于裴某有恩,裴某回京任職,于情于理也該登門造訪沈夫人。也是在那時,裴某發現沈夫人得了失心癥,而長嫂卻停了沈夫人的藥,似乎是不愿讓她痊愈?”
他作勢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故作一副不得解的模樣,
“那病非得是人在短時間內受了頗大的刺激,承受不住才會染及。裴某不明白,長嫂與沈夫人母女情深,究竟會因著什么事,非要阻止她治愈此病?是怕沈夫人想起什么?還是說......有什么別的顧忌?”
話落,裴承韞默然良久,似乎是在等沈秋辭一個回應。
卻見沈秋辭也是長久的沉默,他這才打趣似的補了句,
“我說這些,只是想告訴長嫂。想做貍貓,就得先把自個兒的尾巴藏好,別叫人輕易抓住了把柄。”
話已至此,裴承韞擺明是已經跟沈秋辭攤了牌。
而沈秋辭聽到這兒,心里反倒是有了底。
裴承韞既然一早就猜出了她的身份,卻不明說,也不急于將她帶回大理寺嚴查細問,
這便說明,他定是另有所圖。
沈秋辭淡定問道:
“你想做什么?”
“長嫂實在敞亮。那裴某便也不該藏著掖著。”
裴承韞回過身來,重新斟了一盞茶遞到沈秋辭面前,緩聲道:
“我想與你,做一場交易。”
第73章
得阿辭者
誠如裴承韞所言,沈秋辭是沒有藏好自己的‘尾巴’,不過裴承韞也不見得將自己的心思藏得多高明,
亦或者是,他從始至終,就從來都沒有想過掩飾。
人有所求、有所欲,就會露出破綻,容易被人拿捏。
那他的所求又會是什么?
沈秋辭定定打量著裴承韞。
少頃,她接過裴承韞奉在她面前的茶盞,徐徐近了一口,而后將茶盞放在桌案上,定聲道:
“裴大人所謂的交易,是想讓我幫你頂替了裴遠舟,好讓你重回侯府,成為爵位的繼承人?”
裴承韞眉心一跳,被沈秋辭一語中的后,他也僅是笑笑,毫不避諱自己的野心,
“長嫂睿智。”
沈秋辭道:“裴遠舟已經得了皇上訓斥,在御前已是不得臉。倘若侯府后繼有人,他那半挑子的爛泥,定是不會被扶到臺面上。只可惜......”
她回身落座,神色顯得愈發從容不迫,
“可惜裴大人的身份存疑,即便裴遠舟繼不得侯爵之位,這爵位也輪不到你一個‘外姓人’頭上去。”
沈秋辭說這話的時候,其實對于裴承韞到底是不是老侯爺的親生子一事,心里明鏡似的。
這擺明了就是裴老夫人為了確保裴遠舟來日定能繼承爵位,而使出的腌臜手段。
高門府宅中,女人間的暗斗一點也不比朝堂之上男人們的明爭簡單。
沈秋辭與裴老夫人還算相熟,她那個人,大智沒有,小聰明偏生一堆。
若是沒些本事,那這偌大的丹陽侯府,老侯爺不會只有她一個正房,連個能做小伏低的妾室都不曾有。
當年裴承韞的母親被裴老夫人冤枉與人暗結珠胎,裴老夫人不過安排了一場滴血驗親,就連削帶打的將他們母子二人掃地出門。
那時裴承韞已經被冠上了‘野種’之名,
就算當年滴血驗親一事被人動了手腳,可如今老侯爺已經過身,要再想重新驗明裴承韞的身份,也是不能了。
凡事名不正則言不順,這‘野種’的身份落實,已算是徹底斷了裴承韞繼承爵位的指望叻
不過看起來,裴承韞似乎并不擔心這些。
他仍舊一臉從容,只不過落在沈秋辭身上的目光,逐漸變得玩味起來,
“其實長嫂心里應該比誰都清楚,上回裴遠舟不敬沈老將軍一事,惹得皇上動了大怒。而皇上之所以沒有斷了裴遠舟襲爵的可能,這關要處,還得落在長嫂身上。”
裴承韞轉身取過火折子,又挪了一盞燈火放在沈秋辭手邊的桌案上,將其點燃。
原本昏黃的房間被照得亮堂起來,也照清了裴承韞唇角勾起的那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若非皇上感念沈老將軍昔日的救命之恩,又念著沈家滿門忠烈而今凋零到只剩下長嫂這一個孤女。皇上哪里還會給裴遠舟那幾分臉面?”
他坐在沈秋辭對面,身子微微前傾探向她,
“世人常道,得圣心者,可得天下。如今圣心既偏頗于長嫂......”
他緩一緩,靜靜盯著沈秋辭那雙深邃眼眸,忽而笑了,
“那裴某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得阿辭者,亦得天下?”
第74章
一場交易
屋外,風聲漸休。
唯有沙沙雨聲滿灌,將天地包裹其中。
此刻,裴承韞距離沈秋辭的距離不足三寸。
她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對方夾帶著幽蘭香氣的鼻息。
“你覺得裴遠舟是因著與我在一起,才保全了他往后的榮華?”
裴承韞搖頭,“我不知道。所以只得嘗試過后,才能下定論。”
沈秋辭雙眸微瞇打量著裴承韞,半晌不曾言語。
她想不明白,裴承韞所圖究竟是什么?
以他這樣的年紀,能夠得皇帝賞識成為大理寺卿,自是要名得名,要利有利。
丹陽侯這個爵位,不過是外界瞧上去風光,糊弄平民百姓的幌子罷了。
這爵位被世襲了三代,如今早已被架空了實權,除了每月的俸祿尚算可觀外,無一能給如今的裴承韞錦上添花。
裴承韞所圖,當真只是這么一個侯爵的虛銜?
沈秋辭不信。
“裴大人說要與我做場交易,既是交易,必是有來有往。朝廷向你施壓,限你一月之內找出上京兇犯。裴大人如今既懷疑我,那么交易一定落定,你便不能再追究我身上的責任。到了期限,你若交不出人,皇上發難起來,只怕裴大人會自身難保。”
“長嫂誤會了。”
沈秋辭的話說了一半,便被裴承韞抬手打斷,
他聳肩一笑,語氣調侃道:“我從未懷疑過長嫂會是什么上京兇犯。長嫂一介弱質女流,且才大病初愈,便是有心也是無力。”
他手指關節微屈,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帶著回響的“篤篤”聲,
“裴某所疑,一直都是裴某唯一的兄長,裴遠舟。”
此話一出,沈秋辭便明白了。
他這是想把所有的兇案,都栽贓到裴遠舟身上去。
讓裴遠舟背下這口黑鍋,被朝廷追責,順水推舟除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