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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秦簫渾然不知正在給他寫字帖的人,此刻心中的想法,只是一直看著自顧自地道:“娘說讓我把自己的東西都收拾了,過不了幾天就走。”
沈秦箏一時間簡直不知道自己應該回答些什么。他覺得他心中像是一面破破爛爛的篩子,本就千瘡百孔到什么也留不住,現在更是漏了個大窟窿,從下面透過來的風刮得他的心里空落落的,沒有一絲一毫的依靠和承載。
他用力握了握筆桿子,在硯臺蘸了墨,然后用盡全部的氣力控制住自己的失落,以防沈秦簫看出自己的情緒,強打精神說道:“是得好好收拾收拾。”
沈秦簫興致盎然地看著他,道:“二哥,我給娘說,想帶著你走!”
沈秦箏僵住了。
手中的墨在雪白的宣紙上滴了好大一團墨跡,沈秦箏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團墨跡上。沈秦簫也看著那團墨跡,可惜一般地嘀咕道:“臟了……”
沈秦箏聞言驚醒,連忙收回筆放在筆擱上,移開鎮紙,手忙腳亂地將那張廢紙扯出來。
他不知道應該怎么表達此刻的心情。不如說,他從一開始就一直在失落和狂喜的邊緣來回走動并被拉扯,像是一把正在挑著燈芯的剪子,每剪他一次,他就亮一分。可是那只是飲鴆止渴而已,等剪到再無可剪的地步,他就會被灼熱的燈油淹沒,最終熄滅殆盡。
他是皇帝用來安撫“國之肱骨”的暗棋,是沈家用來向皇帝表明忠心的誠意,還是一個永遠見不得天日,永遠認不了宗親的落魄皇子。他從來不是為了自己而活著,從一而終,只是京城各方博弈的掣肘。等到有一天平衡木斷了,再也不需要被衡量了,他也就沒用了。
棋子,是不能擁有自己的想法的。
沈家不可能讓他離開京城,而那位才見過不久的親人,更不會同意。
可這不代表,他甘愿變成一顆沒有心的黑棋,甘愿隨人擺布,甘愿沒有人問過他到底愿意不愿意。
沈秦箏將那張紙揉成了一團,那上面的墨跡突兀而刺眼,就像是一顆大大的淚滴落在了某個人的心上,一點一點將心染成冷鐵般堅硬。
他深吸了一口氣,擠了擠自己的微笑,發現這樣實在是太難為自己,遂而又放棄,只是僵硬著自己的面部表情,一點一點將自己的情感撕碎蹂躪,最終丟到再也看不見、誰也找不到的角落里。
沈秦簫本以為他這溫文爾雅,百依百順的二哥聽了這個消息會開心,可是看見他這幅逐漸冷下來的臉色,突然覺得剛剛那一滴墨跡好像落進了他的心里,然后在湖中慢慢蔓延開來,消失殆盡。雖然這水看著透明,可是自己知道,心里這汪湖水再也不干凈了。
小小的孩子心中還不能懂得這樣的情感,只覺得自己好像被遺棄了一樣難受。于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并不看他的少年,問道:“二哥,你不想去嗎?”
明明是一句平淡無奇的話,卻激起了千層漣漪。隨著湖水的擺動,破碎到再也無處找尋。
沈秦箏低下頭,過了良久,說道:“好呀。”
小團子聞言,心中大大地松了一口氣,方才的小心翼翼飛得無影無蹤。
“我去給爹爹說,二伯一定會同意的。”走之前,沈秦簫抱這他二哥新給他寫好的字帖,興致勃勃地回頭道:“二哥,你也快去準備吧。”
再見,已是咫尺天涯。
天元三十二年冬,天元皇帝駕崩,享年六十七歲,謚哀帝。齊王李肆在刀光劍影、血流成河的奪嫡之路上披荊斬棘,上位登基,改元章和。
除了燕王,趙王兩位沒來得及摻和一腳爭儲的皇子以外,寥落的皇城已經吸干凈了李氏宗族的鮮血。
章和元年,沈寒溪護詔有功,在危難時刻送來的那一份密詔,為這場浩浩蕩蕩的自相殘殺畫上了休止符,終于一錘定音。同年,燕王奉哀帝遺詔,迎娶秦國公家的大小姐,吏部尚書沈寒林的獨女沈秦笙。
因守孝三年,婚期延后。
章和元年秋,朔方節度使沈將軍的兒子沈秦箏新科三元及第,成了新朝第一位狀元郎。
“該你了。”
皇宮御花園內,一陣秋風吹過,引得一旁的紫竹一陣騷亂,紛紛抖落了自己的老葉。
大梁新主李肆剛剛落完他精彩絕倫的一步棋,嘴角的笑意中還帶著得意之色,抬起眼皮兒看了看對面正苦思冥想,剛榮升至翰林院供奉的新科狀元沈秦箏。
霜降才至,勤德殿內的炭火盆子卻早早就從白露時節燒到了今天。整個屋子暖和的像是沒有經歷過今年剛開春時皇城內的層層血染,一如上一位仁愛慈祥的老皇帝,始終帶著一種天下安樂的意味。
“今天的冬天來得早啊,”李肆掀開茶碗蓋子,撥了撥上面的浮葉兒,微微啜了一口嶺南貢上來的巖茶,感慨道,“沈愛卿覺得呢?”
沈秦箏拿著一顆白子久久不落,像是被圣上這一步棋困得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救場,思忖良久,終于將白子放在一邊,笑著答道:“陛下高瞻遠矚,深謀遠慮,微臣自愧弗如。”
“御花園里的紫竹林都知道,老葉要化為新竹的肥土,老天爺也不忍心讓他們苦等這么久吧。”沈秦箏抬手緩緩將白子收入棋盒:“今冬早至,瑞雪兆豐年,來年國庫糧倉豐腴,是天下之幸。”
李肆輕哼一聲:“你倒是會說話。老葉子雖知趣,他下面的土倒是很念舊情,還愿意養著。來年的新竹,哪里等的了落紅回心轉意,化為春泥。”
他隨即起身,撣了撣衣服,雙手向后一背,吩咐身旁的太監:“讓內務府去把那邊的土換了。”
李肆回過頭,對著早就已經站起身的沈秦箏說道:“紅顏亭的楓葉正當時候,沈愛卿隨朕一道去賞賞。”
沈秦箏剛要應聲,雙手已經做好了揖,卻讓皇帝的下一句話當場定住了身形。
“想必沈尚書已經在那兒等了很久了吧。”李肆向前緩緩走去:“走吧。”